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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灵峰峰顶。

      惊鸿负手站在宫宇外,遥遥看向阴暗的天幕上泄出的些许晨曦,眯了眯眸子。一个凡人半跪在他的身下,如机器一般朝他禀报此时主峰正在发生的事情。

      东皇主峰出了事,各峰大部分弟子便都去支援,也因为此,他才这般容易地上了灵峰。

      本来,尊主只想借灵虚的手杀段萤,他看段萤只如一只不那么容易死掉的蝼蚁,但他却万万没想到,云浮那位肆戾君竟是位堕仙,那位堕仙为了段萤大开杀戒,堕仙本就难对付,更何况是发了疯的,此时已经失去了段问的段峰短时间里竟奈他不可,主峰便乱作一团。

      “这样啊。”惊鸿淡淡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掌,随即便负手踏入了这座宫宇的大门。

      院里此时已空无一人,到处弥漫着血腥味。那位公主此时仍跌坐在湿淋淋的青石地板上,她面色苍白,眸里却有异样的、仿佛陷入了幻觉的光亮。

      “父皇,快来接我啊,”她低头玩弄着衣上的彩色飘带,像个孩子一般痴痴笑着:“父皇,母后,快来接我呀,他们、他们都欺负我。”说着便要哀哀哭出来。

      惊鸿半蹲在她面前,溪水般剔透的眸子里浮出些许淡淡的怜悯,他低声道:“姑奶奶?”时间如白驹过隙,人间不知已经过了多久,其实她的父皇和母后,她爱恨交织的兄弟姐妹,早就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零零落落的皇室逸闻。

      他们再不会接她回家。

      如今的周朝皇室早就将这位几百年前和亲东皇的公主忘得干干净净——毕竟,新的公主一直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履行着她们的职责。

      只不过,同为周朝皇室,同为姬姓,叫声姑奶奶,总是没错的。

      公主闻声怔怔看着青年,仿佛自青年的眉眼里看到了她的亲人,她又哭又笑地扑进青年怀里,哀哀道:“你一定是我哥哥——还是我的父皇,你们来接我回家了么?我好想母后,我甚至很想总是和我吵架的妹妹……”

      “带我回家吧,哥哥,父皇,带我回家。”

      看着怀里的女人,惊鸿轻轻叹了口气,他抬首看向天幕,凉薄的瞳仁里既有怜悯,又有冷意,他轻轻道:“姑奶奶,我知道,对凡人来说,仙人是一种诅咒,长生也是一种诅咒。我帮你解脱,可好?”

      女人身子一颤,她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她又哭又笑地发着疯,半晌,她却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看向他,痴痴地道:“我啊,想死,却又不敢死。死多可怕啊,那时候桃橘快死了,快被我打死了,看起来就很疼,我很怕疼,明明从前在家里,我从来没疼过。”

      “你说,”她歪了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恍若晃过一道发了疯一般的天真:“为什么呢,为什么父皇要送我来。为什么我要离开我的家,来这种地狱。”

      惊鸿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平静无澜地道:“因为你的父皇和我的父皇一样懦弱。”说罢他将冰冷的手握在女人细瘦的脖颈,轻轻道:“姑奶奶,只疼那么一下便好了。”说罢眸色一冷,手便用了力,不多时,女人的头便软软垂下,死不瞑目。

      惊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一拂,合上了女人的眼睛。

      身后轮椅的声音吱吱呀呀地响起来,惊鸿面上便浮出个无奈的笑意——明明只要那人想,自己根本无法察觉他的踪迹的。

      这样想着,他将女人的尸身轻轻放在地方,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便转了身来,平静地对上了晓山青那双干净剔透的眸子,他微微一笑,眸子便弯起来,那笑如往常般温和干净腼腆,他道:“老师,好久不见。找我有什么事么?”

