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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在西川,神仙公子褚歏几十年来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叶修一路打听下来,很快便寻到了他的踪迹。
      药庐之中,褚歏被围在几个孩童之中,手中拿着草药,微笑着给他们讲解药性,“此为黄荑子,又名山栀子,有清肺止咳,凉血止血之效……”
      叶修不动声色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眉如远山,声音如水,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外罩青色外衫。如同冬日的暖阳,又如初春的清风,平和而温润。
      这就是,姨母藏在心里几十年至死不忘的人。
      他还记得姨母吗?他能够担得起姨母的矢志不渝吗?
      叶修想的出了神,竟未察觉褚歏瞥见了他,走了过来。
      “这位小公子,可是有事?”
      问询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叶修敛神,看着眼前的人,拱手道:“前辈可是褚歏褚大夫?”
      “正是,不知公子寻我何事?”
      叶修扫了一眼一旁好奇地往这里张望的孩童,抿了抿唇。
      褚歏见状,微微一笑,转身笑着说道:“今日的教习暂且到此,你们且回学堂去吧。”
      “是。”几个孩童齐齐弯腰辞别。
      看得出来,对褚歏很是恭敬。
      待孩童走了之后,褚歏将叶修引进了客厅之中,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他。
      茶水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却不难闻,反倒有一种清雅的甜香。
      叶修接过,却没有喝。
      “还问请教公子贵姓。”
      放下茶杯,叶修一拱手,“晚辈叶修。”
      见褚歏有些疑惑,又补充道,“姨母,是周慕仙。”
      一提及那个名字,叶修明显看见褚歏捧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你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褚歏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杯子放在了桌面上。
      叶修没有接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锦盒,打开,拿出了一个荷包,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他。
      褚歏的手,顿了一下,接过那个锦袋,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打开。
      却在打开的那一瞬间,脸色骤变,血色尽失。
      他死死盯着荷包里面的东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又似难以置信。他颤着双手,拿出里面的那串坠子。
      那是一串,丝绦已经褪色,水晶也斑驳破损的坠子。
      似乎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他将坠子拿的更近,试图辨认上面的镌字。
      待反反复复确认了上面的字,反反复复确认了坠子,他将水晶坠子死死握在掌心,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声音已不复温和从容,颤抖而喑哑——“她,出了什么事?”
      自从二十年前,西川匆匆一面之后,他与她,再没有见过一次面,通过一次书信,传授过一次物件。
      这是,他们的定情之物。二十多年了,她居然一直留着。
      而如今,却又再次回到他的手上。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当今皇后薨逝,他居然都不知道的么?
      是了,姨母遗愿,身后之事务必从简,还说不必举国上下恪守国丧。西川如此偏远,想必很多人并不知晓。
      叶修神色一暗,闭了闭眼,缓缓道:“姨母,两个月前……薨逝。”最后两个字,如同黄连在心,沉铁在口,压得他喘不过气,舌尖弥漫着无尽的苦涩辛酸。
      明明刚才已经隐隐有此猜测,可他不愿意接受,现在,真真切切听到了这个事实,褚歏手脚刹那间一片冰凉,脑海一片空白,一下子整个人都放空了,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人在何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体,耳边,自己的声音响起,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若即若离,就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一般。
      “你说,她,没了?”
