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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鲛族是快要灭绝的种族,向来因着一身珍贵的皮肉被人四处追杀到处流浪,从未有过固定的居所,但即使经历了从极渊大劫,他们也依然顽强地自夹缝中活了下来。
之所以冰天雪地之际举族迁往西荒,也只是因着西荒渺无人烟,无主的昆仑之上又有干净的水源,可以不被打扰安安生生过个新年。
即使是这样荒凉的雪野,那些鲛人也燃起了温暖又热闹的篝火,帐篷外到处挂了彩色的丝带,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岁柴燃烧的木香。
灵虚坐在一棵孤零零的覆着雪的胡杨树下,边喝着葫芦里的酒,边看着妹妹与段萤在篝火旁同那些鲛人跳舞,火光映着他们没心没肺的笑脸,那般难得和动人——自他们开始逃命后,或者说,自段萤的父母离开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这样快乐和没心没肺的日子。
段萤同一个娇小可爱的鲛人女孩儿跳完舞后,便将她的手交到了另一个鲛人手中,火光里那女孩儿红着脸、恋恋不舍地在段萤手中留下一颗莹洁的鲛珠。
段萤垂首讶然地看着手里莹润的珠子眨眨眼,他不知想起什么,眼里浮起一抹失落又怀念的笑意,明明火光中的人群那样热闹,此时人群边缘垂首而立的段萤却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等过了年,我们便去继续查伯父伯母的死因,可好?”灵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从极渊大劫不过十余载,我们一座城一座城走,一座城一座城问,总能查到线索的。”那使飞剑的仙人已死,那门派也元气大伤,便再无力派人进行那般繁密的追杀,他们便有余力去查段萤父母的死因。
段萤一怔,那一瞬间,他的眼里划过一道沉沉的痛,面上却立时带了飒飒的笑,将那异样压得严严实实,他深深看了好友一眼,又看了眼不远处在火光之中难得甜甜笑着的灵酒,耸了耸肩,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轻轻道:“不查了。”
银发紫眸的少年瞳孔一缩,眉头立时皱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段萤:“你说什么?”
“我说不查了。”段萤将那枚鲛珠握在白皙指尖,对着皎洁轻柔的月光,微微仰首漫不经心地欣赏着鲛珠里流云一般的影子,边道:“灵虚,我们一路死里逃生,你难道就不想阿酒过平静快乐的日子么?更何况,明月姐姐救了我们,我总要报她的大恩。”
灵虚眉头皱得更紧,他猛然握住段萤的腕,他看着那枚鲛珠,先是如长兄一般道:“从前我便教过你和阿酒,对别人没那个意思的时候,便莫要收人家的信物。你拒绝阿酒那般严肃利落,怎地遇到了鲛人,便如此……如此轻浮。”
段萤一脸莫名其妙,他“哈?”了声,正要说什么,便见灵虚眼里浮出些许冷意,他紧紧盯着段萤的眸子,缓缓道:“告诉我,你去为我寻药,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秋,我太了解你,哪怕你堕入地狱死无葬身之地,都不会置伯父伯母的死而不顾,要去过什么平静快乐的日子。”
段萤伸出另一只手拂下了灵虚握着自己腕子的手,他没心没肺地笑笑,漆黑的眸子里燃着火光,亦燃着灵虚看不清也看不懂的东西,他直直看进好友的眼睛,道:“灵虚,从前我爹娘这么教过我,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重要,我现在依旧是这么想的,我们平静快乐地活着,总比为了追查我爹娘的死因而死要好得多,不是么?”
