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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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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到她,清晨就知道那是他的母亲。他容貌清俊,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间与那绿梅花树下的女人并无二致,都有一种淡然的仙气。他张了张嘴,话到口边,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你是不是打算用他来要挟我?”蓝衣的女人盈盈起立,正是仙山人主人,秦紫苑的师父沈月见。她的容貌并没有多么美丽,脸是更是毫无妆点,但身姿态美妙,仪态万千,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清贵之气。
秦紫苑扬扬眉,笑道:“你说呢?”
“我好像对你不错,你倒也甚合我心意,竟然献上如此好礼。”她忽然变色,纤手微扬,清晨不会武功,立时被吸掷出去,一跤跌在她面前。
“你不用激我,就算带他过去也没用,我早已在他身上下蛊,只要你说出飞升的秘要,我自然会放过他。”她完全不看清晨,反而笑容可掬,神采飞扬。“再过三个时辰,便是飞升的大好时机,方才我破了你的结界,你不会这么糊涂,不知道我对他做过什么吧!”
“紫苑,你倒不愧是我的徒儿,秦紫重真是没看错人。”她不动声色的说出这个秘密,果然看到一向得意的女弟子白了脸。秦紫苑手脚发凉,她与秦紫重联系一向隐密,紫衣候也不是等闲角色,怎么这么容易被她看破,除了灵力高强,仙术精深,这个女人明明是有点糊涂的。
“母亲。”清晨抬起头,十九年不见,他与母亲并没有熟悉之感。自小便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希望她与他人一样时时与自己相伴。此时得见,虽然狼狈,其实欢喜无比。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什么事都不会有。”她勃然大怒,手成兰花状,泛起澄澈的光芒。秦紫苑受她教导,自然不会认错,这是仙术中最狠的一种必杀技,从来没有见她使用。
清晨睁大了眼睛,眼见那光芒压上来却不能反抗。彻骨的凉意经由血脉涌入心头,四肢仿佛要冻结般。
“你做什么?”秦紫苑凝神发力,灵血刃化为一道红光,直取沈月见周身大穴。她得清晨精血,不惧沈月见的法术,急掠过去扑在清晨背上。
“秦紫重没告诉你,我有多恨他吗?他一死,我的耻辱也就会消失。”清晨血液被她冻结,秦紫苑再无凭借,沈月见避开她,依然要清晨性命。
眼看清晨命在旦夕,秦紫苑张开结界,将清晨护在身后,“他是你儿子。”她法力不如沈月见,又分心结界,与之折招不过两三回合,以自身为凭的结界便被打破,清晨立时暴露出来。眼见一道蓝光要没入清晨身体,秦紫苑咬牙,念了一个咒语,那道蓝芒瞬间扭转,没入她的肩膀。
“秦紫苑,你是不是疯了。”秦紫重心头一痛,指间的月华轮随即弹出,将沈月见逼退三尺。他自己疾若风雨,将秦紫苑虚弱的身躯揽在怀中。看到她眉间红痕,更是火大,竟然分神分到这种地步。秦紫苑痛得脸色发白,死咬着嘴唇,却不肯说一句话。
“你真是很好啊,将我教你的东西用在别人身上,你真是好得很。”秦紫重怒发冲冠,手指不自觉用力,直将秦紫苑的手臂掐出血来。
“彼此,彼此。”她洗去清晨的记忆,却对清晨下了倾心蛊。这种蛊术是以交换身体为凭,配合灵魂相依,血肉相溶的融血术,下蛊之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承受被施术人的所有伤痛。当年秦紫重对她不过是用了融血术,让两人共用一个躯体,死生相随。他日紫苑飞升,秦紫重也可一并相随。然而倾心蛊却完全是单方面的牺牲,这怎么能叫秦紫重漠视。
“沈月见,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趁秦紫重说话,紫苑挣脱他的手,向清晨爬过去。清晨是凡人体质,冻结太久如何保命。她凝聚灵力,用火灵咒为他解术。清晨的妈妈不要他,只是这样想,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了下来。清晨的记忆如同梦境在她脑中盘旋,每一个情景都让她感到悲伤。拼尽全力,她可以让清晨活过来,却再也不能让他的眼睛清澈如水。这个水晶一样美好的少年注定在陨落在这洁白如雪,花香似海的地方。