      看着那仿佛依旧如春风般和煦干净的青年,晓山青握着那扶手的手一紧,竟说不出话来。

      ……

      夜雨之后,晨曦初开,天光大盛。

      雪霁一手提剑,一手紧紧抱着身体冰冷的人,站在了险峻的悬崖上。此处是主峰后另一处独立的无名山峰,这座山峰自中间裂开一处巨大的缝隙,四边都是险峻的悬崖。

      悬崖之下是滚滚云海,云海之下,便是回荡着可怖嘶吼之声、漆黑无垠的从极渊。从极渊本是一处仿佛要贯穿地面的地裂,东皇的先祖为了镇压从极渊的妖邪和煞气,便合全东皇之力,硬生生搬了座山过来,压在那地裂之上。

      但渊中煞气实在过重,竟将那山自中间硬生生冲开,便形成了这样险而又险的四面悬崖。
      此处是东皇的禁地,平日里东皇大部分弟子都被禁止出入此处,此时为了围捕雪霁与段萤,竟都被特许来到这里。

      “此处乃我东皇从极渊,掉下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魂魄也要被那些东西撕碎,邪魔堕仙还不束手就擒,也能留个全尸!”

      并非是他们好心,只是因为尊主下了死命令,那堕仙怀里的人,可杀,却要捕魂。若是掉进从极渊里,别说完整的魂魄,怕是连残魂的影子都无了。

      这事情说起来都怪那自昆仑而来的怪人,若非他说那人须得他自己亲手杀,也只有他能杀,他们早就设下伏兵,将那人杀个彻底早就将魂捕好了,哪里会被逼到现在这般地步。那怪人倒是自己发疯去了,还得叫他们来收拾烂摊子。

      他们段峰执行任务从不失手,唯一的败绩还是传闻中那场对荒海桃源的捕杀,那些鲛人并非不好对付,只是那叫耀夜的大魔头实在厉害,竟以一人之力、几乎将他们的前辈屠了个干净。
      但那般厉害的人物,几千年里又能出几个?眼前尊主想要的这人连他们那废物少主都能捅上一刀,又能厉害到哪里?

      ……

      雪霁抿着唇,轻蔑又冰冷地看着不敢上前眸里有惧意的东皇弟子,他紧紧抱着段萤的身子,侧身看了眼身后深不见底、恍若地狱的深渊,眼里便浮出些许义无反顾的亮光。

      除了悬崖处,四处皆围满了围捕他们、咄咄逼人的东皇弟子,悬崖之中又是漆黑冰冷的从极渊,似乎并无生路可言。

      “段萤,你怕么?”雪霁轻轻吻了下段萤沾了血的额头,他道:“你若是还醒着,怕是拼着魂飞魄散,踏过你那故人的尸骸,也要杀了我们的仇人罢?”

      “段萤,我其实有些嫉妒。我实在不懂,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竟让你如此心神大乱、被他寻着机会把你伤成这样……”

      “你放心罢,银鱼很好,郑风很好,有大师兄在,云浮也会很好。”

      “不过你一定会怪我,银鱼说,若是我们回不来,她有一日定要报这血海深仇,我应下了。她天赋那般好,有一日总能做到的。我知你只想我们过平静快乐的日子,但是,有时候,那比杀了我们还要痛苦。”

      “段萤,你总是往前走,从不回头。你有那般多要做的事,要那样多有牵绊的人,我从前倒也怨过你随时都会抛下我们,但现在不会了。”

      “你往前走,我也不会阻你,我跟上便是啦。”

      ……

      已经堕落为魔的白衣仙君仿佛入魇一般对怀里的人喃喃说着那些轻盈如梦的话。说罢后他环顾四周,轻蔑地看了眼那些如临大敌的弟子,接着便收了剑,抱紧了段萤,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处漆黑无垠戾气冲天的深渊。