灵虚瞳孔一缩,他看向段萤,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道:“阿秋,这不是你。”
你那时,明明拼着流尽身上的血、拼着丢了一条命,也要见你爹娘残魂一面,这世上没有谁比你更爱他们,没有谁比你更恨害死他们的人,亦没有谁比你更渴望为他们报仇……
但现在,到底为什么……
段萤眸子里却浮起一抹比火光更明亮和坚定的光,他看着好友,一字一顿道:“不,灵虚,这就是我。我说了,不查了。”
顿了下他看向火光里那些美丽的鲛人,他道:“我向明月姐姐打听过了,西荒在很久之前是大海,但和那些沧海桑田的时移不一样,很久之前有人为了镇这海里的魔头,将海水都收进了昆仑的神脉里,只要劈开那神脉,明月姐姐他们便能有个家。”
灵虚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与不赞同,他皱着眉道:“即使我们要报恩,想别的法子便是,你也不必做到这步。那神脉你怎么可能劈得开,你就不怕劈到最后你死无葬身之地么?”劈昆仑那样的神山,怎么可能没有反噬……
段萤却是挑了眉道:“灵虚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怎么就劈不开了?”说着说着他眼里浮出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的光芒,他粲然一笑,那笑骄傲又耀目,他道:“你说我劈不开,我偏要劈开给你看。”
灵虚睁着眼睛冷冷瞪了他半晌,丢下句“胡闹”便拂袖而去。
但他其实明白,段萤他,向来说到做到。
即使如此,当他远远看着那在险峻山脉前似乎如此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少年,提着一柄漆黑如墨的刀凌空而起,狠狠劈向那山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狠狠皱了眉头。
第一刀便被护山的神光反噬,那少年几乎立时便七窍流血,五脏俱移,他却只是抬袖随意擦了擦唇边渗出的血迹,面上是不服气又跃跃欲试的笑,他便劈了第二刀,于是满身的旧伤覆又添了鲜血淋漓的新伤。
几百年后外界总是传闻耀夜君已入臻境时一刀轻轻松松劈开昆仑的神脉生生造了荒海,但只有灵氏兄妹和那些鲛人明白,段萤劈山时还是个根基不稳的少年,他生生劈了三天三夜,也受了三天三夜的反噬之苦,才以魂相拼,拼着魂飞魄散的下场,将那神脉劈了开来。被锁了成千上万年的海如海啸般喷涌而出,夹着昆仑的雪啸铺天盖地向那少年压来,若非灵虚及时上前捞了那少年逃命,那少年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旧伤还未好透,那少年便又添了要命的旧伤。铺天盖地仿佛要将天地翻覆的海啸雪啸中,灵虚抱着七窍流血浑身是伤的人回了早就迁移到安全地带的帐篷。
他剔透的紫眸里第一次浮出丝丝缕缕凛冽的恨意:这算什么呢?之前还说着要放弃仇恨要平静快乐生活的少年,没多时便去自毁了。倒不如说,他明明就是个随时自毁的人——平时总是笑得漫不经心没心没肺,但却为了见自己的父母自毁,逃命的路上为了护着他们兄妹自毁,现在、又为了什么劳什子报恩自毁,这种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了别人毁了自己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说什么要过平静快乐的生活。
银发紫眸的少年将浑身是血已经陷入昏迷的段萤轻轻放在床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沾满血昏迷着的脸,喃喃道:“段秋,你到底,将我们兄妹当成了什么?”
灵酒急匆匆赶来,看到床上的人瞳孔一缩,却又看到哥哥冷冽的紫眸被吓得一怔:“哥哥……”
灵虚看她一眼,眸子里的冷意才渐渐消散,他拂袖离开了段萤身边,要出帐篷时却在灵酒身边停下来,他轻轻道:“阿酒,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他的。好好照顾他。”说罢便负手离开了弥漫着血腥气的帐篷。
灵酒猛然睁大了眼睛,她怔愣了半晌,才连忙大步上前,开始帮段萤处理那些惨不忍睹的伤口。
帐篷外,灵虚将拿了药要进去的明月挡在了门外,明月一怔——她总是觉得,段萤的这位朋友,对他们没有什么好感。但因着对方确实是段萤过命的朋友,她便也对对方很是客气:“我只是进去给他上药。”
灵虚面无表情地看向面前美丽的鲛人,他道:“阿酒在就可以。”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她一向心直口快,此时便也不再做表面功夫,直接说了压在心里的话,她道:“你很讨厌我们么?为什么?”
