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时》脆皮巴拉

12、质问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在隔着病房的玻璃门对上那双大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虽然她很快便收敛了眼底那丝不太明显的神色，可这却让我更加愁肠百结。

　　那时阿楠正埋着头给睛珠穿鞋，听见敲门声也是直接就转过头来看着我，所以她并没有觉察到空气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敌意。

　　阿楠笑着同我打了招呼，说昨天看到楼底下那棵海棠树开花了，准备带睛珠下去赏赏花，顺便晒晒太阳透透气。

　　那树海棠倒的确是开了满满一树，红的粉的层层叠叠。只可惜虽然天气晴好，可这里却是个三面合围的小院子，阳光擦着屋顶洒下来也只能勉强晒到西北角那栋楼的正大门。

　　没走几步睛珠就说有些冷，要阿楠去楼上给她拿毯子。看着阿楠上了楼，我便提议去医院后面的花园里走一走，那里开阔，阳光也充沛。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在想着什么，且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想，而她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因此她并没有反对，可走在路上的时候却有意无意的同我保持着距离。

　　花园里人很多，病患、护工、家属，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能歇脚的凉亭和长椅都早已被占满了，我们只能沿着石子路默默的往前走。

　　我不了解现在十一二岁的孩子们都会聊些什么样的话题，而且就算加上水里那次，现在我和她也才不过是第三次独处，相互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更谈不上了解。

　　可总要有人率先打破现有的沉默。

　　思忖了会，我笑着说婶婆近来总熬鱼汤，那只猫崽天天吃鱼骨头，可是肥圆了不少。

　　不想她转过头来迎着我的一脸笑意却面无表情极其严肃的问道：“你是不会伤害阿姊的，对不对？”

　　我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很显然，哪怕在溺水濒死拼命挣扎的时候，她还是看到了我不愿意让人看到，也害怕让人看到的东西。虽然早有准备，但我还是有些意外。

　　我无法想象一个十来岁的孩童究竟有多强大的内心，才会在看到也许连现世都不曾有几个人看到过的景象时，不仅能熟稔的收放自己的情感，还能这么神色自若的来问我这个问题。

　　面前的人若是换做婶婆或者阿楠也许还会好一些，既被她们看穿底细那便再无回寰的余地，我只要再次一头扎进那滚滚的江水之中顺流而下自此销声匿迹，这一世的纠葛也便到此为止。

　　可是她并没有同别人讲，而是直接来问我。也许她是想从我嘴里确认那些她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东西，又或者是想要藉此将我牢牢的拿捏在手心里。

　　这个问题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太友好，但从她字里行间我又分明能听出来些许的期待，似乎她的内心正在做着努力的挣扎，期盼自己所看到的都是大脑在极度缺氧的情况下出现的幻觉而已。

　　脸上的表情虽然停滞了片刻，却并未减少半分，我仍旧笑着，问她为什么会担心这个问题呢？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面传过来：“哎哟这不是魏先生嘛！”

　　旧书店的老板娘余娇推着一架轮椅走了过来：“我之前还想着过两天买点东西去看看魏先生呢，不想倒是在这里遇到了哦！”

　　说着她便俯身对着轮椅上的老人说道：“老徐啊，这个就是前几天我跟你提过的魏先生诶！知书达礼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哦！而且一直都有关照我们旧书店的呢！”

　　老人歪着脑袋靠在轮椅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却极力扯着嘴发出一连串咦咦啊啊的声音，横在胸前的那只手也在不停的抖着。

　　睛珠微略往后退了小半步，缩着头躲到了我身后。

　　看到小女孩的反应余老板有些尴尬，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也不大自然：“晚些再聊魏先生，晚些再聊哦！”说完便推着轮椅从我们身边过去了。

　　“那是谁啊？”睛珠扭头目送两人离开，并未注意到自己手中紧紧拽着我的大衣一角。

　　那是她的先生。

　　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来平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听着鸽群从头顶飞过，我知道，离分开的日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