      恐怖的嘶吼声在山间回荡,仿佛那经久不见肉味一朝咬着生肉的野兽在发疯似的怒吼长啸。

      当那抹血一般的堕仙印记隐没在漆黑可怖的戾气中再也不见踪影时,那些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皆是惊惧,便忙离开了这里往主峰御剑飞去。
      ……
      漆黑的山体内,雪霁浑身的血肉都被戾气破开,浑身的血如花朵一般在皮肤爆开,那白衣便立时成了血衣。刺骨的疼痛随着那些血花一起在身体各处爆开,雪霁却只是抱紧段萤,把他尽己所能地护在怀里,将那些利刃般如有实质的戾气与煞气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刺入骨头的疼痛里,雪霁却在感觉到段萤原本冰冷的身体稍有回温后,唇角浮出个轻得仿佛要消失的笑意。
      不知在这煞气强烈得仿佛要吞人血肉的冰冷深渊里掉落了多久,他们终于落到了尸骨皑皑的地面。
      “砰”地一声。
      黑暗里,他们掉落在地上,尖锐的白骨刺入了雪霁的肩头,他微微皱了皱眉,忙用手检查了下怀里人的身体——所幸段萤平安无事,他才放下心来。
      四处突然传来鬼啸一般的轻响,随即“嘭”地一声,一簇簇金色的亮光猛然亮起,霎时间照亮了这方可怖的空间,也赶走了伺伏在周围随时等着扑上来食血啖肉的怪物。
      雪霁抱紧了怀里的人,接着蓦然睁大了眼睛。只见他们四处皆是一棵棵燃着金色光芒的枯树,地下白骨皑皑,那些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树却仿佛人间的火树银花一般,在这方无风的空间里痛苦地扭动着枝干,空间里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那声音仿佛厉鬼在哭。
      这树林似有边际,只是隐没在远方仿佛要吃人一般的黑暗里。这片树林仿佛这绝望的从极渊里唯一的光芒与救赎。
      雪霁看着这震撼的一幕,半晌回不过神来。那时他将银鱼郑风他们护送出东皇后正要折返,便遇到了他们匆匆赶来的大师兄,他告诉他,若是形势不好,生路便在从极渊里。
      他忘不了云垂野那时的眼神,那般痛又那般温柔,仿佛要哭出来一般,他紧紧握着他的肩膀,如兄长般叮嘱他:“小雪,你记住,从极渊下压着他们的生魂,他们绝不会伤害你们。一定要回来,带着师尊、带着他们,一起回来。”
      那时时间紧急,他便来不及问更多。他怔怔看向那些痛苦的树——师兄说的那些生魂,是这些树么,他们到底是谁……
      “从极渊里,有很多树。他们都在树里。”
      鬼使神差,那位疯掉的公主的话回荡在耳边,如果说这些树是可信的……
      雪霁回过神来抿了抿唇,便就着这些树火稳稳将段萤抱起来,走向这片火树林的中央,身上的血顺着遍布的伤痕滴滴答答流下来,彻底染红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顾,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些。
      树林中央处金色亮光更盛,他甚至能清清楚楚看清段萤纤长的眼睫。他将人轻轻放在地上,接着便上手拉开了段萤的外裳。
      最后一层亵衣脱下来,雪霁便终于看到了段萤胸口处那片可怖的血洞,毒剑穿胸,血淋淋的伤处泛着不祥的青黑,白皙的胸口处便都被这布满死气的青黑占据——那是毒在蔓延。他那故人的拂尘又刺破腹部,内脏估计也都破得不像样子了。
      但万幸的是,所有的伤都没有真正伤及心脏,只要人还活着、身子还温着、魂还未消,便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
      雪霁靠着一棵树坐下,将那人外裳披好,又就着衣裳把那人轻轻拢进怀里,他有些生气,便俯身有些用力地咬了口段萤的耳尖,那人却因着那毒昏睡得彻底,便并未打他一顿或骂他几句。
      雪霁唇边浮起抹淡淡的笑意,在这方到处是杀机、没有一个活人存在的空间里,他却无比安心地自身后抱着怀里的人,将下颌轻轻放在段萤的肩上,他喃喃道:“你瞧,你这般模样,我若是对你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情,你没办法给我一巴掌,也没法子教训我——虽然,你再怎么生气都未对我动过手。”
      “段萤,你是那般骄傲又要强的人,你又那般厉害,怎地总是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的样子呢?”
      “至于我么,我从前只会生气,生气你总为我们拼命,生气你总为别人拼命,我气你,却更气我自己的无能。现在么,我总算有能力站在你的身边啦,你现在这副样子,也没法子赶走我。”
      “思无穷蛊是个很好的东西,我很庆幸,当初误打误撞喂你吃过,从前我因着这蛊虫能想起你,将你找回来,现下,自然也能救你。”