段萤和那位美丽的姑娘,都很喜欢他们,都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只有这个银发紫眸的少年,从一开始便对他们冷冰冰的,不管对他们之中的谁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对兄妹是段萤很重要的朋友,他们并不想同兄妹中的哥哥交恶。
灵虚负手看向远方滔天的白浪与雪崩,眯了眯紫色的眸子,他平静无澜地道:“因为你们会从我们身边抢走他。”
明月猛然睁大了眼睛,却见那个少年指着自己的心口直直看向她,紫眸里是某种古怪的冷意与蔑视:“这里是这样告诉我。”
“但是,凭什么呢?”
“他和我们的缘分与羁绊,自我们父母那辈便开始了,他的父母和我们的父母是至交好友,他同我们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是生是死我们三个都从未分开过,你们才同他相识多久,凭什么便要抢走他,凭什么便要他为你们送命。你们、有什么资格配得上他为你们这样。”
明月整个人怔愣在那里,她怔怔看着那少年离去的清挺背影,她很想说不是的,在那少年心里没有谁比你们兄妹更重要,她想说他明明为了求药救你舍了尊严也快舍了命,他也说过为了你们兄妹做什么都可以,你怎么能说他、会被抢走……
他们确实将他视作族人,他们确实想他留下,可是那重情重义的漂亮少年……心里满满当当都是那两兄妹,她便从未将挽留之意说出过口。他们这一族从来都明白,有时候萍水相逢亦或同行半路便已是最大的幸事了,再强求便会变为不幸。
但她看着那背影,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看了看那帐篷的门轻轻叹了口气,却终究并未进去,只是将托盘里的药和食物,轻轻放在了门外。
……
“灵虚,我必须得留下来。”段萤摸着额上带着血意的绷带“嘶”了声道。
灵虚看着他满脸未愈的伤痕与那绷带上的血意便皱了眉头,袖中的手紧紧拢在一起,他看向他冷冷道:“理由。”若是说报恩,为他们劈开了昆仑神脉生造出一个家,这还不够么?
段萤轻轻叹了口气,用那双缠了绷带的手拍了拍好友的肩,道:“灵虚你可别装傻,你知道的,他们一旦定居下来,便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鲛人又不擅长应付那些麻烦。”
鲛人的眼泪可化作鲛珠,骨头和血也是上好的药材,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宝贝,本来就是快消失的种族,是靠常年迁徙居无定所的艰辛日子一路撑到现在。
灵虚的眉头皱得更紧,淡紫色的眸也添了冷意:“那关你甚事?你就擅长应付麻烦了么?”
说什么要和他们兄妹过平静快乐的日子,果然都是假话。
段萤却全然没看出灵虚眸中的异样,只是耸耸肩道:“反正比他们擅长呗。”他抽抽嘴角,看向灵虚时眼里带了几分歉意,道“别气了灵虚,要么你们也留下来呢?有山有海,这里日后应该很适合生活。昆仑山上很多花海,日后海里也会很好看,阿酒一定喜欢。若是你们要走……”
他们和他一起长大,有那般深厚的情分,他自然不想同他们分开,但是,决定留在鲛族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不想连累和强迫他的友人同他一起。
灵虚却直直看向他,一字一顿问道:“若我们要走,你又如何?”
