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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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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雪扬回到家洗了个澡,他从换下的衣服里摸出药盒,盯着看了会儿,放进抽屉里。
精神类药物用久了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周母因为长期吃药,记性越来越差,反应迟钝,人变得痴痴呆呆,三年前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儿子,现在连正常的吃喝拉撒都做不到,只能住在疗养院里,由护工全天照顾。
周雪扬不想变成母亲那样。
但是他的病找不到根治办法,一旦停药就会犯病。
周书迹说过,希望他什么都别想,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如果以后他跟母亲一样把一切忘了,哥哥就重新教他读书写字,把他经历过的事一件件告诉他,照顾他一辈子。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谁说的准呢。
周雪扬穿着松软的睡袍,两条长腿搁在桌上,脚边摆着一张张周家两兄弟从小到大的合影。
周雪扬发育晚熟,十五六岁才猛长个子,小时候周书迹经常抱着弟弟,背着弟弟,稍微大点就牵着弟弟,或是搭着肩膀,再大点,桌上就出现了周书迹跟周氏企业员工的合影,跟各界名流的合影。而周雪扬的照片停留在十六岁——那时候他的病特别不稳定,吃了很多药都得不到有效控制,他被限制与人接触,不允许独自出门,连在家里都必须有保姆陪同。
在最叛逆的年纪,周雪扬没有自由,没有隐私,但他从未抱怨。
哥哥夸他乖,家里的长辈也都这样说。
事实呢?
周雪扬听从安排安分守己,哥哥说是危险的事,他就绝对不做,一直以来享受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他活在安逸圈里,从来没为了改变自己而踏出一步,哪怕是想都不曾想过。
桌面上原本还放着周母与两兄弟的合影。
那时周母的病还没严重到不能自理,只是偶尔幻听,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周母是个温柔的女性,即使被丈夫打骂,被骗走财产,也没把情绪发泄在无辜的孩子身上。她常常对儿子感到愧疚,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能给他足够的母爱,还总是发病吓到他。
虽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千金,周母却很喜欢下厨。为儿子做一顿营养健康又合口味的饭菜,是她与病魔抗争期间为数不多的快乐。
周雪扬刚读高中时,周书迹也在适应新的大学环境,兄弟俩都住学校宿舍,家里只有周母和负责照看的保姆。
周雪扬第一次住校,心里充满了好奇和跃跃欲试,他接到母亲的电话,当时急着跟室友出去玩,没仔细听,只记得挂电话前母亲说了一句“你跟哥哥去了学校,妈总觉得有点孤单呢”
过了几天,周母因为忘记关煤气而晕倒在家里,出门采购回来的保姆连忙送周母去医院。
然后就是一段让所有人感到痛苦的回忆。
周母被勒令不准踏入厨房,她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经常对着空气大喊大叫,用尖锐物品伤害自己,需要靠一大把一大把的药物来控制病情。
周雪扬每天听保姆汇报周母的情况,偶尔会听到电话那边母亲的尖叫咆哮。
一天夜里,周雪扬听见身旁传来母亲的声音,他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于是循着声音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想朝声音靠近。他撞到了墙壁,还好墙壁不高,翻过墙壁,脚下却一片空荡荡。
周雪扬从三楼掉了下来。
醒来时,他的双腿被打上厚重的石膏,幸运的是从三楼掉下来,除了骨折没查出其他毛病,住院两天,他被接回家修养。
短短半个月,周母好像完全不认识儿子了,半个月前周母还亲自为儿子整理住校的行李,摸着儿子的脑袋细细叮嘱,现在周雪扬一靠近,她就害怕地远离。医生说养花草宠物有助于缓解心情,周书迹便给周母送了只猫作伴。周母整天抱着怀里的猫,见到周雪扬就躲。
周母看儿子时犹如看陌生人的眼神,让周雪扬难受万分。曾经一遍又一遍抚摸他头顶,说着温柔话语的母亲,如今却避他如蛇蝎,甚至朝他扔各种东西,只为了让他滚远点。
周雪扬浑浑噩噩的。
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渐渐的,保姆对他的话感到迷惑不解,哥哥会突然一脸凝重地盯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周雪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连续好几天被带去医院,跟医生聊几个小时,然后做检查。
“你得了跟妈一样的病。”周书迹说,因为在学校宿舍里无人照顾,他办理了走读手续。从那天起,周雪扬的吃穿住行,事无巨细,全部由周书迹着手安排。
