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蝶》海上神仙

9、投以木桃 报以琼瑶

　　落儿只觉得浑身发寒，眼皮也抬不动，心想自己莫不是死了吧，这阴曹地府怎如此冷，不对啊，自己怎么说也是个小仙，即使死，也不会下地狱的，正胡思乱想着，只听一个声音道，“你都睁了三次眼了，到底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落儿也不反驳，只可怜巴巴的说到“冷，冷得很！”
　　“你才多少年修为，还学人家变鸟飞！”
　　落儿一听这人语气怎如此熟悉，竟敢嘲笑自己，立刻睁了眼道“我虽修为尚浅，可我就是会变啊，我不仅会变鸟，我还会变，鸡鸭鹅猪！”
　　那人一听竟嘴角浅浅一笑，心想倒也实在，就会变些愚物。
　　“我怎见你如此熟悉？”落儿蹙了眉头“你不就是上次救我的良七公子？你不是病了吗？怎好生生的坐着跟我说话？”
　　“你这小妖，谁告诉你我病了？怎不盼我些好！”
　　“就刚才在树林里听见一老头说什么给你茶里放了幻元散，还让他儿子去天界领什么功，那人是谁啊？你离他们远些，莫让他们下次再害你。”落儿好意提醒又不禁叹气道“若不是偷听这些话被他们发现，我也不至于变成鸟儿飞走，还差点丢了性命！”
　　其实良七一早便知道了，这天地之间想要暗算自己着实不易，只怪那叔父太过糊涂，自从鸟族诞生以来，就一直追随天界，冲锋陷阵，鞠躬尽瘁，即使这样，天帝也从未真正完全信任过鸟族，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也是手段不断，既让鸟族忠心于他又不允许过于强大。若是鸟族再起内讧，便更遂了天帝的意。想到这里，良七不禁无奈的叹了口气。
　　落儿见他发呆，便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还好吧？”
　　良七转眼看她。
　　“你我还真是有缘，本公子洗个澡都能遇见你。”
　　“是啊，真巧，真是巧的很呢！”说话间落儿突然想起还被仍在树林里的糊涂仙，便拜托良七去把他背回来，良七道“糊涂仙人已在我那偏殿睡得昏天暗地，若不是看在糊涂仙人的份上，我一定定你个私闯我凡鹊山的罪名。”
　　说话间良七与落儿四目相对，可能是发烧的原因，落儿脸颊微红。一瞬间，良七觉得目光无处安放。落儿捏捏自己的肩膀，又揉揉脚腕，叹气道“你以为我想来什么凡鹊山啊，若不是糊涂仙饮了酒，我也不至于从天上摔下来，又不巧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逃跑时又扭了脚，好不容易变成鸟飞走了，又掉进了你的温泉里，弄得现在这样狼狈不堪，我也太倒霉了吧！”
　　若是之前，良七听到落儿此般遭遇，定会嘲笑她太笨，可此刻，竟是心生恻隐。
　　他扶落儿躺下，用仙术驱走了她体内的寒气，又给她输入一些元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便可痊愈。这时子游进来禀告良七，菱歌公主求见，良七心下便知其来意，于是装了几分虚弱，让子游带公主去正殿，自己随后就到。
　　刚见良七，菱歌便急切问道“良七哥哥身体可大好。”
　　良七微笑着摇摇头“无碍。”
　　“良七哥哥如此虚弱，可见收服鹪时确实大伤元气。”说罢便对着殿内一张大理石案拂了拂衣袖，案几上立刻显现出几样补品。
　　“万年枸杞，万年人参，万年茯苓，交梨，火枣。良七哥哥这些都是补元气的良品，你可一定要吃。”
　　“公主费心了，我并无大碍，修养两天便好。”
　　“还说没有大碍，翎羽向父帝复命时我亲耳听他说你收服鹪后，便气血逆行，险些晕倒。”
　　“翎羽说话一向夸张，不过这次收服鹪，翎羽厥功甚伟，天帝面前，公主应当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不过，父帝眼里，从能力到人品，无人能及良七哥哥，你可是……可是他择选佳婿的标准啊！”菱歌说的很委婉，但心意也是昭然。
　　说话间，落儿来到了正殿的门前，她听到良七说话的声音，便推门而入，菱歌看到落儿时意外万分“你怎么会在这里？”
　　落儿忆起这便是天界的小公主，上次为了一颗木棪想要要了自己小命的那位。
　　良七见形势不妙，两个有过节的女人见面，难免火光四溅，急忙替落儿解释道“她是上山寻药，误入我凡鹊山。”
