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绝症》小葵

7、返工（下）

　　下午又是如此，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格子里默不作声，只有打印机的声音低沉地嗡鸣声。
　　樱子顾不上那些格子背后探照灯一样闪来闪去的目光了，她要尽快把出错的申请文档校对完。遇挫了又怎么样？地球不会因此停止运转，工作不会因此就变得轻松。面对生活的碾压，她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上。她把文档从头到尾检查了好几遍，终于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才发送了邮件。
　　终于做完了，樱子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想喝点水，却先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尿意，这一下午不光没喝水，连厕所都忘了去。起身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酸痛感立刻从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袭来，仿佛那里被人揍了一拳。樱子伸出手使劲捏了捏痛处，收缩着膀胱去了厕所。
　　等她回来的时候，轻轻的一个推门却引起了门内一阵骚动，只见大家正围聚在梁美女的身边，凑在一起讨论得热烈，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一声门响。正对着门口的师兄咳嗽了一声，众人回头看到樱子立马作鸟兽散。
　　樱子心里泛起了疑惑，她在门口只听见了一句“她估计还不知道吧”。这讨论的是自己吗？自己还不知道什么事呢？樱子带着满心的疑问回到座位，却没办法再专心地工作，她想问问清楚，可所有人都继续埋头在自己的位置上，留下的只有一个个背影，办公室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仿佛刚才出现的一幕只是樱子自己的幻觉。终于等到了下班时间，众人纷纷起身离座，樱子决定问个清楚。
　　“师兄，你等一下。”樱子跟在师兄后面，叫住了他。
　　“怎么了？”师兄停住了步子。
　　“今天办公室发生什么事了呀？？”樱子拿出笑脸来问。
　　“没发生什么呀！一上午都忙着做PPT呢！可把我累死了。”师兄笑着抱怨。
　　“不是，你们上午在讨论什么呀？”影子小心翼翼地问。
　　“没讨论什么呀！”师兄一边说一边却把视线从樱子身上转开。
　　“没什么怎么不说呢？你向来直言的，难不成跟我有关？”樱子继续试探。
　　“你听到什么了？”这句话刚说完，师兄就紧张地问。
　　“没听清楚，到底什么事啊？”樱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更加想要弄清楚。
　　“真想知道？”师兄有些不放心地问。
　　“嗯。”樱子点点头。
　　“你进来，咱们里边说。”看着樱子嘴角浮起的笑意，师兄却一脸的难以言说。
　　“小吴要订婚了。”关上了办公室门，师兄这才张了嘴。
　　这一句话就让樱子呆住了，大脑也瞬间跟着死机了，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句话在脑壳里回来碰撞，不断地发出回声，订婚了，订婚了。
　　“你听谁说的？这不可能！”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来神，质疑起真实性。
　　“小梁说的，这些消息都是她在小区里听到的，小吴舅舅跟她家可是一个小区。”师兄说完点上了一根烟。
　　“他……订婚挺好的。”樱子本想反问一句怎么可以订婚，可是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没在办公室公布过跟小吴的关系，刚才的反应有点太激动了。惊诧、失望、愤怒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先后闪过，最后淡淡地回了一句挺好的。
　　“樱子啊……你不用瞒了，我们早都知道了。”看着樱子的表情，师兄顿了一顿才把话说完。
　　“你们知道什么了？”樱子还是一脸的与己无关。
　　“我们什么都知道。你们交往没多久我们就知道了，你室友传出来的。当时我们还问过你，不过你否认了，我们也就没再说什么。”师兄心里五味杂陈，有点替这个傻师妹抱屈。
　　“她……你们还知道什么？”樱子想象着室友在各科室传播消息的画面，又想起母亲卖力擦洗厨房的场景，心里隐隐地有点恨。
　　“后来你住院了，小吴就开始相亲了，我们也马上就知道了，可是去医院看你的时候，你当时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也没告诉你。他那个对象就是他舅妈给介绍的，听说双方父母都挺满意，小吴家想早点定下来。这都是小梁在小区听说的。”师兄吐了一口烟，好像终于卸下了一副重担。
　　“还有吗？”一连串消息像炸弹一样纷纷袭来，樱子按捺着心里的火焰，往日的画面一一浮现，像一幅幅画被火舌吞噬，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
　　“还有……今年转正入编名额出来了。”师兄一边说一边瞅着樱子，小心翼翼说出最后两个字，“没你。”
　　“没我……”樱子毫无知觉地复述了一遍。
　　“嗯。”师兄点点头，把烟凑到嘴边，一连吸了好几口。
