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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慕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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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来者退下后,东方已露出一线熹微。
深碧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开口问道:“不过一只小妖而已,夫人方才为什么这样吃惊?”
郜夫人眼帘微掀:“你可知万妖狱?”
“这我怎可能会不知道!夫人您建的万妖狱,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深碧笑嘻嘻地拍马屁:
“这万妖狱里戒备森严,机关重重。哪怕是再神通广大的妖,只要被抓到里头关起来,就没一个有命能逃得出去!”
郜夫人眸子一沉:“……不,有一个例外。”
“啊?”深碧愣了一瞬,实实在在地诧异了,“是谁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就是那只讹兽。”
凛风夹杂着碎雪刮过。珠帘相互撞击着,发出“噼啪”脆响。早已凉透的半杯残茶,映出了郜夫人那张阴郁的面容:
“能活着从我的万妖狱走出的妖,她是唯一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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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挣脱海面,蓦然跃上高空。
顷刻间,灿烂的晨阳遍洒大地,照得一切犹如溶金。
显隆城被唤醒了。
薄纱般的炊烟袅袅升起,马蹄与人语声杂糅在一起,祥和有如丹青画卷。
顾筠贤举步走进这温暖的喧嚣当中,再一抬眼,一盏别致的花灯便映入眸中——
那是一盏兔子灯。
糊在竹骨上的纸张雪白透薄,模拟出白兔那柔顺的皮毛。而在兔头的左右,分别以两笔绘出红瞳。
那双红豆般温润俏皮的眼,越过了茫茫人群,与他遥遥相望。
顾筠贤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兔子灯的制作技艺之精湛,而是因为记忆里那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曾经,他也见过这样一盏灯。
在那上元节的万千繁灯之间,在妖兽少女的脚边。
瞳孔骤缩,顾筠贤失了理智。
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到卖花灯的摊位前,一把放下钱袋,拿起了那盏玉雪可爱的白兔灯。
“小伙子,这花灯不需要这么多钱……”
卖花灯的老工匠掂量掂量那钱袋的重量,发现那袋中的银钱竟是远远超过了花灯的售价,便忙要叫住顾筠贤。
但顾筠贤哪里还有心神顾那么多。
他无知无觉地疾走出几步后,突然倏地又折了回来:“老人家,这种花灯还在哪里有卖?”
老工匠笑道:“这花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到处都有……哎,小伙子,你怎的有些面熟?”
顾筠贤眉心微凝:“面熟?我们可曾见过?”
“哎呦,我想起来了!”老工匠抬手一拍脑袋,憨厚地哈哈一笑,“我的的确确是见过你的!”
他虽年老,记性倒还不错。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回忆道:“差不多两三年前的上元节吧,你也来买过花灯,还说是要买去送给一个小姑娘的。那灯的式样啊,和你现在买的这盏一模一样……”
顾筠贤怔住了。
上元节、兔子灯、小姑娘……这一个个微小的细节,与他记忆里的都能严丝合缝地对上。
刹那间,头疼山呼海啸般袭来。
颅脑里几乎抹净的回忆,在老工匠的三言两语中逐渐复苏,在头壳中左冲右突,困兽似的剧烈挣扎。
那段破碎的回忆在不断地拼凑着。
记忆时而清晰,时而又归于模糊。冥冥之中,仿佛有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在控制着,阻止顾筠贤看清回忆里的一切。
好半晌,这段斗争才终于暂歇。
他一俯身,“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顾筠贤无比确信,他的那段回忆确实被施了法术。是被人为地禁锢住了。
与慕月所猜测的,一般无二。
这突如其来的吐血,无疑把老工匠给惊吓到了。他忙从屋内搬来一张竹凳,让顾筠贤坐下好好休息。
顾筠贤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无妨,我并无大碍。”顾筠贤的笑容里带着苦涩,“只是,有一些事急待确认。”
顾筠贤召唤出了蜃灯,又将刚买下的兔子灯放在一旁。
然而在即将施法的那刻,他却犯了难——
这盏兔子灯虽然式样相同,却终究不是目睹过当年之事的那盏。顾筠贤若想还原他们当年的经过,单靠它是不行的。
他还需要其他物件的辅助。
顾筠贤思量再三,终是取出了慕月的那枚淡蓝色耳坠,又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缠绕其上。
当他将这两物一同置于蜃灯旁时,蜃灯躁动起来,发出了灿若星辰的辉光。
还不等顾筠贤操纵,这蜃灯便自动铺开了幻象。
这幻象里的一切,都完完全全是那段回忆的重现。顾筠贤缺失的最后一部分记忆,就此被填补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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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上元夜。
明灯满城,火树银花。
暖锅中的浮元子上下翻滚着,氤氲开软糯的甜香。家家户户欢聚观灯,热闹非凡。
但对彼时的顾筠贤而言,这等佳节并非出行的好时候。
由于他自婴孩时期就被孟磬掌门所救,这还是他头一次离开文钧峰。
因此,顾筠贤只走了几步,那些争奇斗艳的花灯就令他头晕目眩,而绽破天穹的焰火则迷了他的眼。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迷路了。
他不幸落了单,踏着满地的冰凌碎雪,在这座辉煌的灯火迷宫中晕头转向。
顾筠贤就是在这时闻到妖气的。
而且很不巧的是,这妖气的源头,恰恰在他身边。
顾筠贤呼吸一滞,顿时分辨出那是属于讹兽的妖气。妖气之中,还混杂着极浓的血腥。
这只讹兽负伤了。
显然,还被伤得不轻。
对于顾筠贤来说,这无疑是个绝妙的机会。
他尽可能地放轻了脚步,循着妖气,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讹兽藏身的大竹篓前。然后抓住那竹篓的盖子,猛力往上一掀——
竹篓中,露出一张糊着血污的少女面容。
妖兽小少女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她龇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
“别过来!我会杀了你!”