　　落儿慢慢走向良七，轻轻牵起他的衣角，像个可怜的娃娃“我饿了？”
　　菱歌见状气愤万分，果然是狐媚小妖，竟如此赤裸裸的撒娇，“你这小妖怎如此轻浮，平白污了良七哥哥的圣名，你当他是何人是你这种无名小辈也能痴心妄想的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妄想是什么？我没有，‘吃心’我有，因为我真的好饿！”说着落儿再次将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向良七。没想到迎接她的竟是满脸宠溺。
　　见此情景，菱歌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仍下一句“公子请自重，菱歌先告退了！”
　　“子游，送送公主。”
　　公主走后，落儿眼巴巴的望着案几上的交梨和火枣。
　　“吃吧，吃了可涨数百年灵力。”良七温柔的说道。
　　“真的？”
　　“真的，多吃几颗，下次再飞便不会落到温泉里了。”良七说着便笑了起来。
　　“你就尽管笑话我吧，无所谓了，反正涨灵力最要紧，没准我吃完就可以背着糊涂仙人离开了！”
　　良七一听她要离开，竟觉得有些失落，“你要走了吗？可是糊涂仙还没有醒过来。”
　　“我已经想到了让他醒过来的办法，虽然他是我的师尊，这样做有些不敬，但这件事确实是他的不对，也就当成是给他的一点惩罚吧，一会儿我去取盆冰水，把他浇醒。”
　　“你就这样着急离开吗？”
　　“已经叨扰你许久了，况且师哥师姐们还在等着糊涂仙人授课。按照我和仙人的计划，此刻我们是已经寻药回到清幽了。谁知糊涂仙这个常常饮酒之人竟会低估了桂花酿的威力。”
　　待落儿吃饱后，良七便让她先回屋休息，明早再离开。
　　夜色凉如水，漫步在月光下青白色的石阶上，良七回忆着自己泡温泉时捡到那只从天而降的百灵鸟幻化成人形时，自己当时又惊又喜又忧，惊得是居然是她，喜的是上次凤栖宫前一别，自己便鬼使神差的时常想起她，今日居然能再次见到她。忧的是她竟如此狼狈，不要受伤有事才好。月光下，良七的浅浅一笑似惊艳了岁月般迷人。
　　良七是很少笑的，幼时得过一场奇怪的病，冠龄仙人拼尽全力才保住了他的性命，但自此他就饱受“失魂症”的折磨，每年的八月十五，他的神智便会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内心更像是住了一头魔兽，逼得他不得不发疯一般折磨自己，而那些□□上的疼痛远比不上精神上的摧残，那一日的不人不鬼，不仙不魔，会成为他整年的梦魇。
　　冠龄仙人寻遍世间名药，也无法医治自己的儿子。而医书上对“失魂症”的记载也是寥寥数笔，而那治疗“失魂症”的七星草更是从来没有人寻到过，或许世间本就不存在，由此看来，“失魂症”虽不至死，却无法根治，要伴随一生了。她最大的遗憾便是可以救济苍生，却唯独救不了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不过还好，她发现清幽的静心谷里有一片神奇的土地，能让人静心凝神。自此，每年的八月十五，她就会把用捆仙索锁好的良七放进在静心谷挖好的洞穴里。稍稍减轻一些痛苦。
　　正思量着，忽觉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转身，正迎上落儿的目光。
　　“良七。”落儿轻唤。
　　“你……”一时间良七竟不知说些什么“这更深露重，你怎不在房内休息，又到处乱跑。”明明是见时到她欢喜的很却又口是心非的嗔责。
　　“我睡不着，特来寻你。”落儿边说边走到良七身边，月光洒在她身上，明艳动人。“我见你整日不是读书，就是一个人踱步，不觉得无聊吗？”
　　“你觉得这样的我很无聊？！”
　　“也不是，怎么说呢，不如我送你一个有趣的东西。”
　　落儿摊开掌心，幻化出一只鸡蛋大小的透明琉璃珠。笑着对良七说“送给你。”
　　良七接过，仔细瞅了瞅道“这是什么？“
　　“这是琉璃珠，我也不知从何时起，竟能变出这琉璃珠，起初是眼泪般大小，后来便越变越大。“
　　“这有何用？赏玩的物件？“
　　“你把它放在你的枕边，第二天早上里面便会有你的梦境，神奇吗”落儿兴奋的说“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变出的最有意思的东西。”