段萤一怔,面前却浮出个遗憾又坚定的笑:“若你们要走,我得空便去看你们。”
灵虚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半晌,他冷“哼”一声,淡淡道:“我是不会同他们一起生活的。”
段萤愣了下,眸子里浮出些不舍和遗憾,点了点头,却又听到对方道:“我和阿酒商量过了,你既要在海边生活,我们便上昆仑山,那是处适合修行的好地方,若是有所突破,或许还可开宗立派,能成超越东皇的仙门第一派也未可知。”说着说着,向来板着脸的冷漠少年,面上竟浮起一抹骄傲又锐利的笑。
段萤闻言眸子一亮,漆黑漂亮的瞳仁里便沁出丝丝缕缕的笑意,他俯身上前拍了拍灵虚的肩,道:“真有那日,你爹和我爹泉下有知,定会引以为傲。”他刚想说我爹剑法的传承就要靠你了毕竟他的亲儿子只擅用刀,话到嘴边却立时咽了下去,他垂眸看看灵虚腕上毒蛇一般的伤疤便轻轻叹了口气——那药即使救回了灵虚的命,却也无法救回他用剑的手。
他那双用剑用得出神入化的手,终究是为了他段萤和灵酒、毁了个彻底。
他父亲救过灵虚的父亲,他却终究又欠了灵虚灵酒家很多很多,他们两家,总是你欠我我欠你,恩情如密不可分的藤蔓般缠绕在一起,他都不知如何理清和还清。
……
他们三人的归处便这样定下来,灵虚面上虽一副对那些鲛人冷若冰霜的模样,但在鲛人建城时,却到底顾及着鲛族的恩情、又看在段萤的面上帮了忙。
东皇灵氏向来擅长阵法,灵虚灵酒兄妹的父亲是灵氏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自然也无甚天赋。
他们家最有天赋的是灵虚,那些堆在灵家已成废品的阵法书籍,年幼的灵虚只需看上一遍,便能精通,甚至小小年纪便能自己布阵,那时连段霄涯都赞,若是那孩子立志钻研阵法,只怕连东皇灵氏天赋最好的嫡系弟子都及不上。只可惜那孩子那时只爱剑。
自此之后已经无法再用剑的少年费尽心血,以无垠桃木为引,为荒海桃源布下了精妙无双举世无二的桃花阵,那每至春日便灼灼盛开着艳色的桃花阵同那住在海中荒山上的美丽少年一起护佑了荒海桃源几百年的安宁。
也是荒海桃源建好后,那个长了张如桃花般美丽的面容的少年,开始戴那张狰狞可怖的金刚怒目面具。
“他说你是桃花仙?”那时还空荡荡的雪台上,已经长成青年的灵虚倚坐在青石上喝了口酒淡淡问道。
段萤盘腿坐在雪台边上,抽了抽嘴角不说话,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喝罢便将那新做的狰狞面具扣在脸上装死。
他的心情似乎有些烦躁,灵虚便漫不经心地笑出声。
月色溶溶,海波澹澹。
那时荒海桃源刚刚建好,那是灵虚第一次被段萤叫到雪台上喝酒。远处海岸小城人间灯火烂漫,灼灼桃花在千家万户门前盛开,如此美丽,如此温暖。灵虚看着看着便有些隐隐约约地明白,为何段萤那般爱这座城,为何他对这座城抱了那般大的期待。
“从前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怎地偏偏这次生这么大的气?”灵虚自远处收回视线问道。
生了那样一张脸,自然自小便开始招惹人,他们年幼时住的那条街上,满街的男孩子女孩子都要争着娶段萤做新娘。他会生那样一张脸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他的母亲便是个流着鲛族血脉的大美人。
“我只是无聊了去摇光城吃个寿面而已,谁知道会惹上这种麻烦。”段萤的声音闷闷地自面具下传出,听起来很是不耐烦。
“那小道士还在桃花阵外寻你?”
沉默一瞬,段萤后仰没个正形地倒在地上,“嗯”了声。漫天灿烂星河自那面具的孔洞灌入段萤的眼睛,他便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些。
他向来讨厌这些纠缠,那小道士又不是什么生了坏心的人也不能杀,本以为只要他不理会,那小道士见不到人便也走了,但他竟就在那桃源外痴痴地等,已经等了一月有余,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每日都将他的心事写于纸笺,折成纸船,放入那桃花源外的小河里,指望着它载着自己的心一路悠悠飘到他的心之所向之处,盼望着那个人能捡起来。也不知一个本该清心寡欲的凡人道士从哪里学来了这种撩拨手段。
“我真是不明白,”从未打开过那些纸笺的段萤呈“大”字型懒懒躺在雪台上,他透过金刚怒目面具看向那无垠的深蓝天幕,悠悠道:“一副皮相而已,怎地就如此执着。凡人生命本就如此短暂,何必将其寄之于无望的情爱。”
“我砍了那般多不怀好意闯进来的仙魔鬼怪,也不是没有在他面前开过杀戒,他竟喊我仙?我哪里像了?”
