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晴》潇潇茶

1、深谷音尘绝

　　花影簇拥窗口，熏的窗棂芬芳，连案上的长剑都沾了一丝旖旎。
　　韩溯照例望着窗外一片翠竹默然不语。他被外面抛进这个山谷里五年多了，谷外诸事在心里只剩淡淡轮廓。
　　手指抚过剑脊，暗涌的纹路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什么。然而暖风托着花香让当初北上漂泊的雄心壮志渐渐飘散。
　　扣门声响，青衣婢女捧着新鲜花枝进来，换了案角美人觚里的花束。婢女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越发粉妆玉砌。韩溯眼里荡起一层涟漪：“汀竹，你又来换花了。”
　　汀竹偏过头微微一笑，正待答话，只听玉步摇叮当作响，苏未枫提着杨妃色撒花长裙款款而入，她忙垂首：“小姐。”
　　“微言，碧诗亭附近的花全开了，我们到那里去好不好？”虽然是征求的语气，苏未枫已然挽起韩溯往门外去，然后回头吩咐汀竹，“酉时把饭菜送到那里，别忘了，要胭脂鹅脯。”

　　碧诗亭在寂晴居东，周围是一片开满蝴蝶玫的草地，苏未枫扑蝶为乐，笑声如飞瀑溅下的水珠，晶莹剔透。韩溯倚柱而观，笑微微的：“这两天你感觉身子好多了？”
　　“是啊，但愿那个病再晚些来，本以为熬不过三年的。”苏未枫娇喘点点，往亭子里坐下，伸手把玩沿檐垂下的藤蔓，“你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这里？不过不要忘记我们的契约，我死了以后才可以。”
　　韩溯挪开目光：“怎么会，你休要常道移床易箦之说。”望向烟絮轩那边，提着攒盒的汀竹走进眼里。
　　此时天边已经堆满红云，夕阳的金光镶满云边，让汀竹脸上流光溢彩，然而她只是寡淡的表情，和脸上金红金红的光彩极不相称。她在亭中石桌上排开几碗菜：酒酿鸭子，鸡髓笋，松穰奶油卷，虾丸莼菜羹，都装在上好的景德青瓷器里，另又盛了两碗碧荧荧的粳米饭，奉上双箸。
　　“我不是说过了要胭脂鹅脯么？”苏未枫扫一眼饭菜，微有不悦。汀竹低眉轻语：“只剩鸡鸭了，明日要出谷买去。”薄唇一撇，苏未枫摆摆手：“罢了，明儿又没兴致吃这个了。”
　　韩溯低头一嗅：“好香，我正想吃这种烧法的鸭子。”苏未枫掀去面上不耐之色,展颜而笑：“那好，就吃这个。”她瞄一眼汀竹，“还是你了解他啊。”汀竹只是垂首不语。
　　于是两人桌边坐下，举箸品肴，汀竹仍是垂首，站在一旁侍侯。
　　“此生就像这一桌饭菜，洗切煮呈，上桌后飘飘香气，色味具全，最后还不是就一个残汤剩渣撤下去的结局。”仰望着亭角驻足的最后一抹余辉，苏未枫倚着韩溯，懒懒的开口。韩溯的目光从收拾杯盘的汀竹身上收回：“是么？然而到底已经果腹，况玉粒金莼与粗茶淡饭亦不相同。”
　　“那自然。”苏未枫起身，身姿慵懒，“这半日也乏了，还要回去吃药；汀竹，药浴准备好——对了，汀乃水边之地，和竹在一起到底不配，既然竹林在寂晴居北面，你就改名北竹罢。”
　　汀竹和韩溯一齐望着她的背影，疑惧在脸上缓缓泛起。

　　红烛明灭，使菱花镜里的容颜亦忽明忽暗，苏未枫抽掉长簪。青丝散落，盖满瘦削的背，她盯着镜里的韩溯：“你说，我是不是老了？”韩溯宛若背诗一般：“双九年华何来言老？”
　　手指抚过眼角，那里的几丝细纹在她心里扯开一条裂痕，扯的她声音都有些颓唐，全不似白日里的巧笑嫣然：“有些到底隐藏不了。”
　　铜壶漏滴，月华飘落案上，韩溯关了窗：“我出去走走，你不要多想，先睡吧。”苏未枫望一眼阖了的窗，但觉案角美人觚里的花枝配合着窗户，向她展开冷媚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