　　良七笑笑，心中道，如此小儿科的东西竟是她骄傲的炫耀品。
　　“怎么？你不相信？你等着我给你看看。”说着，落儿便伸手在良七眼前一挥，竟出现了十几个同样的琉璃珠漂浮在良七面前，里面真的有梦境。
　　“你看，这些都是我的梦。”落儿拿起一颗“看，这个就是我在梧桐树上做的梦，那日我在天界看到的木棪，就是我梦里这颗，你看一摸一样吧。”落儿把琉璃珠递给良七，他接过来一看，还真是一摸一样。
　　“还有这颗，是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日日为我梳头，只可惜我看不清她的脸，你知道我为何想到要记录自己的梦吗？”
　　“为何？”
　　“因为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再忘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我不记得从前一样，仙人虽然对我很好，我却很没有安全感，经常患得患失。”
　　良七刚要安慰落儿之时，目光扫过面前的一颗琉璃珠，发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心头一惊，一把将那颗琉璃珠抓到面前，没错，就是自己的眼睛。
　　“你怎会做这样的梦？”良七紧张的问道。
　　落儿一看，伸手便去抢“错了错了拿错了，这颗不能给你看。”落儿本想着拿几颗有意思的便可，谁知一时疏忽，竟将那颗拿了出来。
　　“什么叫拿错了，我问你，你可认识梦之之人”
　　“不认识啊，你看他血肉模糊的，那天又下着雨，我都没看清他的脸。”落儿说完立马捂住嘴，心想完了，自己怎么这么话多。
　　良七的心仿佛静止了一般，那天那个面带紫纱，用锦帕为自己擦泪，用荷叶为自己遮雨的人竟然就是落儿。
　　落儿见良七不说话，只是痴痴的看着自己。不禁心虚起来。
　　“这是八月十五那天我偷跑出去，在清幽园的山谷里发现了一个被困之人，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仙上，我以后再也不会在禁闭日偷跑出去了。”
　　落儿不知良七有没有认真听她说话，只是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了，仿佛要吞噬自己一般。
　　“你不会真的要告诉仙人吧。”
　　“我不会，你怕他吗？”
　　“什么”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样子，你怕吗？”良七拿着琉璃珠问落儿。
　　“我不怕，只是觉得他很可怜，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又去寻他，只是他不在了，连那个洞穴也没有了。就好像我的所见皆是梦境。”
　　“就当成是梦吧。”
　　“可是，我还想要回我的手帕呢，手帕是不能随意送人的。”
　　落儿说着，收起了自己的梦境“我送你琉璃珠是为了感谢你救了我两次，虽然你这个人孤僻，冷漠，又爱嘲笑我……”
　　良七急忙打断落儿“我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落儿笑笑“不过看在你刚刚送我那么好吃的天界圣品的份上，之前得的种种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我救你纯属偶然，你不必挂在心上。”
　　“要的，要的，你收下便是。”落儿态度诚恳的看着良七，良七也凝视着落儿，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只是将落儿的琉璃珠收了起来。落儿见状甚是高兴于是便说“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开，望着落儿的背影，良七突然喊住了她“落儿。”
　　落儿回头“何事？”
　　终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换做一句“晚安！”
　　“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