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蝶》海上神仙

13、待月池旁 未言成殇

　　落儿去凤栖宫送药时，天后正在插花。都是清一色的纯白桂花，果然跟天后的气质很像，高贵，端庄，圣洁。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天后回头，落儿正对着她笑。
　　“来了许久了吧，怎么不叫我？”天后柔声道。
　　“能欣赏天后插花，真是一件幸事，落儿不忍打扰。”
　　落儿施礼。
　　天后命人把插好的花送去天帝的长生殿，神色有些落寞。落儿知道这天帝已是许久没来凤栖宫了，见花如见人，落儿真希望天帝看见这洁白的桂花，能想起这凤栖宫里白月光般的天后。
　　“今日，又是那黄连般的苦药吗？若是！不喝也罢，头疼方可忍，苦味实难忍。”天后竟像个不肯听话吃药的小孩子。
　　落儿笑道“不苦，不苦，上次见天后喝药时苦味久久难消，落儿很是自责，于是我回去研制了这个药。里面加了甘蔗的汁液稀释了药的苦味，我觉得天后体内锁了寒气，所以，秋风一紧，头疼便时常发作。。”
　　天后点头“只要不喝那苦药，我便全力配合。”
　　可是药哪里有不苦的，只是比上次那个好喝一点点罢了。
　　落儿看着天后喝完药，便让她躺下闭目养神，自己将双手放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摩。
　　“落儿按的就是比旁人舒服。”天后道。
　　“那日后我天天来给您按摩。”落儿道。
　　“你天天来我这里，消得一日时光，我倒是乐意得很，只怕那铭轩会不满我霸占了他的心上人，又敢怒不敢言。”
　　“不会，铭轩哥哥一直照料天后的头疾，他把您的健康看得比什么都重。”落儿紧张道，紧张中又带些害羞。
　　“看你紧张得，我只玩笑几句罢了。你能觅得良人，我替你高兴。你与我的菱歌年龄相仿，若是她也能找到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就安心了。”
　　“菱歌公主身份尊贵，美貌惊人，定是这世间人品，相貌都绝佳的男子才能配得上。”
　　“怕我那菱歌早已芳心暗许，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那公子良七高傲冷漠，看菱歌的眼神里更是没有半分爱意，菱歌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所要之物皆可得，对于所爱之人，恐怕也是不到手，不罢休！”
　　落儿心情复杂，虽然不喜欢公主这个人，可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公主如愿，天后才可放心。落儿心中暗想，下次见到良七时要提醒他一下才是。可是为什么有些心虚又有些心痛呢心虚是天后若知道良七曾跟自己表白过，会不会生气。心痛的是为什么会有一种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舍不得。
　　落儿走出凤栖宫的大门时，看见良七正在专心的望着自己的脚尖，百无聊赖。
　　“你怎么在这儿？”落儿问道。
　　良七抬头望向落儿“我在等你，等你很久了。”
　　“你怎在此处等我？莫要叫天后看见才好。”落儿紧张的拉起良七“跟我来。”
　　良七看着落儿拉起了他的手，跟在她身后，心中竟燃起了希望“她要说的会不会和我想要的答案一样。”
　　落儿一直拉着他走到待月池旁，见远离了凤栖宫，才停了下来，慢慢的松开了良七。
　　池水清澈，鱼儿欢游。
　　二人相视，似乎都在酝酿要如何开口。
　　“我有话对你说。”两个人同时开口，相视一笑。
　　“你先说吧。”良七道。
　　落儿突然觉得很难开口，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多管闲事。
　　看着落儿为难的样子，良七心中暗自欢喜，“爱慕之意难以表达？”
　　“你可不可以……”落儿语塞。
　　“可以什么？”
　　“可不可以对菱歌公主好一些。”后面的几个字落儿说的很小心。
　　五雷轰顶一般。
　　“你，一定要如此残忍吗？”良七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的期盼化作两个狠狠的耳光打在自己脸上，似乎在嘲笑自己竟傻到如此地步。
　　“我只是觉得你们很般配……”落儿看到良七如此难过，突然也慌了神，想解释一番，却被良七打断了。
　　“莫要再多言了。你知道刚刚你拉起我的手，又说有话对我说时，我有多欣喜吗？我盼着你想对我说的话正是我今天等你那么久想要的答案。可惜，终究是我多想了。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是所有的男女都会像你和铭轩一样幸运，遇到心意相通，彼此相爱之人。我不可能对她好些，以后，我连多看她一眼都不会！”
　　一个锋利的眼神，一个决绝的转身。一颗碎成渣的心。

