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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侧妃青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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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秋并不能体会像微生莲这样的女子有什么感受,在她身边呆久了,却是明白,那张脸实在是让所有人都不安害怕。世人就是如此,极致的东西无论怎样都令人心生怨恨,仿佛就不该在这世上,即便是从未伤天害理过。
“娘娘——”冬秋也是头一回听微生莲这样凄凉地说着自己。
“我不会挽求任何人的爱意。”微生莲指的就是周生黎的宠爱。那是周生黎自愿的事情,她若是不强求,只是外人说她自视清高,若是挽求了任何一丝喜爱,便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这年的十一月底,罗青吟入太子宫的日子。大红色如此的耀眼夺目,在这本身清冷的太子宫里格外妖艳,而微生莲与刘敏一大早便要起身去准备今日的新人入宫。刘敏作为正妃,身着正色太子妃礼服,头戴符合身份的金银珠宝,手里还拿着给新人佩戴的金钗,以表达祝福之意;而微生莲作为侧妃,虽然与罗青吟身份相等,周生黎的意思却是她更高一等,穿着侧妃应有的服饰,头上却是与太子妃相同的碎玉金钗,还雕刻着飞舞的雏凤,那翩翩的飞羽还镶嵌着华贵的乳白珍珠,比平日里不知道华丽了多少。两个人站在宫门前等着喜轿抬来。
新人到,跨进门便是太子宫的侧妃了。罗青吟身上大红喜服是周生大帝特意嘱咐的,倒是为了给罗家看看有多器重这位新的太子侧妃。罗青吟刚下了喜轿,就看见刘敏与微生莲站在自己面前,隔着盖头看不清,却是看得见刘敏与微生莲嘴上的笑意。难得看见微生莲的笑容,罗青吟有些受宠若惊,差点是忘记了礼数。其实定了亲的皇子都意在今年完婚,但必须是太子先行才行,这才让罗青吟匆匆嫁来。不过即便是时间不多,罗家也是为了独女准备了许多嫁妆。
周生黎今日倒是没怎么高兴模样,只是按照礼数行了礼,礼成后便是要和来参加此次宴会的宾客喝酒。大帝是晚些时候才来的,因为是罗家的女儿这才参加了太子的礼,否则无论哪个皇子都没这待遇。
“你要好好待侧妃青吟啊。”大帝嘱咐。
周生黎知道父皇的意思,也就点头答应。
洞房花烛夜并不是想象里的宁静美好。罗青吟对于周生黎本是有些幻想的,可夜晚格外安静,直到她快要睡着才看见周生黎来匆匆掀起了她的盖头。
罗青吟不丑。今日更是被大红色衬托得格外娇艳,而周生黎却是只看了一眼便淡然开口:“侧妃若是累了可以先休息。”他其实并不想碰罗青吟。只是罗家在,他必须在这儿待着。
“殿下是——不喜欢臣妾吗?”罗青吟小心开口。她看着周生黎今日英俊的模样,本是想着高高兴兴成了这一夜的欢愉。
“本宫——只是,没想好。”周生黎偏过头,他有些醉意,却是心里憋闷。
“殿下心里果真是只有侧妃一人吧——”罗青吟喃喃,“其实臣妾赐婚那日便看出来了,殿下是真心喜欢侧妃娘娘的——如今是迫不得已娶了臣妾。”
“是侧妃有这样的意思,本宫才娶了你——着实对不起你。”周生黎说。
没想到太子竟然还是这样彬彬有礼的人,罗青吟只觉得心生仰慕:“殿下只成全了这一夜的花烛,日后,不愿便可不来了。”
