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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长 这副兄友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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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市精神医院的诊室里,周雪扬坐在木椅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拨弄着桌面上翠绿的盆景,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对面的医生透过镜片注视着他,平缓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意味:“你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雪扬淡淡回道:“挺好的。”
事实上周雪扬每一次就诊都是极佳的状态,衣着干净整洁,情绪平静,思维清晰,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完全不像个精神疾病患者。
他的话语总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仿佛随时保持一层密不透风的防御,又仿佛是真的毫无自觉。
治疗了整整两年,医生只能通过家属的描述来了解周雪扬的病情。
那与描述截然相反的言行举止,让医生在诊断时总是迟疑万分。
从生理检测报告跟家庭病史上来说周雪扬确实有病,但到了哪种程度、患者自身认知如何、病情变化……医生始终没有明确的判断。
医生扶了扶眼镜,问道:“这个月发病过吗?”
周雪扬捏住一片叶子,用指头慢慢摩挲:“不知道。”
他的动作太过专注,显得这句话有点敷衍,医生又问了一遍:“这个月没有发病吗?”
周雪扬依旧淡淡的:“不知道。”
医生在病历上写下几个字,然后看向周雪扬。
感受到注视的周雪扬转动眼珠,与医生目光相对。
医生轻咳一声,默默移开了视线,他看着白茫茫的墙壁,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躲避,又看向周雪扬,后者正专心致志玩着盆景。
医生继续问:“每天按时吃药吗?”
“嗯。”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周雪扬手指一用力就把叶子扯了下来,他小声说了句抱歉,拿出手机看了看。
是哥哥发来的消息,说是今天会把女朋友带给周雪扬看看。
周雪扬的家庭十分复杂,他刚出生没多久,父亲飞机遇难身亡,母亲患上了精神分裂,好在周氏家业丰厚,母子俩不至于为生活发愁。周雪扬四岁那年,母亲再婚,对方是周氏征婚来的入赘女婿,因为周母的病时好时坏,很可能一辈子无法痊愈,周氏只要求对方能对妻子好,照顾后半生就够了,即使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也没关系。男人刚开始还是一副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没多久就暴露本性,酗酒、嗜赌、家庭暴力……病情稍有好转的周母在煎熬之下变得彻底疯癫,而男人偷偷转移了一大笔财产后抛下妻子与孩子,再无音讯。
男人的儿子楼书迹被周氏收养改名姓周。
周雪扬自记事起就总是被哥哥带在身边,仅比他大三岁的周书迹非常早熟,十岁就每天完成作业后监督辅导弟弟学习。周书迹不像周雪扬那样从小衣食无忧,他的童年灰暗又凄寒,别人在父母怀里撒娇玩闹的时候,他已经学会自己洗衣煮饭,别人抱怨课业繁重的时候,他想尽各种办法攒学费继续读书。虽然没被父母管教过,但他管教弟弟却很得心应手,没有一点不耐烦,事事亲力亲为。
对周雪扬而言,哥哥占据了他生活的很大一部分,父母在他脑海里没多少美好的回忆,这并不会让他自卑难过,因为他还有哥哥陪伴。
周雪扬看到哥哥发的消息,心情明朗了不少,跟医生聊天都变得积极了些。
一小时后,周雪扬拿着两盒药走出医院,他在大门前伸了个懒腰,一步步走下台阶。
蒋妍靠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机,时不时望一眼窗外,表面很淡定的样子,实际上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手机屏幕始终停在一个界面没动过。
她跟周书迹交往快一年了,每当私下单独相处时,仍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周书迹什么都好,长相俊朗,性格温柔,自律又上进,没任何不良习惯,包容她的所有缺点,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或许是太过完美的缘故,蒋妍总觉得有些不真切,好像自己是在跟虚拟人物谈恋爱。
跟这样优秀的人交往,蒋妍也忍不住把自己变成与他相配的模样。平时与朋友相处,她是大大咧咧的女汉子,到了周书迹面前,她是文静乖巧的小女生。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从未卸下伪装,周书迹一直待她极好,事事迁就她,从不与她争吵。她有些害怕,露出真实性格会令男友失望。
此时蒋妍已经陪周书迹在车里等了半个钟头,保安过来敲过两次车窗,蒋妍心里很不耐烦,却不好意思开口。她用眼角余光偷瞄周书迹,后者在停车时发了条消息,然后就闭目养神到现在。
蒋妍不由暗暗赞叹男友的修养耐心,换做是她早就打好几个电话催促了。
车窗响起两下指节轻叩的声音,蒋妍以为又是保安来催挪车,转头一看却呆住。
站在外面的男人高挑俊美,五官端丽得好似水墨画作的仙人,男人穿着御寒的白色羽绒服,脖子领上围着厚厚一圈雪白绒毛,细长眉目似笑非笑,像是狡黠的狐狸。
车窗缓缓降下,周雪扬眉眼含笑:“嫂子好!”
