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绝症》小葵

2、探病（上）

　　小吴是李樱枝的同事，也是她的男朋友，俩人共事两年，交往一年。他们的工作单位是那种典型的事业单位，几个中年男人占据着领导层，一群中年女人活跃在办公室，不知道其他单位的办公室是什么氛围，在这里，办公室三个字简直是徒有虚名，这里每天全部的工作时间加起来也比不上闲聊时间。
　　樱子所在的科室一共六个人，主任姓刘，有单独的办公室，并不经常待在这里，偶尔来一趟也是为了浇浇他在阳台上养的十几盆花。所以尽管是科室大领导，但樱子和刘主任并没有太多交往，话也没说过几句。难得俩人在路上相遇，樱子愣是把人家的姓搞忘了，真是尴尬的会面。科室的常驻人口只有五个，两个副主任管事，一个人称宋哥，可李樱枝对着这个中年大叔叫不出口，还是老老实实称呼为“宋主任”。宋主任还没到五十岁，是办公室里上班最清闲的人，单位每天要考勤签到，可是主任副主任似乎不在考勤之列，每天都是最后一个来，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泡茶，然后提着茶壶去各办公室挨着转一圈，溜达回来再继续喝着茶翻翻报纸。另一个副主任是王姐，个头矮矮，样貌平平，年龄不到四十。这个年纪做到副主任，关键还是女的，全单位仅此一个。可是她不仅在单位混得不错，业余还做着微商，同样干得红红火火，甚至专门搞了个微信生活群，不停地在里面分享各种商品信息，据说收入早已超过了工资。提起王姐，单位里众说纷纭，给出了各种标签，能力强、有手腕、会办事等等。但樱子从来没关注过这些，毕竟自己是在最底层，跟这些领导接触并不多，顶多是在王姐的群里买点日用品。
　　她打交道最多的是师兄和梁美女。师兄是比李樱枝大三届的校友，人很聪明，炒过股票也炒过鞋，买过基金也买过债券，最大的心愿是在四十岁之前实现财务自由。师兄的电脑从不关机，哪怕是节假日，他每天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不错过任何一个发财的机会，一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被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曲线映衬地一阵红一阵绿。梁美女是跟师兄同一年考进来的，按说应该比李樱枝大了三岁，可是整个人看上去却像比李樱枝小了三岁还不止。梁美女面色白润，身形微胖，一个就是个生活安逸的有福之人，据说来单位不到半年就跟本地富豪结婚了。每年但凡超过四天的假期，梁美女一家都是出国度假。不放假的日子里，梁美女靠追剧度日，上班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追剧。英剧美剧韩剧日剧泰剧台剧，梁美女每天按时打卡上班，按时开机追剧，一部接一部，永无剧荒日。樱子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也是资历最浅的，毕业后在北京混了两年，去年跟着逃离北上广的浪潮回到了家乡，然后考进了这个单位，目前还属于非在编实习人员，再过两个月就可以到期转正了。
　　平日里这群人在办公室各行其是，大家都埋头在小小的格子背后做着自己的事，只有八卦能让所有人瞬间凝聚。这里最大的娱乐就是八卦，八卦的对象就是本单位的人物。所谓八卦，本就是传播最熟悉的人最隐秘的消息，消息越隐秘，八卦越有料，最见不得人的也意味着让吃瓜群众最兴奋的。一旦有人放出了一条新消息，不管是来自小道还是官方正道，不管是新近发生还是旧日轶事，无论大家在干什么，这条消息就像一根冒着火花、滋滋燃烧着的导火索，能够迅速点燃甚至引爆整个办公室，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看报的在报纸后面竖起了耳朵，做微商的把手机微信放在了一边，炒股的从屏幕前抬起了眼，追剧的也悄悄摘下了耳机，谁都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八卦，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制造八卦的机会。就算大家都忙着八卦，业不必担心工作完不成——有樱子啊。作为办公室资历最浅的，樱子对自己的地位很清楚——打杂干活的。只要有人叫一声樱子，她就像田螺姑娘一样及时出现。
　　“樱子啊，听说你PPT做得特别好啊！咱们明天有个会议，你给咱把PPT做了吧，给，这是会议文件。”宋主任交代的任务，樱子当然全力以赴，熬了一个通宵，改了三四版，终于准时交给了宋主任。
　　“樱子啊，孩子马上放学了，我得赶快去学校接孩子，你帮我把这个材料交给刘主任吧，我做一半了，剩下的辛苦你了。”王姐的活可不敢耽误，樱子快马加鞭地在下班前赶完了。
　　“樱子啊，主任说这个表下午就要，可是我根本就不会做什么表格。你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你肯定会做表格吧？你帮我把表做了吧，几分钟就做好了是不是啊。”梁美女轻声柔语地央求帮忙，樱子一个“没问题 ”一口答应下来。