是了,今夜必然是有人在门外听着的。周生黎趁着醉意,也只能闭着眼成全了这一夜。
摇曳的烛光却是那般孤凉。
要说于娇怎么忽然没了动静,还是因为于家。其实今日是于娇想要给罗青吟一个下马威的,可于家百般嘱咐叫她不要惹是生非,这才安静下来。她怎么也不敢想,短短三年的时间,周生黎竟然是不再宠爱自己——连续来了陈格格和罗青吟两个人,更是让她提心吊胆。自己失了孩子已经那般可怜,周生黎竟然一眼都没看她。
“娘娘——”身边的丫鬟都是害怕于娇忽然发作,打骂她们。
“闭嘴!”于娇心里烦躁不安,“一个罗家的独女,竟然成了侧妃!这是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娘娘,今日该是新人敬茶的——您去吗?”丫鬟试探。
“为何不去?我倒要让她知道,即便是她封了侧妃,也是下贱!”于娇怒气冲冲出了院子。
身后跟着的一群丫鬟脚步匆匆,不敢叫住于娇,又怕于娇惹到太子妃与侧妃不快,到时候起了冲突又是于娇被太子责骂。如今太子殿下对于娇的态度大不如前,这些奴才也就跟着怠慢着,得亏于娇是于家的人,这才没让奴才欺负了。可于娇的性子那样蛮横,当然是忍不了半点不好。
匆匆忙忙来了正殿,罗青吟已经在这儿等着了,刘敏是来得准时,而微生莲却是身体抱恙为由推脱了。于娇刚进了门,就看见那罗青吟低眉顺眼给刘敏敬茶,那张嫩白娇羞的脸真是让于娇心底的火一下子点燃了。
“呦,侧妃都没来,倒是上赶着殷勤。”于娇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给于格格请安。”罗青吟可是来之前都细细了解了,这于娇不给好脸色不要紧,主要是自己的身份是侧妃,即便是这于娇不顺眼,也不敢真的将她一个罗家人百般欺负了。罗青吟心里敬重的,怕是只有微生莲这位侧妃罢了。
于娇来了也没给刘敏行礼,便要上座,罗青吟竟是伸手拦下了:“于格格未曾给太子妃娘娘行礼怎么就坐下了——”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刚过门的侍妾,怎敢拦我?”于娇干脆是撕破脸来,反正于家早说了不必理会这罗家的人,“我可是与太子妃同时入宫的人,论你一个侧妃是没资格拦我的。”
罗青吟脑子转得快:“那岂不是于格格还要向我行礼?”
于娇嘴笨,吵架是吵不过伶牙俐齿的罗青吟的,可她心里一急,竟是夺过罗青吟手里的茶便是往她身上浇。这一时乱了套,刘敏见罗青吟被那滚烫的茶水给浇了,立马叫人来带去偏殿,而于娇不过瘾还将那杯子往刘敏身上砸去。于娇身边的丫鬟都吓得赶紧拦下,谁知于娇力气这般大,还将一个丫鬟推了出去,狠狠砸在刘敏和身边丫头身上。
“啊!”刘敏本就是忍着身体不适来见的罗青吟,断是不能失了身份的,这一砸倒是直接砸晕了去。
“娘娘!”身边的丫头吓坏了,“娘娘您怎么了!”
正殿里头乱作一锅粥,好在是刘敏身边的大宫女杏儿机灵,赶忙叫人去找微生莲,这时候可还是得有人主持大局。那于娇是鬼迷了心窍发疯着要走,几个小太监也是无可奈何去拦下;刘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边上的宫女都吓哭了,手忙脚乱地叫着太医;扶到一边的罗青吟看着于娇的样子,哪里有半点闺秀的模样,心里唾弃不已,脖颈被烫红了一片也是疼的难受。
好一阵之后,终于是等来了太医,之后又是赶来的微生莲。
“侧妃娘娘,娘娘怎么一点儿反应没有啊!”杏儿眼角噙着泪,忍不住向微生莲哭诉,“娘娘,都是于格格将人推了来才撞倒了娘娘!”