秦紫重眼神复杂,紫苑毫无防备,这时候被沈月见趁虚而入,什么飞升的梦想都会落空。他站在秦紫苑身侧,五味杂呈。
“秦紫重,你还有那样的心思吗?我明明说过,凡人成仙,决不可能。”沈月见怒道,她转身面向那一片梅林,轻轻弹指,花海之后,那个人稳如山岳,是无数个梦里沉浮不定,始终无法忘记的脸。
“月见,对不起,我曾答应你再不相见。可是清晨是无辜的,请你放过他。”他唇边泛起一丝苦笑,眼前的人还如十九年前一般美丽,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然而往事如风,只怕再也不会有往日笑逐颜开的明丽。
“清晨无辜,是谁给了他那样的命运?顾怜影,你以为是我吗?身为武陵仙山的主人,你从来都不知道我肩上的责任有多重,因为你的任性,十九年前就要做好的事直到如今还不可行……”
“喂,你们两个,说出这样的话,清晨听了会多伤心。”秦紫苑恨声道,“明明都关心清晨,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你们有没有为清晨着想。”她十二岁上山,与沈月见朝夕相处,时常听她提起清晨。彼时尚不知道清晨的名字,说起最多的便是清晨颈后的那颗小痣。所以秦紫苑才能那么快确定清晨的身份,她不愿意因为清晨而放弃飞升的梦想,却很为他不平。
“你们两个,生下清晨,却对他这样冷漠。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飞升……”她话未说完,已被秦紫重抓了过去。她一心顾着清晨,自己肩头却血流不止。秦紫重撕下一衣袍一角,垂下眼睛,脸色阴沉,下手却轻,细细裹住她的伤口。
“你管我做什么,清晨的妈妈这般恨他,你却从来不让我知道。”她挣扎着,愤怒出声。秦紫重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手却纹丝不动。秦紫苑忽然说不出话,她生知他脾性,平日里极为好洁,身上衣履连一丝皱纹都不会有。常常听得他暧昧的语气,仿佛她是他命中的魔星一般,深情无比。然而毕竟做出了那样的事,想忘也忘不掉。心念及此,突然觉得他厌恶无比,狠狠咬了他一口。
“不要忘记你的梦想。”低微到不可闻的声音,“你要是死了,就永远不能打败我。”
清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身上有一半沈月见的血液,比之常人,体质要好上很多。
烟波浩渺的山顶,梅花的香气幽幽的飘浮在空气里,远远的地方传来飘渺的歌声,少女的声音婉妙,像是新织就的柔软丝缎,于香滑中带着一股泌人心脾的凉意。他望着天上流动的白云与飞鸟,眼角的泪水轻轻滑落。
“你们都曾是我好友,是我生命里最光彩的部分,这一点我不想否认。可是顾怜影,我还是恨你。而秦紫重,难得你找到紫苑这样好的徒儿。”沈月见突然微笑,双手成兰花状抱在胸前,嘴中念念有词,一个强大的结界瞬间在三人身边张开。
秦紫重觉得不妙,下意识抓紧了秦紫苑的手腕。顾怜影上前护住清晨,都不觉紧张起来。
“秦紫苑,你若想站在我的肩上,就到灵梦泽来。”蓝衣在花海里如蝴蝶般穿行,急速向花海后方的灵梦泽掠去。
“我当我怕吗?”秦紫苑手指在秦紫重腕上轻点,只是触及皮肤,鲜血便泉涌般冒出来,浸湿了他雪白的衣袖。秦紫重却未放手,莫名觉得恐惧。
“是你让我走这条路的,怎么,快要被我打败就慌了吗?秦紫重,我受过的伤,统统要从你身上讨回来,我不会忘记是谁亲手杀了我的爹娘,是谁让我……。”她说不出口,一甩衣袖,反身遁去。秦紫得只觉得那身红衣,烈焰般剌眼,仿佛从心头里流出的血。
满树的花都在凋谢,一片片的花瓣被风扬起,顾怜影伸手拈起一片,雪白的花瓣触到他的手后立刻枯萎。
九
“师父,你把他们放在那里做什么。”毕竟修习过术法,秦紫苑从刚才就觉得不对。仙山的灵力激荡得厉害,整个山体都在颤抖,只是强行被法术压制,常人无法发觉。
“紫苑,你跟我八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总不会不知道吧!”连连动用法力,连沈月见都感到了虚弱,她扶住一旁的花树,丝毫不意外看到它们纷纷坠落。
“这是怎么回事”沈月见平日冷漠无语,对徒弟也鲜少称赞,但绝不是如此薄情之人。难怪会对清晨那样狠毒,难道说是不想清晨再记起她?
