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修齐修齐

17、一顾长熹

　　红叶飘落，蹭过萧萱透红的脸颊，似有意，若无意。
　　萧萱摇摇头，不再去想顾怀瑾的话，快步往寺里走去。突然，她脚步一顿，两名婢女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她扬起下巴，对两人说道：“本宫信任你们不会是多嘴多舌的人。”两人赶忙连连保证不会多议论一句刚刚的事情，萧萱这才放下心来。
　　少年郎含笑却疏离的眼眸好似就在眼前，萧萱努力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可顾怀瑾就像是危险而诱惑的深渊，诱人心甘情愿去万劫不复，既罪恶又无辜。
　　萧萱此时并不知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而萧长熹和顾怀瑾那边此时却是气氛微妙。萧长熹对刚刚顾怀瑾主动招惹公主的行为感到微微不悦，而顾怀瑾知道萧长熹的不满，却也不好同他解释什么。于是两人继续走着，却已是各怀心思，意兴阑珊。
　　一场偶遇，让两边人的游赏都失了兴致。
　　回到寺院后萧长熹和顾瑾便分别了。萧长熹回到房里，处理了点儿季临不敢擅自决断的事情，便铺开纸笔，他还要帮顾怀瑾作画。
　　一幅作罢，他看着画微微皱眉。景是好景，意境也有，但总觉得少了最重要的东西，整幅画都显得空荡荡的。
　　他将画纸揉作一团，毫不怜惜地丢到一边。
　　少了什么？少了那个赏景的人。
　　再铺开一张画纸，他用笔尖细细勾勒着赏景人的轮廓。萧长熹作画以风景静物闻名，几乎从未绘过人像，可这一次，他却只想画一个人，漫山红叶也只能沦为陪衬。
　　眉目笔绘，唇齿春生。萧长熹一笔一笔无比认真，满眼都是纸上的那个人。待最后一笔落下，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画里，顾怀瑾轻抚红叶，整个人都完全沉浸在自然造物的美妙里，一个侧影，却是无一处不细、无一处不美，少年的清俊、灵动展现的淋漓尽致。
　　若不是细致入微的观察，是绝对无法作出这样妙不可言的画。
　　萧长熹觉得，自己以往所有的风景画，都远远不如眼前的这幅美入人心。他极为满意。
　　盖上私印，他想了想，又在画的上角提了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可这画里明显是秋景，哪儿来的桃花？但就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萧长熹却觉得恰到好处。
　　秋风吹过小窗纱，将画上的墨完全吹干，萧长熹轻柔地将画卷起，放到屋内的架子上。
　　后来有那么几次，顾怀瑾向他提起过他应允的画，但是这幅画是决计不能让顾怀瑾看到的，他也不愿再画一幅去搪塞顾怀瑾，于是便一直拖着，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为此，顾怀瑾还颇有些不明所以。
　　后话暂且不提。斋戒三日一过，皇家礼佛便按部就班的正式开始。
　　本朝历代皇帝都尊崇佛教，是以佛寺盛行。顾怀瑾也曾见过不少大小名寺，但都远远比不得相国寺这样的恢弘庄严。顾怀瑾不是信佛的人，但一套佛礼做的是分毫挑不出纰漏，闭目合掌，端的是一派慈悲佛面。
　　萧萱又一次见着了顾怀瑾，大殿里的人不少，可她就是在进殿的一瞬间便看到了顾怀瑾的身影。少年人正行着端庄的佛礼，清俊的容颜上满是佛家的悲悯之色，纤尘不染。这样一个绝美的少年郎……为什么他不是哪位世家公子呢？哪怕是二流的世家也好啊。萧萱一颗心，一半清欢，一半惆怅，全是为了顾怀瑾。
　　尽管萧萱的目光在顾怀瑾身上只是多停留了一刻，但顾怀瑾是何等敏锐的人，他仍然维持着行佛礼的姿势，心思却已转了七八转。
　　顾怀瑾又注意到另一个人。
　　二皇子萧明安是坐着轮椅的，在侍从的搀扶下勉强起身礼佛。
　　顾怀瑾心下疑惑，萧明安的腿疾前一阵子不是已大好了吗？秋狩时他还能骑马，几乎与常人无异，可现在怎么又连站立行走都难了？他的神色也不像秋狩那时的飞扬得意了，一双眼里多了许多阴霾之色。
　　想来是被腿疾折磨的。换做旁人，折磨自己许久的宿疾眼看着好了个七七八八，却又快速恶化了起来，怎能不产生极大的落差？身体上的苦倒还是其次，关键的是心理上的折磨，最是毁人。
　　萧长熹看到萧明安的状况，眼中除了一闪而过的惊讶，便再也没了其它不恰当的情绪。萧明安冷冷地看他一眼，眼里的怀疑和威胁不言而喻，可萧长熹只是不明所以又无措地回望过去。
　　一拳打在棉花上。萧明安从萧长熹的神情中看不出想要得知的信息，也只好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顾怀瑾也察觉到了萧长熹和萧明安之间的眼神。说实话，他也怀疑萧长熹，毕竟，能从萧明安的腿疾中获益最多的就只有萧长熹了。而且，旁人不清楚，而顾怀瑾却是知晓——萧长熹完全是有那个能力让萧明安的腿疾这辈子都好不了。
　　顾怀瑾眼色微暗，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想的那样，那么不得不说萧长熹对这个皇弟可谓是丝毫不留情——他放任萧明安的腿疾在天材地宝的治疗下渐渐好转，却又在关键时刻一下子把幻梦打碎。就像看着落崖的人拽着绳子一点点往上爬，却又在那人快爬到顶时割断了绳子——可真是残忍至极。萧长熹刚才的表现滴水不漏，况且，任谁也很难怀疑一个向来懦弱无能的人。
　　可其实顾怀瑾知道萧长熹并非懦弱无能，相反，这位太子殿下的才能与野心都危险至极。
　　现在，顾怀瑾几乎可以确定萧明安的情况是萧长熹插手所致，他甚至开始怀疑萧明安的腿疾来历是否也与萧长熹有关。可萧明安的腿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陈皇后怀他时，萧长熹不过五岁，一个孩子会下这样的手吗？
　　顾怀瑾想到，萧长熹五岁时确实是养在陈皇后那边的。五岁的孩子，如果真的与他有关，那还真是可怕。
　　自己五岁时在做什么呢？尘封的回忆一幕幕浮现，顾怀瑾袖下的指尖捏的发白。
　　高大的佛像半垂眼眸，悲悯的俯视着人间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