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绝症》小葵

1、会诊

　　春分是个好日子，可这个春天所有的万物萌发、生机勃勃都与樱子无关，生机和热闹都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副生病的躯体和漫长又孤独的住院时光。
　　住院的感觉不好受，一个年轻姑娘自己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更惨，但最惨的是她要独自一人拖着病体去听医生会诊结果，在这个春分的下午。
　　只是爬了四层楼，樱子就累得喘不上气，只能停下来扶着栏杆歇会儿。该死的电梯为什么偏偏今天停电呢，存心考验自己的体质吗？樱子只吐槽了这一句就闭了嘴，生活已经让她明白抱怨并没有什么用，不仅不能改变困境，甚至会引发更多并发症，比如腹痛。她从自己的生病经验中总结出一个规律：人的生理反应和心理状况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相关的，甚至很多时候的身体疼痛就是由心理状态引发的。这个小发现当然不被医生认可，但樱子自认为很正确，起码自己就是这样的。当她心情好、精神状态好的时候，病痛往往不那么容易发作，即便发作了也比较能扛得住。但如果情绪差的时候，身体也随之变得非常敏感，一点点细微的疼痛都能被感受到，疼痛程度还很容易被放大。所以，樱子学会了尽量让自己保持平和，不要轻易生气，不要情绪波动，遇到不顺心能忍则忍。毕竟成人的世界有太多事情需要忍耐，而住院能让你更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病痛是你只能忍耐，且独自忍耐的。
　　譬如此刻，这一阵剧烈运动后，樱子的腹痛又开始造反。半年来这种疼痛她早已熟悉，除了吃止痛药没有别的效措施，可后来随着发作越来越频繁，需要的药片数量也与日俱增，甚至吃了大把的药却不再像过去那么有效止痛。而如果不吃药，就只能硬抗。有条件的话就躺在床上抗，尽可能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没有条件的时候，就捂着肚子抗，再喝杯热水起一点自我安慰的心理作用。眼下，独自在医院走道里，身上没有药，身边没有床，更没有热水，甚至连体内站立的力气都被疼痛剥夺了，她只能背靠着墙半蹲下来，蜷成一团，忍着恶心把痛捱过去，顾不上这是医院住院部楼道的内墙，前方几十步就是厕所，阵阵臭味顺着楼道的“狭管效应”不断向她涌过来。这是住院部厕所特有的味道，中药味、西药味、消毒液味、屎尿味，当有剩饭的馊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成了不足与外人道、自己也无法摆脱的特殊味道，成了一个28岁住院女青年的体味。
　　樱子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虽然她很早就设想好了自己年老以后的结局——在自己还没有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时候找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体面地自我了断，千万别等到百病缠身、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的那一天。她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只能瘫在床上捱日子的老年人，那样一副苟延残喘的躯体毫无为人的尊严。可是眼下还没老就已经整日卧床了，还尊严呢，带着一身病人的味道，难道蹲在地上就有尊严了吗？想想这两个月看病的经历樱子就觉得活受罪，换了两所医院，挨了针，抽了血，验了尿，，该做的检查都做了，病因却一直查不清，积蓄却吐出一大半，那可是攒了三年的买房钱啊。樱子毕业了三年，工作了三年，攒钱也整整攒了三年，可以说从挣到的第一笔工资开始，她就想着买房了。她太渴望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了，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小时候跟家人挤一起住，后来在学校跟同学挤宿舍住，毕业了北漂仍是跟同事合租，甚至她回到了家乡，在这个连五线都算不上的小城市找了新工作，就是特意冲着招聘公告上的“提供单人宿舍”，可谁想到单位宿舍也会不够住，原本的单人间变成了双人房，只剩下买房这一条路了。她开始精打细算，学会了货比三家，连“双十一”都不轻易往购物车里添东西，她成了马云都不能征服的女人。
　　可是现在呢，三年的积蓄一笔一笔都流进了医院，眼看着首付款越来越少，房子离自己越来越遥远。樱子连连感叹这钱不得不花，却又花得真不值！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拿来给自己买衣服、买好吃的呢！攒来攒去都攒给医院了！别人是花钱享受，自己是花钱买罪受，每天囚禁在这住院楼里，不仅哪都去不得，连太阳都见不上，谁让自己的病房在阴面呢？每天能做的事就是检查、吃药，换一种药，再检查，再换药，循环往复，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药药药，天天吃不完的各种药，那些大大小小的药片肆无忌惮地陈列在桌上，一个个就像被皇帝圣旨御批的判官，上蹿下跳、有持无恐地对她嚷嚷着“违者斩”。想起这些，樱子就觉得反胃，一阵酸水直往上涌，她赶紧死死守住防线，在它们涌出喉咙之前挣扎着奔向厕所。