“仙山只怕是要不保了,地气浑浊,已经从山体里面浸入山顶,住在这上面的人不说升仙,只怕个个都会成为嗜血的狂魔。先人早已料到,十九年前就打算合我与日照之力将整个仙山升入长空以避此劫。但我因失身于顾怜影,孕育凡胎,法力大打折扣,不但不能飞升仙山,反而将日照害死。十九年来,我无日不在自责。紫苑,这是最后机会,你要助我一臂之力。如此功德,上天不会无视。”
“你只要说出飞升之术便好,其它人的死活,与我无关。”秦紫苑不为所动,做这个世上最强大的人才是她心之所向。弱肉强食,秦紫重教给他的还真是好东西呢!
“凡人成仙,你可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不光我们仙山一脉没有,普天之下,又真的有几人白日飞升。修习仙术,不过比凡人强上一点半点,若能飞升,我法力强过你太多,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肉体凡胎。”
“秦紫重沉迷此道,你也与他一样吗?”
“我只是想打倒你,你可以做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收灵魂与身体都纯白的孩子为徒吗?”沈月见打断她的话。“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拥有强大的力量。本来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成亲生子的。当年我愤然离开,正是为了赎罪。”
然而,秦紫苑不知道动了什么心思,竟然笑了起来。
“你当初收我为徒,就想到了这里吧!”笑容说不出的苦涩。原来自己一直就没有逃脱过别人的掌控。秦紫重迫她一起享有生命,沈月见也是一早便动了心思。
“我也想不到秦紫重能找到九转洗髓丹这种东西。”
也许是遭遇相同,沈月见垂下眼睛,不去看秦紫苑的表情。
秦紫苑全身发麻,因为那五个字。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灵魂被洗涤的痛苦,也不能忘记微笑着带给她伤痛的秦紫重,那时,她真的以为紫衣侯是可以依靠与信任的人,父母双亡也没能让她过度伤心。正是那个人,毁了她的平静生活,将她送到了人间的顶峰。
“小苑,站在天下之颠,你感受到了什么?你恨我伤你,却从不想我为何能伤你。弱肉强食,没有人会觉得你是错的。对于不能随意操纵自己命运的人,根本不需要一丝怜悯。”
自小接受这样的教育,秦紫苑已经远远不是当年因为一点温暖便满足的纯白少女。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心,不向任何人屈服,也不让任何人指摘。
“我帮你。”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快,沈月见一怔,随后便明白了秦紫苑的心意。虽然利用清晨的血打开了她的结界,却再也不能将清晨从记忆里除去。比之自己当年,秦紫苑实在是痛快。那么就让她从必死的绝境里将紫苑解救出来吧!连日照都无法做的事,以紫苑目前的法力,她们两人必然会有一人死去。但这也是她唯一能为清晨做到的事。
“听我指令。”
两人法力虽然悬殊,秦紫苑得她指点,学起来倒也很快,眼看仙山冉冉升起。
“谢谢你,紫苑,这本来是我份内的事。”
“他们呆的那个地方是最安全的吧,如此做为,清晨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我本来就无意伤他,你又为他挡了不少,不会有事。”沈月见神色突变,紧要关头,秦紫苑破了禁令,动用了全部法力,这样的话,仙山飞升后,她会因为力竭而死。
“你是想让我活下来吧?可惜我虽然喜欢清晨,却还是欺骗了他,再也不能让他原谅。”
“清晨从小便没有母亲,我不想他伤心。”
“紫苑。”
整个山体都开始动荡,漫天光芒。
十
清晨看着从空中坠落的人影,一身红衣,仿佛是开得极盛的扶桑花,艳丽得仿佛要滴出来血来。某些零星的片断在脑海中浮现,溪水边的紫苑,笑容比阳光都在耀眼。那个神秘的夜晚,紫苑似水的温柔。
紫苑仿佛还是那个紫苑,会笑着跟他说:清晨是傻瓜。