见无路可退,少女戒备地绷紧了全身,只待最后的殊死一搏。
乍一看,这个阵势还勉强能够唬人,但当顾筠贤看清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凄惨伤痕时,心里仅存的紧张就烟消云散了。
她伤得实在太重了。
这样严重的伤势,再加上讹兽本就微少的法力,使她就算反扑也格外艰难。
顾筠贤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修士的本能,还是让他把剑刃架上了妖兽少女的脖颈。透过手中的剑,他能感觉到她绝望的颤抖。
但她没有闭上眼,更不愿引颈就戮。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妖兽少女仍然思欲脱逃。怨恨和不甘充斥满她的双眸,针芒般刺着顾筠贤。
顾筠贤不得不承认,他动了恻隐之心:“你不想死?”
“废话!”少女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当初我爹娘牺牲了他们自己,就是为了换我活下来。你说,我能不惜命?”
提到爹娘时,妖兽少女鼻尖一酸,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在那一瞬间,顾筠贤忽然开始怀疑起文钧峰素来向弟子灌输的观念——
妖兽真是那样冷血吗?
有的时候,它们是不是也和人一样,有着自己的感情与羁绊。
“哐当”一声,顾筠贤收剑回鞘:“你走吧,我不杀你。”
妖兽少女却没有动。
她只探出头,往外迅速地瞥了一眼,发出一声苦笑:“但我也走不出去了。你虽说不杀我,但这外面还有许多奉命杀我的人。”
顾筠贤一愣:“你惹了谁?”
“郜夫人。”妖兽少女扯了扯嘴角,“她是不会允许任何一只妖逃走的。但我和爹娘都被抓进了她的万妖狱里,我们只能逃。”
她靠着墙脚坐下。抱着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真奇怪啊。我们明明没害过人,人却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可能……他们觉得是妖就有错吧。”
顾筠贤沉默了。
他在指尖凝起一道淡蓝的光,倏地伸手向少女耳垂上按去。
“你干什么!”少女猛地跳将起来。
顾筠贤只觉手上一痛,直至缩回之时,才发现手背上竟是被挠出了三道血痕。
他不禁皱起眉:“你不是讹兽吗?怎的还挠人?”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妖兽少女动到了伤处,疼得一哆嗦:“……哎,等等,我怎么感受不到我的妖气了?”
她后知后觉地往耳垂上一摸,发现那里居然多了一枚耳坠。
那耳坠是淡蓝的,其中仿佛还弥漫着岚烟。温柔而清透,宛若从檐角滴落的三月雨露。
这枚耳坠隐去了妖气,也藏起了她露出的长耳。
少女这才发觉自己误会了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起:“小修士,你刚才突然伸手,就是为了给我戴这枚坠子?”
顾筠贤点点头:“嗯。但是这样还不够。”
他到旁边的花灯摊上买了盏兔子灯,又同时将清洁咒与疗愈咒用于妖兽少女身上。
“如此,便应该能够混入赏灯的人群中了。”
顾筠贤说着,抬头向她看去。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少女裙裳洁白,一双琥珀般的瞳眸澄澈莹透。娇俏动人的模样,宛如青霄一朵霜雪似的流云,活泼泼地搅乱了他的心湖。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顾筠贤愣了神,鬼使神差地问道。
妖兽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望了望穹窿上的明月,又看向了站在月华雪光间的他。
“叫我慕月吧。”她巧笑倩兮,“爱慕的慕,云端之月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