蒋妍回过神来,周雪扬已经钻进后座,边搓着冻僵的双手边叫哥哥开车。
蒋妍只能从后视镜看到周雪扬的手指,洁白修长,指骨分明,指甲盖微微泛红,好像樱花瓣一样。
真好看啊——
“扬扬习惯坐副驾,所以才会敲窗子。”
蒋妍点点头,周书迹经常把弟弟挂在嘴边,她第一次坐副驾的时候周书迹说了好几遍这是他弟弟的专属座位。
一开始蒋妍心里还有点不舒服,相处久了她又觉得男友对家人时时挂念在心的样子,也是他吸引人的地方。
周雪扬笑了笑:“我是跟嫂子打个招呼。”
周书迹被这声嫂子逗乐了:“我跟蒋妍还没结婚呢。”
周雪扬哦了一声:“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
周书迹并不答话,又开了一段路,问道:“医生说你的情况怎么样?”
周雪扬玩着手机,随口回答:“好的差不多了。”
“真的?”
“我骗你干嘛?”
“可是医生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不犯病不就是好得差不多了嘛。”周雪扬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实话实说,医生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我怎么样,你不是最清楚吗?”周雪扬透过后视镜朝周书迹眨了眨眼睛。
周书迹绷着眉眼一脸严肃,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药还是要继续吃的。”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能偷偷吐掉。”
车停在一家火锅店前,周书迹替蒋妍解开安全带,忽然回头看了眼:“扬扬,你怎么不穿袜子。”
蒋妍也转过头。
两个人一起煞有其事地盯着自己的脚,周雪扬无语地把手伸进鞋子里勾了勾:“这是船袜,它就是这么短的。”
三人进了火锅店,周雪扬拿起菜单圈圈点点,然后交给蒋妍,蒋妍看也没看就给周书迹,周书迹看菜单时,周雪扬的脑袋伸了过来,柔软的头发蹭着下巴,好像一只毛绒宠物,周书迹忍不住便说:“扬扬,以后别穿那么短的袜子,大冬天光着脚踝容易得关节炎。”
周雪扬听不进哥哥的劝,指了指穿着裙子露出两条白皙小腿的蒋妍:“你先关心一下嫂子吧。”
“女孩子都喜欢打扮自己。”周书迹瞥了眼蒋妍,夸赞道,“蒋妍这样穿好看。”
很少被如此直白的赞美的蒋妍不禁脸红。
虽然周书迹某些方面有点古板,但他从来不把自己的要求强加于人,对女友无尽纵容,就像大海一样包容她的一切。
这是最让蒋妍心动的地方。
现在是餐厅营业的高峰期,服务员端了盘瓜子上来,许久没有上菜。周雪扬刚结束一把游戏,摸了摸肚子,神情不太愉悦。
因为从小吃药的缘故,周雪扬的胃很容易难受。
周书迹把瓜子放到自己面前,颇为熟练地剥起壳来。他把瓜子仁放在干净盘子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再推到周雪扬面前。
周雪扬刚嚼两颗,火锅就上桌了。
周雪扬手里的游戏打得正激烈,周书迹笑着摇摇头便拿起火锅材料放进沸腾的水里。
蒋妍连忙动手帮忙。
他们点的是鸳鸯锅,蒋妍爱吃辣,周书迹不吃辣,火锅分两个汤底。
蒋妍把周书迹的喜好牢记在心,刚要将他最喜欢的虾仁倒入火锅,就被拦住。
周书迹按着蒋妍的手,严肃地嘱咐道:“扬扬海鲜过敏,不能吃这个。”
“哦……”蒋妍缩回手,心里有点委屈。
周雪扬放下手机,看了眼桌上:“嫂子,你也喜欢吃虾?”他指了指清淡的汤底,“往这里丢几个,哥他不能吃辣。”
周书迹说:“我今天不想吃。”
