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第二版BL》卡帕绯

3、第 3 章

　　第二次再见纱罗，相隔并不太久。
　　正式施咒的那一天终于到了。
　　已是初春。夜气仍沁凉如水。
　　我坐在清冷的窄廊上，背倚柱子微曲左膝。
　　身上的白色狩衣似乎已因吸收了湿润的夜气，变得更加厚重，迤俪的横拖在地板上盖住右膝。

　　但是我并不觉得冷。
　　因为博雅正在我面前盘腿而坐。

　　我们面前，有盛酒的酒瓶与两只酒杯。
　　酒是暗红醇厚的颜色。
　　杯是黑玉制的高脚杯。
　　葡萄美酒。
　　夜光杯。
　　抿下最后一口酒，我微笑放下右手的空酒杯。
　　"客人来了。 "
　　博雅惊讶抬头，蜜虫身后一个少年，正向我们微笑。
　　少年的脸清秀白净，依稀相识。
　　"坐下吧。 "我笑着说。
　　"一会可能会有些不舒服，请尽力忍耐。 "
　　" 是！"
　　她顺从的坐在靠外的位子。
　　身下的地板有微凉的露珠。
　　身旁的博雅突然听出了她是谁，惊讶的转向我睁大了眼睛。
　　" 博雅，可以为我们吹奏一曲吗？"
　　我坐直身子，视而不见的从袖中拈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淡红色的五芒星有诡异的光芒随着我的手势慢慢浮起。
　　博雅满头露水的抽出了寸步不离身的叶二。
　　然后看见她在目光接触到叶二的刹那，忍不住又将手拂上额头。
　　我凝神。
　　咒文呢喃。

　　随着时间慢慢流失，世界似乎也慢慢黑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黑暗的，巨大的，无声无息的压了下来。
　　呼吸慢慢被压制。
　　感觉麻痹。
　　耳边博雅的笛声慢慢也缥缈得象夏天时远处的蚊鸣。
　　我闭紧眼睛，不去看她伏在地板上，汗湿重衣。努力用自己的声音，冷静的在沉重的帷幕中撕裂出一个缺口，但却开始有了从不曾有过的轻微恍惚。
　　博雅的笛声••••和素日的平和不太相同•••••
　　明知道这是不祥的预兆，但纱罗正在最危险的时刻，我夹在两种压力之间。进退两难。
　　终于，在纱罗意识再次陷入昏迷之前，我又一次回到了我以为永远不会想起的那个夜晚。
　　那些遥远的日子。
　　那些失落在逝去的时间和空间的日子。
　　专注吹笛的博雅并没有发现，纱罗俯倒在地板上的那一刻，端坐在他身后的我也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便失魂般的凝视着远方的某一点，面上浮起痛苦和无助的表情。

　　" 妾即离君若逝露，萦思会逢和泉处。"
　　" 景风萧然人孑立，信太泪痕凝悲树。 "
　　这是我那传说是白狐的母亲离开前留给儿子的诗。
　　而失去母亲的孩子惶然回身，夜色里凄冷的长廊上，父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直直的站着。
　　目光是从没有见过的阴冷凄郁。
　　冰凉得像仲秋夜里的水。
　　凉得象母亲松开的手指。
　　然后，父亲转身离去，不再看我一眼。
　　那之后，再也没有被拥抱。
　　那之后，再也没有被疼爱。
　　于是明白自己是被怨恨的。
　　只不知他恨的，是美丽妻子非人的真身，还是妻子因为被孩童看破而不得不离去的事实。
　　多少次我听见他在夜里低声的，吟着那首诗。
　　奔出去却看见他将五岁的儿子当作空气，视而不见的走过。
　　全不看一眼我在他身后凄然伸出的手盛满了凄清的月光，颓然盛放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下。
　　幼时脸上的甜美笑容终于随着周围人们的眼神和父亲的冷漠消失殆尽。
　　慢慢长大的孩子面容温和 ,言语间总是慢条斯理，人们说我似母亲般美丽的红唇里，吐出的语调柔软得近乎诱惑。
　　但我只是学会了不再在哭泣的夜里呼唤母亲的名字。
　　学会了安静冷漠的微笑，对任何议论个冷落冷眼旁观。
　　将自己应有的喜悲置身事外。
　　常常在有明亮月光的午夜，握紧了自己从那之后就变得冰凉的手指。
　　它们优美寂寞的伸展，一直在问当初为什么要放开。
　　为什么会被放开。
　　它们已经不太敢再主动去抓住什么东西。
　　"明天我会送你去贺茂家学习阴阳之术。 "
　　久违的言语说着离别的音讯。
　　没有问父亲是不是只要学了阴阳术，就可以再次见到母亲。
　　既然这是父亲的期望。
　　反正所有期待都会落空，没有期待反而惊喜。
　　就这么踏上了成为阴阳师的道路。

　　忠行师傅不是温柔的人，却有极其柔软的心肠。
　　学习的生活虽然艰难却不艰苦。
　　我变成一个冷淡的少年。
　　看着许多被人们遗弃的欲望。
　　贪恋。痴迷。依依不舍。不知满足。
　　知道自己隐藏的渴望也在其中，却仍面无表情，淡淡的将咒符撒下。
　　然后，百鬼夜行之夜，在某一个深秋失去童年的童子丸，成为日后白衣胜雪，冷眼人情的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安倍晴明。

　　可为什么，原本平静的生活，在博雅和我相识的一刻就开始疯狂的改变了模样。
　　从初见的一刻我就变成了这不被容许的感情的俘虏，身不自主的一次一次给自己找借口接近他，让自己更深的沦陷。
　　沦陷。

　　不记得哪一天起开始频繁的回想博雅那次死去时的样子。
　　直到它渐渐变成脑海中最清晰的画面。
　　那是博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我紧紧的拥在怀中。。
　　我在泪落在博雅的脸上时才终于看清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终于承认了沦陷。

　　我曾经因为抵不住博雅对他是否哭了的追问而答应讲他的旧事代替，却说的含含糊糊。
　　一句"再声嘶力竭的呼喊，也无法挽留任何东西。 "就让博雅再也无法仔细询问，只能压下心中所有好奇。
　　当时他看着我拼命紧紧握紧的手，手指颤动，却最终野没有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只是微笑。
　　一如平常的装作丝毫不知。
　　即使揭穿了又能如何？
　　揭穿他在不自觉的爱恋我。
　　揭穿我比他想像的更重视他。
　　揭穿后，多的只会是两个人的逃离和疏远。

　　于是我微笑。
　　在他为了别的女子哭泣时。
　　在他用自己不自知的灼热目光看我时。
　　在他逃避掩饰的傻笑时。
　　只在以为他会永远离开我时，不能控制的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