灵虚看着地上那人,他心说或许他执着于你并非因为皮相呢,就像阿酒从前心悦你,也并非心悦你的皮相,他想说或许“段萤”这个人本身,要比那副皮相更加让人着魔与飞蛾扑火,却到底未说出口。
他们两人的关系,他若真的说了这话,怎么想都很怪异。
这样想着他站了起来,看向远处灯火之外的桃林,道:“我帮你解决可好?”
段萤继续躺着尸,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又加了句:“赶得远远的便是,莫要伤他。”
灵虚点点头,便负手跳下雪台,如履平地般踏在海上,往那已经添了不少尸骨的老鸦渡赶去。只余段萤孤零零一人躺在雪台上,面具之下,他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映满星光的眸子里有些许茫然,他喃喃道:“情爱到底是何情状,怎地一个两个都要为了它发疯……”
话虽这么说着,他却并未将这种玩意儿真的放在心上,他只当灵虚那人向来冷面,吓也会将人吓走,现下酒喝完了,他便起了身找酒。他并没有再去见那人一面的想法,便也就不知道,他的好友对那个小道士说过怎样诛心的话。
月光如碎雪般映入枝木扶苏的桃林,投下如梦似幻的波光。银发紫眸的仙君恍若冰冷的鬼影一般负手自花影中走出,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浑身狼狈的小道士,声音比雪还要寒凉:“既然已经知道他对你无意,你们亦不可能有缘,何必如此纠缠、惹他烦恼。”
小道士睁大了眼睛,面上满是失落,他喃喃道:“我、我惹他烦恼了么?……”顿了下他抿了抿唇,倔强地看向灵虚:“那日若不是他,我便命丧于那魔物之手,我、我是心悦于他,但我知他对我无意,我也没那么贪心,我、我……”说到这里他垂了眸,低落地道:“我只想留在他身边报他的恩情罢了……”
灵虚高高在上地瞧着他那副模样,冰冷的紫眸中便浮出丝丝缕缕的恶意和冷意,他道:“他这个人在情窍上向来没心没肺,你纠缠于他只会令他生厌,至于什么报恩,他救过的人多了,记不得的人也多了,难道人人都要如你这般来痴缠么?这般痴缠,到底是为了恩情,还是为了你的私心,我想你心知肚明。”说到此处他的紫眸中便划过一道杀意,他冷冷看向小道士:“他不想杀你,你便快滚罢,若是再这般缠着他,我便亲自动手了。”
小道士猛然睁大了眼睛,被这般威胁,他面上却无一点怨恨,他这才认认真真看向眼前冰冷得恍若昆仑积雪的仙君,眸子里浮出些许奇异的同情,他道:“你也、求之却不得么?”
灵虚眉头一皱,向来毫无弱点的面上泄出一缕茫然:“什么?”