周雪扬摆摆手:“没事,往里放。”
这副兄友弟亲的场景,蒋妍宛如一个无法插足的外人。
她确实是外人。
吃饱喝足,周雪扬敞开外套随意靠坐着,一手懒懒地搭在椅背上,一手玩着手机。
蒋妍悄悄打量这位颜值出众的弟弟。
周雪扬皮肤很白,因为刚吃过热食,他的嘴唇红得特别鲜明,却没有违和感,反而有种灼目的艳丽。
面对好看温柔的人,人们总是忍不住心生亲近。蒋妍对周雪扬却有点怯意,她隐约觉得周雪扬并不像表面那样好相处。
以往听周书迹说起弟弟,蒋妍脑海里留下了许多印象:聪明、孝顺、坚强、善良……唯独长相是一团模糊虚影。如今见到本人,蒋妍只觉得好看,至于男友口中的那些形容词,反而变得不实际。
吃完饭静坐了会儿,周书迹从周雪扬的口袋里取出一盒药,把药粒掰成两半,递给弟弟。
周书迹一脸郑重的样子在蒋妍眼里挺奇妙的,好像他是在做一件不容差错的大事。
周雪扬把服务员叫过来倒杯水,被告知店里只有茶。
周雪扬一点下巴:“那就来杯茶吧。”
周书迹皱眉道,“不行。”,他问服务员,“店里有没有瓶装水?”
服务员摇头:“我们店里没有水,只有茶。”
周书迹脸色一沉:“怎么会没水?没水怎么泡的茶?”
蒋妍发现周书迹似乎生气了,交往一年,她没见过周书迹生气的样子,此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好的男友怎么突然生气了。
因为一杯水?
周书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相反,他很能将就,即使讨厌吃辣,跟四川客户吃饭时,也能尝两口川菜。
虽然周书迹在公司里身居高位,但平时对迎宾、实习生甚至保洁工都很礼貌,绝不会如此为难一个服务员。
周雪扬把药往嘴里一丢,咽下去:“行啦,多大点事。”说出了蒋妍的心里话。
但是蒋妍没说。
她觉得周书迹这样好脾气的人一旦生气,是很难收回去的。
结果被周雪扬四两拨千斤化解了。
夜晚,蒋妍跟周家两兄弟在街上并肩走着,周书迹替他们二人互相介绍,蒋妍对男友口中的童年往事已经听腻了,提不起多少兴趣,周雪扬倒听得很专心。
蒋妍掩唇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周书迹,却发现周雪扬正相隔一人默默凝视着她。
男人的眼眸很明亮,蒋妍的身影映在他眼里仿佛无所遁形。
蒋妍被脚下石子一绊,踉跄了几步。
周书迹马上搂住她,询问怎么回事。
蒋妍在周书迹怀里窘迫地笑,不知为何,她很好奇周雪扬的反应。
周书迹的身躯挡住了蒋妍的视线,她听到周雪扬说:“我先回家了,你们慢慢玩。”
“扬扬!”周书迹急急喊道,“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去。”周雪扬走到路边准备拦车。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周书迹拉住周雪扬,“你记得家在哪里吗?带钥匙了吗?手机还有多少电?”
蒋妍觉得简直惊奇。
周书迹对已经成年的弟弟俨然是父母对刚上学的小孩的态度,她甚至怀疑,周雪扬是不是从来没在晚上一个人回家过。
一辆出租车停在周雪扬面前,他坐进去,被周书迹按住即将关上的车门。
“麻烦开到a区a路111号,他容易晕车,最好开窗。”交代完,周书迹看着弟弟,唤了声,“扬扬……”
周雪扬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半点余光都不给周书迹:“谈恋爱就别分心了。”
“到家给我打电话……”话没说完,出租车已经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