　　樱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师兄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火光是这屋里唯一的光亮，樱子觉得这火不像燃在烟上，倒像是烧在了自己的心上，一明一暗地把心烧焦了一大片，终于烧出了一个大洞。心情越来越低沉，像那只没吃到小猪却吞下了一块块石头的蠢狼，石头在肚子里翻滚冲撞，樱子的肚子又痛了，她按住小腹坐回了位置，抓起药瓶倒出一大把止疼片，一仰头全倒进了嘴里。端起杯子却发现里面是空的，这一天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药片已经在嘴里融化了，苦涩的味道从口腔弥漫到喉咙，泛起一阵阵恶心，想吐却不能吐，这才叫有苦难言啊！樱子忍着痛，冷静地在心里自嘲，起身接了水把药灌下去。
　　看着樱子默不作声地吞药，师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在一边继续抽烟。这几分钟的静默，连空气也仿佛凝固了，整个办公室只有这一缕烟雾在缓缓升腾。
　　“你没事吧？”师兄抽完烟，问出了这句早就该问的，如今只是多余的话。
　　“你是问身体还是心理？”樱子苦笑了一下。
　　“你……我……”这一句玩笑却把师兄问住了，他愣了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没事。”樱子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谢谢你今天能告诉我。”
　　“你没事就好，我先走了。”师兄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贴着地面来回摩擦了几下，然后离开了。
　　“哐”地一声门再次关上了，办公室剩下了樱子一个人，在这一片静谧中，她独自坐在椅子里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脑袋里空空木木。她觉得自己很奇怪，这一刻难道不应该大哭一场吗？可是她的身体和内心好像已经不配套了，眼眶没有任何想要流下液体的欲望，就像一口已经干涸的枯井，再也打不出一桶水。窗外的风好像能直接穿透身体，整个人只觉得空荡荡的，就像此刻的办公室，又像窗外的天色，阴沉灰暗，看不清思绪。医院的那个女清洁工忽然闯进了樱子的脑海，此刻她正在一个人背负着垃圾袋做清洁吧，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这个女人都要日复一日准时去医院做清洁。
　　“做清洁”——这真是个好词，房间脏了要清洁，垃圾多了要清洁，清除体内病疾也是一种清洁，结束错误的关系又何尝不是一种清洁？想到这，樱子忽然觉得豁然开朗，拿出手机给小吴发了条微信，“我们结束了”，然后毫不犹豫地删除拉黑。樱子把手机也顺便做了一下大清洁。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数据，有着特定昵称的电话号码、初识时互发的短信、表情包、两个人的合照、一起录的视频、日历里的备忘录、甚至还有淘宝里的收货地址，樱子全都“清洁”了。大数据时代的确可怕，一个人的轨迹可以被如此细密地渗透进另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删除，被清空，被格式化，不留任何痕迹，无论是多重要的信息。
　　生活就是一个不停向前滚动的车轮，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阻止这个车轮滚滚向前，而我们每个人不过是攀附在这个车轮上的小小蝼蚁，我们和其他许许多多数不清的蝼蚁、昆虫、树叶、尘土、垃圾混在一起，被生活裹挟着前进。
　　清理了所有可以被清理的“垃圾”，樱子又陷入了一片虚无，她想做点什么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她想去寻找一些慰藉，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甚至不敢踏出办公室这扇门，门外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呢？是室友的讥讽？还是同事的八卦？门外仿佛有着无数双躲在暗处的眼，就像藏身在密林中猎人的枪眼，而自己就是一只暴露在平原上无处可逃的鹿。
　　樱子觉得一阵彷徨，世界这么大，她却觉得无处可逃。她真想待在原地，想把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门外，可是留在原地就能够留在安全区吗？而所谓的安全区又真的安全吗？
　　樱子想起了那只煮死在温水中的青蛙，可自己的处境连“温水”都算不上，这分明是一潭泥水，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被它吸住了，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却根本拔不出腿来，越挣扎陷得越深。可是又是谁让自己处于这样的环境呢？难道不是自己吗？是自己选择了回到家乡，选择考入这个单位，选择接受男友的地下要求，选择卖力工作，选择忍气吞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如今只能自己来承受。可是当初做出这些选择的初心又是什么呢？自己一直留恋的所谓甜蜜爱情、其乐融融的工作环境其实都是假象。是时候直面现实了。
　　樱子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敲下了三个字“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