那小道士说着垂首摇摇头,像是在对灵虚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他道:“我心之思,仍不能解,但那惊鸿一瞥,已足慰平生。既已令他生忧,我自该离去。”说罢他朝那无边桃林外那模糊又影影绰绰的灯火作了一揖,离去前却是深深看了眼花影中冰雪一般的仙君,眸子里依旧浮出些许同病相怜的同情。
……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
小道士唱着无法解忧的古老歌谣,背着他的桃木剑离开了这片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桃林,相思仍长,却再不回头。
灵虚看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紫眸中的冷意却越来越甚——那个讨厌的凡人,到底在说什么。
那时他不懂那凡人小道士的话,也根本不屑懂——他们兄妹和段萤之间,才不是那些凡人口中那种露水一般虚幻和易碎的东西,他们之间的情谊,要比那些更加深和更加重,要深得多亦重得多。
情情爱爱之事他根本不屑于沾染,段萤亦不会沾染,即使没有那些情爱,他们三人,不管何时何地,依旧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他们是彼此的未来,亦是彼此的故里。
谁都不能破坏他们三人之间坚不可摧的结——即使是段萤自己、也不行。谁若是试图消解他们,他便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
雨声与刀刃相接的声音击碎了那些再遥远模糊不过的回忆,灵虚手持拂尘飞入屋外的雨里,听到身后的破空之音,便猛然转身将拂尘破入雨里,向段萤的门面袭去。
“灵!虚!”黑色的刀裹挟着冰冷的流萤毫不留情地朝银发紫眸的仙君砍去:“到底为什么?”
轰隆隆的雷光照亮了雨帘,亦照亮了段萤带着泛红的、沾染着杀意的脸——他可以接受昔日故人已成陌路,但那一瞬之间实在无法承受、昔日一路同行彼此为之付出那般多的好友、竟成了面目狰狞浑身沾满血的恶鬼。
他身上沾了他段萤徒儿、至交、族人的血……身上沾了那般多血的人,竟是他段萤的故人!
“因为,”灵虚面无表情地看着段萤眼里的痛意,冷冷道:“你先破坏了我们三人之间的结,而我,初心亦变,亦被那力量所诱。段萤——”他将拂尘狠狠拂向段萤的心口,疯了一般大声道:“人心就是这样易变,你那对你不怀好意的徒儿,也会变——我从来不悔,段萤,哪怕你埋骨江底魂归他乡,哪怕你真的魂飞魄散,我也、从来不悔!从来不悔!”
“噗、呲”
段萤蓦然睁大了眼睛,他口中呕出大口的血来,这才不可置信地垂首看向那柄自身后穿身而过的剑刃。
那剑刃似乎带了毒,那一瞬间,段萤觉得无法忍受的刺骨疼痛自那剑伤处蔓延开来蔓延至全身,不一会儿,连他的眼睛都在流血、都在疼。
他僵着身体、用尽力气缓缓扭过头,便见到一张被雨浇透、苍白陌生的脸,那人此前如鬼魅一般持剑等在暗处等着段萤被扰乱心神以作偷袭,此时偷袭成功,面上却无一点快意,他看着段萤已经到了此时却仍然不屈的脸面上微有动容,却仍旧将剑再刺入几分,他道:“我、我是姬吾,对不起,我也、我也不想这样……”
“噗、呲”
此时,刃一般锋利的拂尘此时击穿了段萤的腹部,灵虚手持那沾满段萤血的拂尘,直直对上他不可置信的眼,冰冷的声音宛如诅咒一般在雨里响起来,他平静无澜地道:“段萤。段秋。为了我的野望,请你、和你的荒海桃源一起去死吧。”
利剑与拂尘一起撤下,“啪嗒”一声,那漆黑的刀掉在地上,段萤睁着无神的眼睛,直直倒了下去。
“阿秋哥哥!”
灵酒此时终于挣脱了看管她的人,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她挡在段萤的身体前,不可置信地看向灵虚,雨水和泪水一同落到地上,声音嘶哑又绝望:“哥!你说过、不会再害他的!你说过的!”
段萤温热的血顺着灵虚的手腕流进冰冷的雨里,灵虚的紫眸里此时是比雪还冷的杀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和躺在地上浸在血水里生死未卜的身体,冷冷道:“阿酒,让开。”
大雨之中,灵酒的声音里带着无望的哭腔:“哥!你看清楚,这是阿秋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哥,你、你五百年前便已对他不起,五百年后你却依旧要使这种卑鄙的手段杀他!你怎么对得起泉下的伯父伯母,你怎么对得起爹娘!你怎么对得起!”