　　“16号！16号在不在？16号李樱枝！”一个干涩的中年女声在外面响起，惊得樱子慌忙回头。
　　“在，在。”樱子赶紧来到窗口前。
　　“叫你半天了，快进去吧。17号——”女人指了一下，拖着疲惫的嗓子继续喊。
　　办公室里的男医生正伏案看着手中的一摞检查报告，都是樱子的。他专注的神情仿佛正在研究世界难题，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樱子不敢贸然说话，害怕自己干扰医生的状态，于是一直静默地坐着，无聊地盯着医生微秃的脑门发呆。她只能看见医生的上半张脸，但这上半张脸给樱子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你的症状疑似肠胃肿瘤，但你今天的化验显示指标正常，所以目前不能确诊，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医生终于发了话，可这一句话就搅乱了整个房间的静。
　　“肿瘤？”樱子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得肿瘤呢？只是一直腹痛和呕吐而已啊。
　　“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只是怀疑，并没有确诊，还需要下一步的检查。”男医生推了推眼镜，“肿瘤也分良性恶性，我建议最好做个穿刺活检。”
　　“穿刺？就是得癌症的人做的那种穿刺？”樱子被医生的话被吓了一跳。
　　“并不是只有癌症才会做穿刺，很多情况都会做嘛！”医生看着樱子的表情，耐心地补充了一句，“你的病目前还不能确诊，做穿刺只是为了帮助确诊。”
　　“就没有别的办法确诊吗？我听说穿刺很疼，还……有很多并发症。”樱子吞吞吐吐地说。这一个月在病房她听说了很多自己从前不知道的事，疾病常识被大大得普及了，可她宁愿自己不知道。她实在不想让自己跟穿刺、肿瘤、癌症这一类东西离得远远的，最好永远都不知道、没听说、更不需要去做。
　　“放心，有麻药，不会太疼的。你家人呢？可以跟你家人商量一下。”
　　“我家人……”樱子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那这样吧，你回去想一下，如果你实在不想做穿刺的话，先做个核磁共振也行”。医生善解人意地提供了备选方案。
　　“嗯，我回去想一下。”樱子很快地点了点头。
　　“尽量快一点，越早检查就能越早确诊。就算核磁共振也需要提前预约，那个项目排队人很多。”医生又特意交代了一番。
　　“嗯，明白。谢谢……大夫。”道谢的时候，樱子的脑袋卡壳了，她忽然想不起眼前医生的名字了，是什么医生来着？明明这个词就在脑子里盘旋，可话到嘴边却想不起来。这可是给自己看了一个月病的主治医师啊！都不知见了多少面了，自己这什么记性啊！难道暂时性失忆也是癌症的前兆？上次这样失忆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那时她刚进单位没多久，正在楼道走着，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正是樱子现在的办公室主任，不过当时还是副主任。后来副主任下乡扶贫了几个月，回来就提了正。明明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可她居然忘了人家的名字，准确来说是忘了姓，她记得领导名字的后半部分，但姓张还是姓李却死活记不清了。眼看着领导越走越近，她低下头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可是没等搜索出答案，人已经近在咫尺了，总不能直呼其名吧。樱子简直要绝望了，窄窄的路，俩人面对面走过，想装没看见都不行。终于事到临头，她抬起脸对着这位记不得姓氏的男领导憨厚地笑了一下。她真想立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傻，眉头一定的紧锁的，眼神是闪躲的，这样挤出来的笑也一定是心虚又尴尬的，一眼就被人识破。后来进到办公室樱子才想起来，这可是办公室刘主任啊！但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指不定刘主任在心里怎么评价自己呢。
　　回病房的路上，樱子乱七八糟想了一堆，越想越害怕，仿佛已经被这个名叫癌症的怪物缠上了身，想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可越克制反而越克制不住，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癌症相关情节总在脑袋里冒出来，扰得她心神不宁。樱子干脆停在了走廊，掏出手机上网查了起来。可是看来看去，海量的资料里却没几个是她能看明白的，大海捞针一样想搜索一个跟自己症状相同的案例也搜不到，反而看了一堆绝症患者不得好死的案例，把她吓得不轻。樱子就这样走走停停，惊惧惶恐地回到了病房。推开门却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小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