　　“樱子啊，你这会不忙吧？你来看看这个稿子应该怎么写啊？我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这可是要发在公众号上的，要不你帮我写吧？别让你的文采浪费了。”师兄一边说着一边用□□传过来一个文档，樱子赶紧点击接收。
　　樱子一次次跑过去，听完吩咐就笑着接过了交给她的活。做表格，写稿子，改材料，埋头在电脑前一开机就是一上午，再一坐又是一下午，有时还要加班到半夜，每天都过得充实。她没有怨言，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就当是回报大家的关心吧。他们对樱子实在太关心了，刚来两个月就张罗着给樱子介绍对象了。他们的热情让樱子觉得受宠若惊，平白被这么多人操心，她简直有点不知所措，要知道爸妈都没对这件事这么上心过。女儿的终身大事，他们也着急，二十七八正是找对象的时候，再不找就被剩下了，可是他们自己又实在没有太多的资源，仅有的几个好资源也不过是在县政府上班的，跟女儿的研究生学历不匹配，再说了女儿好不容易考去了市里的单位，难道再嫁回到县里吗？他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听说女儿单位有人主动介绍，他们替女儿庆幸，心里满是感激。
　　那一年，樱子在同事的热情牵线下相了不少亲，有自己感兴趣想见的，也有不少是推脱不掉才去的，有只见了一面就散了的，也有联系了几天就没下文的，可始终都没什么结果。突然有一天这些人的八卦目标转向了单位隔壁办公室新来的小吴，先是八卦这个小吴进来的渠道——他比樱子晚来两个月，明显不是考进来的，那多半是托关系进来的，再继续深挖小吴的身份——能跟二把手搭上线，肯定有别的关系，当每个人把自己的消息都共享出来以后，大家认认真真汇总，分析加讨论，又是推断，又是猜测，拿出了福尔摩斯探案的敬业精神，终于弄清了真相：原来是市里某局长的外甥，二把手恰恰是该局长的老部下。梁美女突然惊呼一声，“原来是老刘的外甥啊！”小吴舅舅家居然跟梁美女在同一个小区，那是市里最高档的小区。话题又转到了房价上去。
　　大家议论得热火朝天，樱子一如往常只是在角落的座位上默默听着，她想起自己曾去这个小区看过房子，已经是第三期工程了。当她走进售楼部的时候，立马感受到四方八方射过来的犀利眼神，自己沾了灰的运动鞋和背上的双肩包与这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显得格格不入。尽管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但那些妆容精致的售楼小姐依然面带微笑，踩着被打磨得发光的瓷砖，迈着轻盈又端庄的步子走了过来，轻声细语地问：“请问您想看什么户型的？”樱子攒的钱只够买一个小户型，最好不超过100平米，可是这里最小的户型都超过了130平米。售楼小姐和蔼可亲地介绍说这里都是改善型住房，不适合樱子这种刚需型。自己是刚需型吗？樱子不能肯定。买房这件事周围人很不理解，师兄说本地的房子没有升值空间，不是投资的最佳选项，有钱买房不如拿来投资股票。梁美女说单身未婚的女人为什么要买房？更何况单位有宿舍，以后结了婚自然有男方的房子，自己何必花钱？更不理解樱子因为要买房而节衣缩食了。樱子只是笑笑，没有做太多的解释，她周末大把的时间都在看房，现在已经看好了一处楼盘，并且交了一万元的定金，只剩下凑首付了。
　　樱子回忆着往事，全然不知话题已经转到了自己身上。
　　“樱子！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师兄大喝一声，把樱子拉了回来。
　　“啊？怎么了？”
　　“你跟小吴什么关系啊？你们一起认识？”王姐笑咪咪地看着樱子。
　　“不认识啊。”
　　“他是不是在追你啊？”师兄向来这么直接。
　　“没有啊！”电脑前的樱子一脸茫然。
　　“你们今天中午不是一起在食堂吃的饭吗？” 埋头在报纸前的宋主任提醒了一句。
　　“那是偶然啊！”
　　“昨天中午也是哦！” 追剧的梁美女探过头轻轻补充了一句。
　　“只是吃饭啊！”
　　“昨天下班看见你俩一起出去了。”连王姐都来补充证据。
　　“去超市而已！”
　　“啧啧，都一起逛超市了呢！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梁美女一边晾着刚涂好的指甲一边迈步到樱子的座位跟前，一脸含义不明的笑。
　　“我俩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师兄一脸的不相信。
　　“没有的事——师兄，你这材料是下班前要吗？”樱子不知该作何解释，只想赶紧做手里的活干完。
　　“噢，要的要的，辛苦你了啊。”师兄扭头回到了屏幕前。
　　“樱子啊！你可别反应太迟钝啊，感情这种事……很难说的！”梁美女发表了一番言论，翘着指甲走了，樱子笑笑重新埋头PPT里。
　　那天之后，办公室清净了一阵子，不再八卦小吴，也不再八卦小吴和樱子的关系，甚至也不再给樱子介绍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