      “师姐从前同我说过,你抱怨过种出这蛊虫的人,说他这是给鲛人添乱。但我却很是明白他的心情。”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知道对方爱不爱自己。若是对方爱,便总是想看着对方眼里毫无保留展示着的爱。若是不爱,也能用这蛊虫自作多情地为对方牵肠挂肚,若是对方遇着了要命的事情,便也能用这蛊虫换回对方的命。”
      雪霁低声说着这些从未说出口的话,仿佛唱着一首轻缓的歌谣,他轻轻抬了段萤的下巴,往那冰冷苍白的唇上印了一个吻,他看着他,向来冷若冰霜的面上浮出个毫无遮掩、清浅温柔的笑,他伸手抚了抚他的脸,轻轻道:“我便也能用这蛊虫,用我的命换回你的命。”
      思无穷蛊,相思无穷尽。两情相悦自是人间幸事,但很少有人想尝尝单向相思的苦。
      雪霁尝着那些苦和痛,却觉得自己甘之如饴。有的人,哪怕只是遇到另一个人,哪怕只是一厢情愿地爱上另一个人,对那个人来说,也是人间幸事。
      “我希望你爱我,但是…….”雪霁将手轻轻抚上段萤胸口处致命的血洞,手掌处开始散发着温暖的白色光芒:“现在,我更希望你醒来后,能够忘记我。”
      “因为,如果我带给你的全是伤心和难过,那我爱你、也爱得太过失败……”
      随着那些白光自那血洞处渐渐渗入段萤的身体,段萤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额上也沁出些冷汗,令人惊异的是,那处血洞竟在慢慢愈合,那血洞周围的青黑色也在慢慢便淡,直至消失。
      雪霁的脸色与唇色却越来越苍白,额上身上满是冷汗,他口中开始呕出大口大口的血,胸口与腰腹处衣襟的血红得仿佛心脏在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倒在了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接住了段萤倒下来的身体,他将人揽进怀里,亲了一口,面上浮出个带着疼意的虚弱的笑,他道:“段萤……原来你、这么疼啊……你是不是,总是这么疼……”
      “五百年前……亦或是更早之前……你是不是、总是这么疼……”
      说着他抬起僵硬麻木的手臂,轻轻抚了抚段萤已有血色的脸颊,眼前是眩目的黑白光点,他已看不清段萤的脸,却依旧用世界上最温柔的口吻对他的爱人说着话:“段……萤,看在我总是、这么拼命救你的份上……看在我这么爱你的份上……你以后,要爱惜自己,莫要、再这样拼命了……这世间除了我、还有那么多的人、爱你……你不能、再让我们这么难过了……”
      “你也不要……再记挂着你的故人……我很嫉妒,我不想你总想着他们、尤其是、那个灵虚……我不想、你再想他一分一毫……我其实真的很嫉妒他,为什么,凭什么,那时候陪你那么久、与你同生共死的是他们、而不是我们呢……”
      说着雪霁终于撑不住,他的呼吸乱了一瞬,那一小段寄托了无尽相思的蛊虫终于随着那道白光在段萤体内消失得干干净净,雪霁终是闭上了眼睛,却依旧执着地摸到了他的手,轻轻握了起来:“师尊,你不要、怪我……”
      那执拗地握着的手终是轻轻放开了,身着血衣的仙君彻底没了呼吸,额上的堕仙印记却依旧如桃花瓣,灼灼盛放在这幽深可怖的地底。
      ……
      段萤猛然睁开眼睛,额角疼得快要炸开,眸子被淡金的诡异光芒刺痛前,他怔了下,伸手便摸到了自己面上两行冰冷的清泪。
      不知想起什么,他身子颤了颤,猛地向身边看去,便看到、一具穿着血衣、浑身是伤的冰冷尸体。
      “不、不……”
      段萤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的心野之上第一次升起一种可怖的、绝望如夜一般蔓延开来的恐惧。
      “不……”
      他赤红着双眼,颤着手将那具已经没有任何体温的身体狠狠抱进怀里:“小、雪……”
      “小雪……”他发疯一般抱着那具身体,他亲吻着他冰冷苍白的嘴唇,亲吻着他的脸颊,亲吻着他秀气的眉眼……他想将那副身体暖回哪怕半分——那已无任何生机的身体却冰冷如昔。
      “小、雪……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温热的泪如珍珠一般,一滴一滴掉在雪霁的脸上,段萤自为父母招魂后第一次如此撕心裂肺地哭泣,他将脸狠狠埋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呼吸的颈侧:“小、雪……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小雪……师父会爱你……你想我怎么爱你我便怎么爱你……小雪、你叫叫我、好不好……”
      “小雪……小雪……”段萤倒在那具尸体的怀抱,蜷缩着身体,他几近神经质地呼唤着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师父求你……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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