      叶修所见的,则是褚歏一脸的面无表情,声音木然。他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是,姨母她,没了。”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叶修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问,具体什么时候。”
      “六月初七,夜半之时。”
      “六月初七……”褚歏喃喃地重复,“六月初七……”
      他想起来了,六月初七那天,他一整天的心神不宁,烦躁不安,半夜时分,胸口处更是猛然袭来的针扎刀刻一般的剧痛,还有那没缘由的沉切哀怮。
      原来,那并不是,无缘无故。
      褚歏捂住胸口,感受着掌心下跳动的心脏,仿佛,还能感受出那日的惊悸。
      “她,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么?”褚歏听见自己平稳如常的声音如是说。
      “姨母所言,尽在信笺之中。”
      褚歏茫然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荷包,然后,慢慢打开,动作迟钝的如同日暮西山的老迈之人。
      展开信笺,纸页有些褶皱,是水渍打湿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褚歏心下剧痛难忍。
      “周慕仙此生,无愧父母子女,无愧金兰之交,无愧百姓万民。所亏欠者,唯你一人。你忘我也好,恨我、怨我也罢,今生我已无法偿还。
      此生已过,惟愿来世。负尽天下,再不负你。”
      褚歏拿着信笺,低着头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叶修看着褚歏手中的信笺,脑海之中,不由想起了那日的情景。
      温热的鲜血,带着释然的笑容,还有几分留恋不舍的眼眸。
      姨母,早就写好了这封信了吧。她早就想好了,以她的死,换取我的原谅,换取萧瑾煜留我一命。所以,早早预备下了这封信,跟二十多年来不复相见的人——诀别。
      客厅之上,静默无声。只能听到远处,暮蝉喑哑的低鸣。
      暑热未尽,那样炎热的天气,坐着的两个人,心底却一片寒凉。
      褚歏缓缓闭了闭眼,掩盖住眸中的情绪,方抬眸缓缓道:“我和她,曾经定下白头盟约,誓言死生同归。她说,以后我们一起仗剑天涯,她行侠仗义铲奸除恶,我悬壶济世救死扶弱,一生一世这样逍遥自在。”
      “可是,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叶修不说话,静静地聆听。
      也许,没遇到萧瑾煜的姨母,一生就是这样的吧,和有着共同的志向与祈愿、知她敬她爱她的人,欢欢喜喜、无忧无愁地度过一世,白首偕老,一世顺遂。
      说完之后,褚歏便不再说话,整个人木着,如同一尊雕塑。
      良久。
      良久。
      叶修见褚歏一直木然而坐,无声无息,抿了抿嘴,起身告辞。
      褚歏不说话,亦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修离开后,褚歏还是一动不动。
      透过窗棂的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给眼睫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阴影。光影越拉越长,越来越暗,最终,消逝无踪。
      厅堂,蒙上了一层昏暗。
      他的脸上,也一片暗沉。
      既是知你,懂你,又怎会怨你,恨你,忘你。
      褚歏抬手,再次看了看手上的信笺和水晶锥子,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缱绻至极的笑容。他将信笺重新折叠齐整,和水晶坠子一起,放入了锦囊中。
      此生已过,惟愿来世。
      送出去之物,岂有收回之理?
      我要将它,亲手还给你。
      等着我。

      ……………
      叶修走着走着,猛地停住了脚步。他仅仅停了片刻,便立刻回头,冲向药庐。
      他还是,来晚了。
      褚歏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十分的恬淡沉静,仿佛睡着了一般。交叠放在胸前的双手,压着那个荷包,袖口露出的苍白手腕,带着一串坠子。
      叶修蹲下身子,怔然地看向褚歏的手腕,这个坠子,他无比眼熟,因为,和姨母的坠子一模一样。一样的两滴水晶,一样的镌字,一样的褪色的丝绦,只是,少了被修补的裂痕。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一时间,叶修不知道,是该为姨母的痴心不悔获得同样的矢志不渝而高兴,还是,该为两人生不能见唯有同死而感到悲哀。
      他的身旁,放着一张纸。
      叶修拾起来,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叶修轻轻放下纸张。
      既然知道人死如灯灭,死后万事皆空,为什么还要期待所谓的惟愿来世?还要生死相随?

      他不明白……
      ………
      叶修把他手腕上的珠串取了下来,放在荷包之中,他埋葬了褚歏,将荷包埋在了他的身边。
      然后跪在了褚歏的坟墓前。
      心底,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如果不是他,姨母不会死,褚歏也不会死。
      是他害死了姨母,是他害死了褚歏。
      他是罪人!
      他站起身,举起手中的剑,贴在了脖子上。
      剑身锋利,在他的脖颈划出一道痕迹,冒出了缕缕鲜血。
      最终,他还是无力地放下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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