秦紫重先他一步抢过去,接住那垂死的少女。整整三年,他没有再如此亲近她。然而抱得再紧,还是无法挽回将要逝去的生命。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她笑得极美,终于看到了他悲伤的表情,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没有感情,也没有弱点,此刻惨白的脸让她觉得无比快活。
“紫苑,其实你是我的妻子吧。”清晨走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睛。秦紫苑除走了他的记忆,然而还是有一些东西固执的留在了心间。那个晚上,拥抱他的人正是秦紫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是你这种傻瓜的妻子。”她勉力笑着,搂紧了秦紫重的颈子,“我是他的妻子。”
“我没有忘记。”清晨试图靠近,却被秦紫重一掌推开。见她拼死也要保护清晨,不愿让他伤心。秦紫重不由得发怒,秦紫苑拉住他的手,“我们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去死吧,你我同命,你也活不成。”
“紫苑……”
“我的名字,可不是随便让你叫的。”秦紫苑的神智已然不清,摸了摸秦紫重的脸,突然掉下泪来。
“你若再说我是你的妻子,我就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我只是……只是那条溪边的……一个陌生人。”声音随着天风渐渐散去。
清晨默然不语,一滴泪自他脸上滑了下来。他自然不会相信紫苑的谎言,一个人可以拼却性命来保护自己,怎么可能只是陌生人。
“秦紫重,你现在撤去秘术之约,或可保命。”沈月见轻声劝告,也支持不住,半靠在一旁的梅树上。顾怜影有心扶她,然而同样不敢冒犯。
秦紫重恍若未闻,抱起她走向花海深处。
十五年前,他无意中看到本家的那个小女孩,与沈月见有几分相像,洁白清清新,仿佛是雨后的梨花。为了一己私欲,他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为了让她一心专武,十岁那年亲手除去了让她依恋的亲人。在她十四岁那年,更是无法克制的占有了她,对她使用了融血术,强迫她与自己享有一个生命。为了飞升大业,更是用九转洗髓丹洗去她一切尘埃,使之回复从前的清白无垢。他永远都无法记忆紫苑疼痛的表情。或许连他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为了飞升还是为了纯粹的占有。他迫切地想掌握她的命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命运也会因她而中断。他爱这个被自己伤害的女孩,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超越了自己。看着她像花朵般在身边慢慢绽放,再也不能回头。或许死能同穴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最后看了秦紫苑一眼,他闭上眼睛,跃入深不见底的云气里。
清晨回到了山崖下那个吊脚楼里,遁着渐渐淡去的香气,在回忆时抚摸紫苑温柔的脸庞。他迷上了木雕,总是想把紫苑的样子刻下来。然而无论如何回忆,最终凝固在脑海里的都是紫苑带泪的脸庞。
父亲等待了十九年,终于得到了母亲的原谅。可是紫苑却那么狠心,连一个原谅的机会都不肯给。
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清晨也渐渐老去。直到有一天他想起那个坐在溪边,在风里微笑的女孩子,微笑着向他招手。他茫然伸出手,却真的触到了她温暖的指尖。
“我的清晨是个傻瓜,所以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吗?”
“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