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第三版BL》卡帕绯

2、第 2 章

　　平安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
　　和歌会也是为此而设。
　　天皇的宫廷里有十分古老的樱树绽放。
　　而眼前的一片樱花竟比之前在宫廷中看见的更为繁复柔美。
　　低垂的树枝布满的密密麻麻的樱花如一场孤寂的盛宴。
　　粉色白色的花朵遮蔽了春日明亮的阳光，铺天盖地般放肆地盛开也放肆地飘零。
　　浮动人发丝的轻风掠过便有一大片花雨急坠而下。
　　和宫廷中开得争胜的樱花相比，令人有一种生死同程的错觉，心中百转千回的茫然。
　　我和晴明坐在她身旁，安静的望着樱花，举杯喝酒。

　　半晌，我终于忍不住压了低的声音 "晴明，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我们不是都醒着吗？"
　　含着笑谑的回答声。
　　我不满的加大了一点音量："晴明！我```我说的是``贺茂小姐！"
　　说着，转过头来看她，却惊讶的发现贺茂小姐已经半抓着我盖住她的狩衣，睁开了眼睛。
　　又被耍了。
　　我恼怒又无奈的狠狠瞪了晴明一眼。
　　后者仍是安闲的喝着酒，转过脸来。"贺茂小姐，擅自将您带到鄙宅，还望见谅。"
　　他微微颔首。红唇边笑意盈然。
　　我看着她起身回礼。和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恍然四顾。
　　这庭院有如将部分的山野或旷野原封不动切割下来般。
　　院中除了樱树还长满了高而密的杂草，各色春季的花朵也微绽其中。
　　有和主人一样令人迷乱的气息。
　　她应该也感觉到了。
　　我还来不及胡思乱想更多，象是看出她有什么疑惑，晴明放下酒杯。
　　一片樱花自他宽大的狩衣上落下。
　　"博雅，你该回去了。"
　　"什么？！"愤愤的我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晴明。
　　"晴明！！！"
　　晴明但笑不语。
　　我悻悻而去。
　　出门的瞬间，我庆幸自己坚持独自步行来往的习惯。脸上一直努力维持的冷静全部崩溃。
　　我扑倒在土御门小路荒芜的泥土上，又想起晴明的式神，勉强的拼命挣扎起身，一步一步挨回自己的宅邸中。

　　那天她和晴明的谈话成了一个永远也无人知晓的谜。
　　而我听说，她自那之后开始陆续接到晴明的和歌。
　　每次，想象晴明用那双手再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再附上一朵花或一枝榉树的幼枝，甚至是一朵馥郁的紫藤，我的心口都闷痛的几乎要裂开。
　　我曾亲眼看见过晴明用他那双手写字的样子。不过是初识却惊异于男人的手也可以如此美丽。
　　但那张纸上没有缠绵的和歌。有的，是咒。
　　而且我永远也不会看见他写和歌的模样。

　　自己欣赏的弟子和女儿结姻，应该正是贺茂先生让她和晴明接触的本意。
　　换了是我，有个弟子如此出色，也会希望他可以成为自己的女婿。
　　只不知，这边还有一个人，绝望又痴傻的，强笑看着。
　　甚至直到那时，我还在自欺欺人的想着，晴明只是碍于曾经的师徒情面而做了这一切。
　　但是第二次的相见，终于让我无法再坚持自己一贯的伪装。
　　而为了不让他知道，我伪装的多么辛苦。

　　第二次再见贺茂小姐，相隔并不太久。
　　正式施咒的那一天终于到了。
　　已是初春。夜气仍沁凉如水。
　　晴明坐在清冷的窄廊上，背倚柱子微曲左膝。
　　身上的白色狩衣似乎已因吸收了湿润的夜气，变得更加厚重，迤俪的横拖在地板上盖住右膝。
　　我在他面前盘腿而坐。
　　我们面前，有盛酒的酒瓶与两只酒杯。
　　酒是暗红醇厚的颜色。
　　杯是黑玉制的高脚杯。
　　葡萄美酒。
　　夜光杯。
　　抿下最后一口酒，晴明微笑放下右手的空酒杯。
　　"客人来了。"
　　我惊讶抬头，蜜虫身后一个少年，正向我们微笑。
　　少年的脸清秀白净，依稀相识。
　　"坐下吧。"晴明笑着说。
　　"一会可能会有些不舒服，请尽力忍耐。"
　　"是！"
　　她顺从的坐在靠外的位子。
　　身下的地板有微凉的露珠。
　　身旁的我突然听出了她是谁，惊讶的转向晴明睁大了眼睛。
　　"我，可以为她们吹奏一曲吗？"
　　晴明坐直身子，视而不见的从袖中拈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淡红色的五芒星有诡异的光芒随着他的手势慢慢浮起。
　　我满头露水的抽出了寸步不离身的叶二。
　　然后看见她的目光接触到它的刹那，她忍不住又将手拂上额头。
　　随着时间慢慢流失，世界似乎也慢慢黑了下来。
　　笛音中，有什么东西，黑暗的，巨大的，无声无息的压了下来。
　　呼吸慢慢被压制。
　　感觉麻痹。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伏在地板上，汗湿重衣。
　　任凭自己的手指和嘴唇麻木机械的移动。
　　即使到了这样的时刻，她看上去还是很美丽。
　　清秀的脸孔因为痛苦的表情更加让人想要心生怜惜。

　　但这一切其实并不重要。
　　即使她只是个生于阴阳师之家的平凡女子。
　　也太值得我羡慕到几乎嫉妒。
　　因为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女子。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女子。
　　我看了太多的女子。
　　她们蓄长而浓密的黑发。拔眉。染齿。
　　参加和歌会。学习吟出得体的诗歌。
　　毫无波澜的生活。
　　静静的展示自己。
　　并等待这展示所带来的，和歌，花朵，年轻男子，或者一个婚约，一场迎娶。
　　然后在另一个微冷的院落里，同样安静的微笑等待，或，为晚归的夫君泡上另一杯茶。
　　她们的生活平淡流淌，波澜不兴。日复一日直至终结。
　　而我的生活却在沉默疼痛的挣扎中让人一再想要嫉妒她们的平静。

　　笛声慢慢缥缈得象夏天时远处的蚊鸣。我拼命维持。但大概不能如平日一样。
　　晴明醇厚的声音，似乎一块冷静的冰，在沉重的帷幕中撕裂出一个缺口，源源不断的盘旋轰鸣。
　　我终于控制不住的开始满脑子都是晴明。
　　为什么，原本平静的生活，在我和晴明相识的一刻就开始疯狂的改变了模样。
　　从初见的一刻我就变成了这不被容许的感情的俘虏，身不自主的一次一次给自己找借口接近他，让自己更深的沦陷。
　　沦陷。
　　专注吹笛的我并没有发现，她俯倒在地板上的那一刻，端坐在他身后的晴明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便失魂般的凝视着远方的某一点，面上浮起痛苦和无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