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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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
万物生发之际，这是一年中最是生机勃勃的时段，式神们不待吩咐，就早早清理了后院，将枯山水重新变回了池清鲤跃的热闹光景。
我垂着腿坐在廊下，微风吹过脸，心里却是想着驱使六合为我打副椅塌的念头。
说起来，自来至这处，守着眼下这副躯壳，也已经数载过去，躯壳原本的主人如今整日昏昏沉沉，于是也算我得了便宜，得以用对方身上常年沾染的清净神气与其自身积蕴了数十年的纯净灵力，来镇压净化我灵魂上生衍携带而来的阴气与污秽。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好事，于是我也心甘情愿的蜷缩起来，待在对方身躯里，在对方力有不逮时，也会出面给他充充面子。
鉴于对方与我拥有同一个名字，拥有近乎等同的血脉来源，除了他早逝的妻子外，其他的东西我也能勉强容许一二。
麾下式神且不计较，对方的子孙，心情好时，我也能在他们前来拜访时稍加指点，于是几年下来，彼此之间的关系也缓和许多。
时日就这样平淡过去许久，此处的平安京与我无关，人类的、妖怪的……除了神道与此身主人的牵绊对我略有影响以至偶尔不得不出面解决些问题外，竟也安安稳稳待在自家宅邸直至今日。这样的日子，除了一开始的新奇外也无甚好说，于是闲极无聊，我也找到了一个颇具趣味的消遣——
就比如此时。
“平安京里，什么样的孙子最可爱？”我看着手边的镜子，轻声问。
镜子模样古拙，也未曾生出灵性，自然不会回答，但毕竟通灵，还是随着我的心意映出一方情景。
镜中的影像里，一个穿着红狩衣的阴阳寮备选寮生正和攀上他头顶的式神打闹着，凭借灵力的支撑，以这二者为中心，周遭的原本混沌不清的画面也一一显现，露出了真容。
偏僻的郊外，阴湿的草木，散落在地的残骨，失去鬼踪然而阴森如故的古屋，还有，明明很害怕却依旧强作吵闹无畏的红衣少年。
我不禁微笑起来，自答道：“经得起折腾的，才是最可爱的孙子。”
卜镜，算是占卜之道的某种取巧之术，以灵力锤炼锻造出的镜子为基础，采撷某段气息付与其上，就能凭此窥见与气息产生牵连的人或者事物。
根据施术者的灵力多寡和对占卜之道的理解深度，高深者甚至可以达到‘预见’的程度。原理并不如何高深，姑且算是一种随兴而生的玩术。
毕竟已为人祖父，又有不可跟随的承诺在前，总不能失去作为长辈的分寸和稳重。
天一恰跪坐一旁烹茶，听闻我的自问自答，脸上的神情满是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我恍若未察，凝视着映在镜中的那道身影，久久之后倏尔一笑。
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出现在手边。
“您不能总这么捉弄昌浩。”一直安静侯在身旁的神将带着浅浅的无奈，柔和美丽的脸庞上神情微敛，“就是因为您总喜爱这样，那孩子才会不乐意见您。”性情温柔的天一到底言语有所美化却也相差不远，虽然面对寥寥几人时会变得毛毛躁躁，但平常大部分时间里，安倍寮生还是相当温和知礼的少年。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嗯……”我沉吟着，来到这里之后，先是因为自身缘故无法外出，等到稍微能够见人，却又因为找不到顶着故人之名的故识而只能自娱自乐，虽然长居廊下饮茶观星确实清雅悠然，但此地师兄非我师兄，有着旧友之名的此地之人也非旧人。便是我曾熟识的，在我前去为博雅墓前祭上一壶酒后，也兴致大失，自此断了外出游历寻访的念头。
所以。
“不行啊，”我捧着茶杯叹息，“昌浩已经是我如今唯一的乐趣了。”
“……”
“怎么，”我微微歪头朝她看去，微笑起来，“难道天一你愿意以身相代吗？”
衣着极类唐衣的女性神将神情淡然不为所动，即使听到了失礼之言，也仅仅只垂下眼帘，收敛起下颌。
“如果这是您的意愿，安倍晴明大人。”她慢慢说道。
——呵。
挥散镜术后，我将茶杯递至眼前。
手中天青色的瓷胎通透，杯中茶水绿意蕴蕴，轻轻摇动间，醇厚的液体晃动着，浅淡却连绵的香气扑鼻而来，经久不散。
凝望了片刻浅啜一口，而后一饮而尽。
天一也再不出声，只安静行了一礼后便退至一旁，我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杯身，茶水便自然而然再次满上，轻嗅了嗅茶香，我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自来此异界之后，我越发的愿意笑了。
此地晴明与我不同，与我前身也只是略有相类……大约是早早便寻觅到了可以携手共渡一生的妻子，早早有了子嗣，于是也就少了许多悲春伤秋、四处晃荡的心气——但并非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从他的身上，我不仅收获了切实的好处，也看到了另一种远比我所想象的最悠然平淡的人生，还要更多些烟火气的生活方式。
原来‘安倍晴明’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类似于这样一种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值得庆幸的感概。
但是。
当有人不期而至打破了自己平淡却幸福的生活，破坏了自己苦心孤诣营造的现状，脾气再好的人都会格外不悦，这也是应有之理，与是否拥有力量无关，纵然打破之人是否是另一个自己，也无可赦免。
虽然同为安倍晴明，我以己度人，面对此等情况，最为友善的态度也只是客气请离而已，虽然身负任务而来，但究其本质，也不过盗窃二字，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
如果未曾以此世安倍晴明作为锚点直接降临至他的附近，从而被他第一时间察觉，我本会随意借用一具与平安京牵扯甚深的将死未生的躯壳并取而代之，旋即探查星轨变动，确认此界当前时代天命所向，然后参与其中——甚至更进一步，将此身躯壳铭刻进时光长河，于其间拥有足够深刻的痕迹也未尝不可。
这一过程中，除了一开始需要做到如何不露声色妥当处理初来贵地的痕迹外，接下来的问题不大——所谓筹集气运，我的前身不正是出生起便拥有了这样的东西，才拥有了接下来的种种波折吗？
我最初所想采取的措施，属于最为稳妥也最为耗时的，虽然最轻省的办法是直接夺取同为安倍晴明的身体，以对方的身份行事，即我如今这般，即使待在自家宅邸躺着都能躺个若干年，直到我的同位体寿命已尽，自然可以功成身退……不动不伤且悄无声息，我猜这也是遣我来此的自家世界意志的打算。
但是——
我不甘心。
从一开始，我与那冥冥不可测的意志签订契约时，绝非是攥紧最后的救命稻草，而是打算尽力免去接下来漫长无尽的岁月，为争取有朝一日还能以安倍晴明之名重新出现在昔日亲朋老友面前的可能，而不是往后徒劳站在三途河前，望着河水回忆曾经。
如果用横渡大河作为比喻，比起下水游渡，我选择利用河边的木材，力图打造出一艘可供渡河的船只。
签订契约，也只为索取木材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〇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