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晴》潇潇茶

4、平生恋渺茫

　　她是个爱极古代的人，从小时侯起，就固执的以为自己生错了年代。
　　她会把家里的床单被罩裹在身上充当华丽的长袍，妈妈的首饰全被她拆了做珠花和发簪。别人家的小孩在学钢琴学外语时，她轻抚古筝览遍诸子百家。那些西厢之类的故事她烂熟于心，举止娴雅，充满深闺小姐特有的瑰色。父母对此付与一笑，亲戚对此深以为奇。
　　上了学后长辈们才开始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她排斥一切现代的东西，外语死活不愿念，物理化学一窍不通，唯一好的是古文，让语文老师挢舌惊叹。更糟糕的是她从不说那些同龄人时兴的话儿，显得格格不入孤僻异常。
　　百般开解劝说都不起作用，宠着女儿的父母便也听之任之了，从不逼她剪发，买她喜欢的宫扇和玉玩，抱回大摞的古籍书册，想家里将来出个古文专家也好。
　　由于极度偏科，只念到初二她便休学在家，成日浸泡在她的古代梦里。然而十七岁那年呵护她做梦的父母因车祸离她而去，留给她一份不算充裕但也够生活几年的遗产。亲戚们早就因为她的怪僻而生疏了，她独自过了两年，因城中物价飞涨，她微微开始困窘了，但越来越不愿和外人接触，一个计划慢慢滋生，缠绕着她的心。
　　她只身南下，在一个商贾聚集的大城市里寄居，凭着绝丽的容颜寻到她要的夫君，一个年近五十而无妻无子的富商，做了整整六年的金屋阿娇。长年的纸醉金迷终于让富商暴毙，她变卖富商所有的资产，换成两份存折。
　　她开始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一处合适的山林，虽说是公家的地，可因为人烟稀少，地区偏远，到底管的很松。买通看守林子的老伯，她选了一个山谷，用一份存折的钱建造数间房舍，亭台楼阁皆仿古。添了古式家什，装扮的恍如另一个世外桃源。
　　不止这些，她重回家乡，选了一男一女。她要女的做丫鬟，男的当情人，上演一出幽谷版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拟写了一个大致的剧本，交与那两人记熟。又教他们一些古仪言语，要他们陪她在深谷演出，仿佛是拍古装片般，然而观者只有青山绿水。报酬便是另一份存折，只待她死后，他们就可以拿钱离开——她的心脏先天有缺损，活不过三十岁。彼时她已年逾二十七，她告诉他们不会超过三年。
　　幽谷里的故事就这样徐徐展开，她是避世的闺阁小姐苏未枫，带着丫鬟汀竹住在这寂晴居，一日救了流落至此的江湖剑客，人称微言公子的韩溯，从此一见钟情。小姐携着公子每日或下两步棋，填一回词，或品一品茗，观一观景。过着幽居深谷的神仙生活……

　　雨愈发急了，不停的敲着窗户，想要窥视屋里的一切。烛光飘摇，女子的脸上有黯淡的丽色流转。
　　“今天是剧本的一部分吧？”韩溯翻完这泛黄的薄册，怔怔的望着苏未枫，“为什么要这样？你的命运本就不该这样，你爱那个遥远的时代完全可以用很多方式来体现。”
　　“你是说让我写书？拍古装戏？做古文研究？”苏未枫脸上露出厌恶，“和那些满口洋文就洋洋自得的人打交道，住冰冷的混凝土楼赚单薄的纸币？我才不要，那些青山绿水琴棋书画的悠闲日子全被现代文明给毁了，我宁愿远离。”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忽然缓了，眼睛也温柔起来：“还好我有这里，寂晴居；还好我有你，韩溯。”
　　韩溯站在那里，薄册被捏的皱紧封皮。
　　“情人和丫鬟有了私情，小姐气绝。这样的结局虽然俗了，可也还过得去。我早知道你们会好的，我逼你们不准用半点现代人的口吻，你们也只有单独在一起时才能放松吧？”苏未枫语气开始平和下来，像在缓缓陈述一件遥远的旧事，“可是我还是让那个傻丫头带毒酒回来，我假装喝，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样，毕竟五年了，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儿感情，倘若念着我一点半点，我也知足了。”
　　“啪”的一声，窗户被风撞开，雨蓦地淋了她一头，鬓边的玫瑰被淋的蔫了，花瓣低垂，贴着她的侧脸，有种委顿的美。苏未枫忽的粲然一笑：“我是不是很傻？装了那么多的，娇纵的温婉的笑语如珠的凄伤自怜的，那么多种女子，还是没有你喜欢的一种？”
　　“未枫……”韩溯望着她，不禁低喃出声。如果说北竹是他在谷里温习现实的唯一依靠，那么苏未枫就是他甘心沉醉的全部绮梦。他始终不得了解，这个长他三岁的女子究竟有什么样的心，在俗尘滚了一圈后，扮起方当妙龄的女子，眼里还是那样澄澈。她的心停在千年之前，有时他都恍惚起来，仿佛自己的心也在随着她的倒退回去。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