“本宫知道。先将娘娘抬去寝宫,罗侧妃也是受了伤,跟着同去吧。”微生莲冷着脸看向那眼里透着怨恨的于娇,“于格格还是先关回自己的寝宫吧。”
“是。”
一行人又是匆匆将于娇连拉带拽带走了。而微生莲还要匆忙地跟去太子妃寝宫,看看太医的诊治情况。
“太子妃娘娘如何了?”微生莲遇事冷静,身边的这些宫女太监都是十分信任,见她来了便是恭恭敬敬待到内殿里。太医也是毕恭毕敬回了话。
“娘娘动了胎气,身体本就是柔弱,现下是晕了。”太医回话。
胎气?这一屋子的人除了微生莲都是面露惊讶,什么时候太子妃竟是有了身孕?这边上的宫女都吓得不轻,只有微生莲缓缓开口:“劳烦太医照看了。”太医退下后,又说:“杏儿,你去找太子殿下回来,就将今日之事如实说了。”
杏儿离开后,微生莲为了等周生黎来,便找个椅子坐在了寝宫的门口。她这般淡定,倒是让这些奴才都松了口气,还好这侧妃娘娘不是个多事的人,也不知要怎么罚那些做事不利的丫鬟。
好些时候,周生黎才风尘仆仆走来,一来就拉着微生莲一脸紧张:“如何了?太子妃还好吗?”
“娘娘是睡着了,已无大碍,只是身体柔弱,还是受到了些惊扰。”微生莲说,“罗侧妃被烫伤了脖颈,也是敷了药,想来没事。”
周生黎一听没事便松了气:“还好没事——本王还以为出了天大的事,吓坏了。”
“娘娘如今动了胎气,殿下还是该将此事禀明陛下与皇后娘娘。”微生莲提醒。
“本王早叫人去禀告了。”周生黎笑,“没想太子妃有了身孕,真是大喜事。”
“殿下要如何处置于格格?”微生莲问。其实她本想着要惩罚,却还是等到周生黎来了再决断,这是给于家看的,给陛下看的,还是他亲自处理的好。
周生黎立马收敛了方才欣喜的神色:“于娇恃宠而骄实在可恶,伤了太子妃与侧妃断然不可轻饶。”
“臣妾方才叫人看住了于格格,关在她自己的宫里,殿下若是要惩罚,还是去看看当面责问。”微生莲说完便行礼,“臣妾在此处看护太子妃娘娘。”转身去了内殿,没多理会。
内殿里,刘敏其实是早就转醒了,却是冬秋来传了话,叫她先别做声。她见微生莲进来,便是一脸欣喜:“我终于有了身孕。”
“贺喜娘娘。”微生莲难得地面露喜色,她从袖中掏出一袋香料,“这是有助于安神的香料,娘娘可叫太医看过后再用。”
“你给的东西怎么会有事?”刘敏笑。
“是为了防小人作祟。”微生莲叫下人都退去后,才说了后面的事,“娘娘如今怀有身孕便是要小心于格格恶意报复。”
“她还敢出手吗?”刘敏对于于娇,实在是无话可说,“她那个样子,怕是没精力来烦我。”
“还有陈格格。”微生莲开口。
刘敏有些不可思议:“陈格格不是咱们的人吗?怎么会——”
“她是咱们找来的不假,却是那般狠毒阴险人,她自是不会甘心只做一颗棋子。”微生莲深知那陈格格不是容易掌握的女子,只是有她压制着于娇,才好转移了注意。
之后,太后与皇后都派人来问了,说是要好好惩戒那没规矩的,要太医好生照看太子妃的身孕,就连微生莲也不让再总去太子妃宫中。
罗青吟来这已是半月,因脖子上的伤痕,半月都未曾侍寝,周遭的人都说是因为那伤痕,只有罗青吟心里清楚,周生黎根本不喜爱自己。她这些天总来找微生莲说话,说着皇宫外面的有趣事情。她喜欢微生莲这儿的花草,也看见那院子里参天的梨树那般好看,心生羡慕。