　　翎羽到处都找不到良七，本是决定近日为缘露取针的，翎羽突然想到良七最近常常去清幽园。
　　“你为何如此钟爱这棵梧桐树？”
　　良七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没想到如此僻静之地竟也能有人找到自己，看来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空间，若是有，也是来自一个人的内心。
　　良七循声而去时，翎羽已经走到了梧桐树下。
　　“不是说去接人帮缘露取针吗？”翎羽问道。
　　“不必劳心，我自有办法，缘露现在身体虚弱，不宜立即取针，再调养一段时间，成功的机率更大。”
　　“为何不见人？”翎羽逼问。
　　“未曾不见人！”良七道。
　　“为何如此憔悴？”翎羽继续追问。
　　“哪有什么憔悴，久战疲惫，夜里没有休息好罢了。”
　　“我不信，你身经百战，战事之疲，让你夜不成寐，之前可是闻所未闻？”
　　“你找我可有正事，若是来扯皮的，我没心思打理你！”良七将双手环住后颈，靠在梧桐树干上，“我要睡会儿，你莫要扰我！”
　　“若无心事三两件，怎得相思兼愁眠？”翎羽依旧不肯住嘴，他今天是不拆穿哥哥的心事不肯罢休啊！
　　“你有完没完？何来相思何来愁？我看你是戏剧话本看多了吧！”
　　“话本倒是许久不看了，可是戏，身边就有一出啊。相思脸上现，愁绪锁眉间。就差把你喜欢落儿几个字写在额头上了！”
　　“你！”被揭穿心事的良七差些要跟翎羽翻脸，虽然他不曾掩饰对落儿的爱意，旁人能看出来，也并不意外。可那落儿明明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推给菱歌，良七自知，身经百战的伤痛加起来都抵不过落儿拒绝自己那一刻的心痛，痛到刺骨，仿佛挫骨扬灰一般，心想着不如就这样痛死算了，便不会在之后的日日夜夜里反复承受这锥心之痛。
　　“说实话，我觉得那铭轩比你更适合落儿。”翎羽又说道。
　　本来被翎羽揭了伤疤，良七就一脸不悦，此刻翎羽又这般说，良七看他的眼神似乎都火光四溅。这天地间，敢激怒他的也就翎羽这个弟弟了吧。
　　“你想啊，人家现在几乎天天在一起此等近水楼台之情，按常理说你是毫无胜算的。”说到这里，只见忍无可忍的良七突然从梧桐树上飞了下来，一把抓住翎羽的衣领，仿佛要把他揪起来。“你今天是来送死的吗？”良七道。
　　翎羽笑着道“莫急莫急，别冲动，我还没说到重点呢，不好意思，前面的铺垫有点太长了。”看着良七生气的样子，翎羽竟觉得莫名好笑，或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吧，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良七松开他，他继续说道“按常理说你是毫无胜算的”当翎羽又加重语气重复了这一句时，良七又妄图去抓他衣领。翎羽赶紧说道“不过，我看落儿的眼神，看你时是爱情，看铭轩时，是亲情。这么多天的相处，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那又如何？我曾经和你的感受一样，我也觉得她也是喜欢我的。”
　　“这就是你与铭轩的不同，铭轩比你执着，且他有了你这个情敌威胁时，从未退缩，而是将落儿抓的更牢了。你我自幼一起读书，先生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探究，万事万物都要抱着探究的心思去学习，深入了解，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这情爱之事又何尝不是。你既不甘心落儿拒绝你又不愿意去弄懂落儿的心思。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或许你根本就是输不起。”
　　面对翎羽的指责，良七竟无言以对，或许翎羽说的对，面对感情，自己高傲又自负，敏感又自卑，无能又胆怯。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事让自己如此束手无策过。
　　“我的概念里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之前或许是落儿不明确的态度给了我很多幻想，如今她既已选择，我便全身而退。胜负已定，难道还要去做一个痴缠烂打的小丑不成。”
　　“什么胜负已定，你以为是你带兵打仗呢，在我看来。那落儿自己就是个小糊涂虫，又碰上你这么一个老糊涂虫。我看不如你去月下仙人那里取取经吧，他管理人间姻缘这么多年，或许一句话就能令你茅塞顿开！”
　　“月下仙人？”
　　“对啊，我只能提醒你这么多了，这情爱之事复杂得很，我也不懂，你且去慢慢体会吧！”
　　翎羽走后，良七在梧桐树下站了好久。
　　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在这天宫游荡了许久，竟不自觉的来到了月下仙人的姻缘府。良七进入府内时，看见月下仙人正在姻缘树下整理红线。
　　“你来了？”月下仙人问道，只是并未抬头看良七，也未停下手里理弄的红线。
　　“听仙人这样问，倒是知道我要来一般。”良七好奇。
　　“昨夜一梦，见一白鹤，双脚缠于红线之中，越理越乱，本是日行千里之物，却困于这乱麻之中，久久不能脱身。”月下仙人道。
　　“那仙人可否助这只白鹤脱身？”
　　“情爱之事，无人能助，一切皆是命理定数。你且看这红线，有些绕来绕去，百转千回，才能找到它的另一头，可是我却不能偷懒，为它就近牵线。因为一切皆是注定，牵错一根可是要毁人一生幸福的。”
　　“仙人是掌管姻缘的上神，自知对错，可那凡人自己怎知，若是觉得弯弯绕绕着实辛苦，中途放弃了，岂不可惜”
　　“能放下的皆是缘浅，放不下的才是真爱！”
　　月下仙人理罢手里的红线，走到良七身边“今日你即来寻我，我便赠你一根红线，日后或许你可以用得到，只是这缘浅亦非祸，缘深亦非福。若你今后达成心愿，望你百倍珍惜，莫要辜负。”月下仙人将一根红线递与良七。
　　良七接过红线“谢仙人指点。”
　　拜别仙人，转身离去时，微风起，只见那一树的海棠花随风凋零。
　　“寻春需趁春意早，看花莫待花枝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