“阿酒姑娘,”姬吾扔了剑,上前将灵酒的肩握在手里,他眼里划过一道淡淡的无奈,道:“我懂你的心情,也懂你的立场和痛苦。我们这样的人,皆为棋子,左右不了大局,亦保全不了自己的心意。阿酒姑娘,我知你同地上的人交情匪浅,但既无力改变,你便、舍了他罢。舍了才能好受些。”
“你滚!不要碰我!”灵酒猛地将青年推倒在地上,她张开双臂将段萤紧紧护在身前,哭着看向灵虚:“哥,五百年前,你将我关在昆仑不让我去荒山报信,我没有以死相逼眼睁睁看着阿秋哥哥和荒海桃源遭了大劫,五百年后,你要我为了我们家的仇嫁东皇姬吾,我亦没有以死相逼,我做你的棋子我嫁了——”
“但是,哥哥,今日如果你想杀阿秋哥哥,就先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罢!”
“哥!”她的声音里是无望的凄厉:“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了我们的仇才做这些的么!哥!我真的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连阿秋哥哥都能舍!”
灵虚苍白清冷的下颚微微颤了颤,紫眸里却沁出比隆冬还要冷的杀意,他看向跌坐在地上浑身狼狈的妹妹,冷声道:“阿酒,让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灵酒闻言却止住了哭腔,一向柔弱无主见的女孩儿此时紫眸里满是坚定,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却平静无澜:“哥,你杀了我罢。我和阿秋哥哥都死了,想必你要做的事便也做成了。到了泉下,我会将你做的混账事,一件不落地告诉爹娘。”
“砰——”
“啊——”
看着这样的妹妹,灵虚握了握拳,正要举起拂尘将灵酒的身体拂开,便听台阶下传来一声惨叫,他瞳孔一缩转身望去,不远处漆黑的雨幕中,那灼灼的堕仙印记、便如血一般映入他的眼帘。
一道惊雷亮起,他便看到那身着白衣的堕仙,仿佛携了雷霆之势,一剑刺穿了埋伏在那里的仙人的心脏,霜雪一般的剑刃上沾满了红得刺目的血。
灵虚看着那一幕,眸色越来越冷,他猛地看向灵酒身后倒在血泊里的人,紫眸里终于浮出清晰的恨意,他沉了声音,仿佛在对段萤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竟将那把剑给了他。”
那是段伯父的剑,那是对段萤来说最重要的剑。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为了那把剑、为了那把琵琶而死。
可是,段萤却将这么重要的剑,送给了这个崽子,就这么,送给了这个令人厌恶至极的崽子。
灵虚的紫眸瞬间被红意覆盖,铺天盖地翻涌出海啸一般的杀意,他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拳,指甲刺透掌心,全然散开的银发在雨里飘飞。他整个人仿佛真的疯了一般。
灵酒怔怔地看着几乎已经失去全部理智的哥哥,她喉头动了动,当机立断咬了牙便要扶起地上的人往别处走去,铺天盖地带着杀意的拂尘却已经如罗网般在她身后展开。
不远处的姬吾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阿酒姑娘快逃!灵虚,住手——那是你妹妹!”
“铮——”
在这危急关头,一道比惊雷还要明亮锐利的剑光亮起,剑光落下,便将那些比铁还要坚硬的拂尘斩落在地上。
灵酒手里一轻,她一怔,便睁大了眼睛,只见落雨之中,有人身着如雪白衣,手提寒霜一般的宝剑,另一只手,却是将段萤紧紧揽在了怀里,仿佛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人面色苍白,眸里是带着杀意仿佛要随时失控的红光,额上有灼灼堕仙印记似血一般盛开,整个人仿佛一只自地狱飘入人间的鬼魅。
“生气么?我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嘶哑破碎,俯身印在段萤额上的吻却那般温柔:“我来接你了。”他痴痴看着怀里不省人事的人,喃喃道。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都是出自《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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