这日,罗青吟是赶上了微生莲的生辰,除了周生黎与太子妃外,便没人再知晓。她一来,便看见微生莲竟是穿了元国的服饰,天青色罗裙锦云绲边,天蚕丝的绸衣绣着孔雀丝作梨花状,外袍还有飞舞双燕栩栩如生,青色宛如是汇宜园里头碧波的湖泊,点点粉色花状的绣花好似泛着涟漪的夏荷。肤如凝脂,齿如编贝,发如青黛,翩翩身段似飞燕,宛宛一笑似云霞。青葱般的手指轻点茶粉,悠悠茶香弥漫这屋子,头上的素簪子上只有一朵冬菊,当真神幻仙人之姿。
“拜见娘娘。”罗青吟忍不住低头,不敢多看。
一旁的冬秋扶起罗青吟:“侧妃不必向娘娘行礼的,得是娘娘给侧妃行礼才是。”
说着,微生莲起身,带着流心冬秋一同行了礼:“臣妾给罗侧妃请安。”
“娘娘这是做什么?”罗青吟心里大惊,“臣妾是受不起的。”
“你是陛下亲赐的侧妃,与我自然不同。”微生莲莞尔一笑,“今日是我生辰才穿了元国的衣裳。”
生辰?罗青吟看着那桌上摆着的茶与花:“难不成生辰就是喝茶赏花吗?”
“我来兴国三年有余,每一个生辰都是这样。”微生莲漫不经心,“我并不在乎生辰过得如何,只是顺带祈愿能过得好罢了。”说着将那桌上的花递给罗青吟。
“这是何意?”罗青吟不解。
“友人添花,似锦前程。”流心解释着,将那花瓶递到罗青吟跟前,“娘娘请添花。”
罗青吟只觉得新鲜,倒是没听过这样的说法:“你们元国就是这样过生辰的?”
“已经许久没过了。”微生莲拉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院子里的梨树,悠然自得。
罗青吟笑:“我倒是年年都过的,爹爹与娘亲都会送我好玩儿的,哥哥们也会带我出去玩。”她转头看向微生莲,却是看见了罕见的一点点悲凉,“你——在元国时,也是这么过的吧。”她想起了外面说的话,都说这微生莲是被太子掳来的,异国他乡当真是孤单。
“在元国也未曾过过。”微生莲说,“元国不讲送礼而已。”
罗青吟似懂非懂点点头,只有旁边的流心知道,小姐这是羡慕罗青吟呢。元国的日子那样难忍,哪有什么闲心过生辰,还是少爷每年不忘,带些小玩意给小姐。
两人聊了不少兴国的风土,微生莲却是听见了不一样的眼界。总是听周生黎与刘敏讲兴国地大物博多么繁华,如今再听罗青吟说,就知道原来偏远的地方还是荒芜,还是有疾苦的百姓。罗青吟说起外面的风光眼里放光,都看得出是个烂漫的少女,心怀天下不甘就这样没了自由的。
“可惜我必须入宫。”罗青吟说,“有时我想着自己若是男子,便可以驰骋沙场,游历天下了!”
“为何?”
“如今都是男子当权,哪里有女人的地方,不过是咱们这宫里的女子都过得舒坦,外头可没什么好日子。”罗青吟叹息,“若是能有一个女官,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我姑母曾是元国首位女官。”微生莲忽然说起,“我还记得她是个严肃冷漠的女子,没怎么见过她温柔的样子。”
“能成为女官,自然是不苟言笑的吧。”罗青吟对微生莲充满了好奇与羡慕,“你微生家当真是厉害啊,你姑母这样厉害,你也这般厉害。”
微生莲只是笑笑:“再厉害,也是抵不过圣上的猜忌。”
罗青吟不知道元国的事情,微生莲也不想多说,只是看着眼前这充满期望的女子就这样步入了宫门,再无回转的余地,心里不免悲切。当真是龙潭虎穴,周生大帝的话至今是在微生莲耳边回荡,她能够将自己俯身火海,却还是悲悯这些原本有着期待的女子,好似年幼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