周书迹每天翻一遍弟弟的手机,听弟弟讲学校里的事,为弟弟筛选好友交际,杜绝掉一切不安全隐患。
医生说周雪扬最大的心结是周母,周书迹把周母送去疗养院,告诉弟弟,母亲不能恢复正常生活,只能在疗养院里接受治疗。
周雪扬安静地点头,嘴唇微微张合,却没发出声音。
周书迹凑近他,良久才听见他说“回不去了”
周雪扬很快恢复神色,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他只是隐约想起,刚住校时,母亲在电话里说过,等着他回家吃饭。
一道明亮的光线划破黑暗,瞬间照亮室内。
周雪扬睁开双眼,眯了眯,用手挡住阳光。
清晨的空气清新怡然,窗帘随着风微微摆动。
由于这几年持续服用药物,周雪扬的记忆力有些减退,他不记得自己昨晚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周书迹端着早餐走进卧室。
周雪扬坐起身,从盘子里拿起糕点,一边吃一边伸出一条胳膊方便哥哥帮他穿衣服。
晨曦透过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周雪扬身上,他的手指犹如白玉,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比水晶糕还透亮。他把指头放进嘴里轻轻一嘬,懒懒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回来的真早啊。”
周书迹用纸巾把周雪扬的手擦得干干净净:“我昨天就回来了。”
周雪扬疑惑道:“你没跟她睡?”
周书迹难得脸色一窘:“成天瞎想什么!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周书迹教育过周雪扬要尊重女孩子,爱护女孩子,对人对己怀有一份责任心。周雪扬知道周书迹又要唠叨,抢先开口,“我知道你肯定对嫂子一心一意,情到浓时,把持不住是难免的。”
周书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起床,上课去。”
送周雪扬去学校的路上,周书迹说着今天的行程:“过会我有个会议,中午可能晚点到学校接你。小王说你们学校附近新开了家西餐厅,人气还不错,我们去尝尝?”停顿了几秒,见弟弟望着车外默不作声,继续道,“下午我要去检查场地,位置比较远,我让小王来接你回家。”
以前周书迹还不是很忙,每天接送弟弟上下学绰绰有余,今年周氏提拔他,给他权限,把许多事交给他做,弄得他每天都跟赶场子似的。
周书迹问:“晚上想吃什么?”
周雪扬想了想,说:“我想住校。”
周书迹:“住校有什么好的,跟别人挤一个房间,没有大床,还得自己洗衣服。”
他像以往一样拒绝了不利于弟弟的请求。
弟弟也跟以往一样,没有反驳。
直到班主任联系周书迹,说明住校事宜,他才知道周雪扬居然自作主张递交了申请。
周书迹揉了揉眉心,向后靠去,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张合照上。照片里的女人端庄优雅,坐在雕花木椅上,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她怀里的男孩眉目间亦有她的影子,站在旁边的男孩则干瘪瘪,瘦巴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张照片原本摆在周雪扬的卧室,为了不让周雪扬受刺激而收起来。这是周书迹来周家的第一张合照,他舍不得扔,就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周书迹的父亲不在合影里,因为当时是他拿着相机拍照。仔细一想,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算进周家一员。
望着照片,周书迹不知不觉回想起从前。
被领进周家,初次见到周雪扬的那一刻,周书迹就觉得,弟弟跟他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
有的人生来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注定要历经磨难吃尽苦头,有的人锦衣玉食,高枕无忧,来人间一趟只为了触摸世间美好。
他很羡慕周雪扬,有一双不染俗世的眼睛,长得端正又精致,被优渥的生活滋养得极好。周雪扬是他以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的人,天之骄子,挫折只是助他成为人中龙凤的铺垫。
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尚未被人间疾苦所扰,又有谁能忍心让他独自面对苦难?
周书迹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性,但他只是个毫无依靠且三餐难继的少年,无法抵挡富足生活的诱惑,也不敢违抗父亲。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毁了一个家庭,眼睁睁看着那个小王子般的男孩被卸去一身光彩……
周书迹一直觉得弟弟是伊甸园里的孩子,初见的一眼,犹如烙印般留在他心里。
然而周雪扬终究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长久的顺从让周书迹忽略了弟弟的内心想法。
仔细想想,周雪扬好像连人生必经的叛逆期也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