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戈》咱是棠梨

4、疑云密布

　　“不算喜事，那哥哥还真是碰见了钟意的人。”微生莲笑，接过空碗。
　　“钟意？”微生遥忽然想到了对莫倾顾的承诺，“只怕是我走上一条不归路罢了。”
　　“这世上尽是不归路，莲儿听说哥哥与莫家公子一同查案查出个阴谋，好奇便来问问。”微生莲开口。她的确是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人能改变兄长一直以来远离纷争的心。
　　微生遥轻笑：“你知道这些干什么？”
　　“我可是郡主——哥哥若是需要帮忙，莲儿也是可以助哥哥一臂之力的。”微生莲眨眨眼。
　　“郡主大人还是别来掺这浑水了。”微生遥摇头，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卷入纷争。
　　微生莲撇嘴，她从来就只是一个郡主的虚名，微生家这般宠护也就算了，就连那个刘帝竟然也是赐了赏就不闻不问，宫里头的东歌郡主还有些事情处理。微生莲又开口：“明宝阁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哥哥可真的查清了？”她幼时曾在宫内待过一段时日，明宝阁的事情她还是了解的。
　　微生遥没理会，只是摇摇头，这一来，微生莲便知晓了意思：“若是真的查不了，还不如就装傻充愣，便宜皇帝。”
　　“慎言。”微生遥说。
　　自己已经是深陷泥潭，想要全身而退还能保护微生家，必然难上加难。微生遥忽然又想到了莫倾顾昨晚说过的话，又是感慨万千。莫倾顾如何会有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会这般在乎比司南苑的案情？
　　“小五。”微生遥唤来侍卫，“你去春阁催一下，我要知道莫家的底细。”
　　“是。”
　　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为莫家尽了忠。

　　这头，莫倾顾倒是睡了一宿后心情大好，想着微生遥竟然愿意与自己站在一边，就窃喜。那样一个人也能被自己打动——
　　“你倒是轻松。”大哥莫倾慕走进来，“明宝阁查清了没，如此高兴？”
　　“查不清了！”莫倾顾嘴角挂着笑。
　　“查不清你还在这笑？”莫倾慕神情严肃，他可不想被自己的弟弟牵连获罪。
　　莫倾顾摇摇头：“这事儿是刘帝自己挑的，我要是查出来还不是死罪？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罢了——说我镇宝祭堂没查出来，那必然是无能；说我查出来是他自己的事儿，还是死罪。我还得想想法子。”
　　“你与微生家的小子喝酒喝出名堂没？”莫倾慕不再追问明宝阁的事。他倒是好奇莫倾顾从昨夜回家以来，就如此兴奋的缘由。
　　莫倾顾又咧开嘴：“哎，那自然是说服了他帮帮我嘛！”
　　“本就是两家的事，怎么又成了他帮你？”
　　“微生家那般害怕卷入这场斗争，我们平白将他家的孩子拉进来，不招人嫌吗？”莫倾顾说，“我能让当局者同意与我共同调查，那我也就不用怕微生家到时候背后插一刀了。”
　　微生家可干不出这种事情。莫倾慕只在心里想着，嘴上也没说。他从小听的多了，知道微生家根本就是完全的正派作风，不存在所谓阴招，微生家的人，他莫家算是欠着了。
　　“不过——我真想不出怎么个两全法啊！”莫倾顾犯难。他聪明又如何，这些政权的事情上，他就是个刚刚出生的婴孩。
　　“此事我不能参与。”莫倾慕说，“一家人却不能做一件事，刘帝疑心重，会惹事端。”
　　正说着，忽然门口来了通报：“少爷，门口有微生家的人求见。”
　　微生？微生遥吗？莫倾顾快速起身，穿戴整齐，急匆匆去了门口。没想，却见到的是个女孩。
　　“你是？”莫倾顾一时脑子没转过来，稀里糊涂指着微生莲。
　　“大胆！”旁边的小侍女喊着，“这位是南闵郡主，你怎敢如此随意？”
　　南闵郡主？！
　　那不是微生家唯一的退路吗？莫倾顾心里一个紧张，急忙行礼：“臣拜见郡主，还望郡主恕罪！”
　　微生莲本就是想给莫家一点脸色，见着莫倾顾倒没什么脾气了。与哥哥年纪相仿，却与哥哥全然不同。若是哥哥能学到半分这样的轻松就好了——微生莲开口：“莫公子不必多礼，本宫只是想与莫公子聊一聊，不知能否赏脸？”
　　莫倾顾见郡主都开金口了，自然只能答应。他倒也是好奇，这个小丫头拿郡主的名来个下马威是何用意。

　　二人进了春阁，便到了岁青的隔间。
　　“郡主圣安。”岁青行礼。
　　果真是微生家的春阁——莫倾顾也算是开了眼，没想到微生家竟然真的有这种产业。
　　微生莲带着面纱，此时便取下了：“莫公子上座。”
　　岁青递上好茶，便坐在屏风后弹琴，莫倾顾坐下后，见着微生莲去掉面纱，心里一怔。不愧是城里风传的第一才女，才貌双全果然不假，年纪稍轻却举手投足都是温婉之气。方才的琴女也是坊间传闻里最负盛名的春阁岁青姑娘。
　　“不知郡主是想谈些什么？”莫倾顾已然放松，面对一个小丫头，他还是不屑于斗智的。
　　“不知莫大人明宝阁一事可查清了？”
　　明宝阁？莫倾顾一惊。
　　这个小姑娘怎么张口就问机密之事？莫倾顾答：“回郡主，此事绝密，不可外泄。”
　　“莫大人不说，我也能才个七八分。”微生莲说，“我哥虽没说半个字，但我自小宫里待过，明宝阁也去过——不会有人打那里的主意。”
　　莫倾顾眼底生了寒，这个郡主虽说只是个头衔，但论人，她的确聪慧过人。
　　“莫大人不比惊慌。”微生莲看出莫倾顾的敌意，“你与我兄长在一条船上，如今的微生家与莫家依然是荣辱与共，我只是想为莫大人解忧。”
　　微生莲笑。她从微生遥那里问不出什么，家里把重担都给了微生遥，微生遥却还是那样不上心。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微生家避免灾祸。打小她就靠郡主的名救了微生家，如今若是再出了事端，郡主的名儿，就没用了。
　　“郡主可与微生大人商讨过？”莫倾顾问。
　　“未曾。”微生莲道，“若是我说了，兄长便不会准我再干预这些事——”
　　“郡主为何要参与朝堂之事？”莫倾顾问。他从没见刘帝对这个南闵郡主有任何举动，而郡主也从没碰过雷池。
　　“为了微生家，莫大人应该明白的。”微生莲浅笑，起身递过一个盒子，“我只是空有虚名，但我不想看着兄长步步向深渊，我帮不了兄长，帮不了你们所谓的大业——但我，会保住我的家。”
　　打开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玉笔。成色尚佳，摸起来触骨生凉，手感极好。莫倾顾抬眼看向微生莲，倒还是与微生遥相像的。只是，微生遥过于清冷了些。
　　“臣，谢过郡主。”
　　“不必。”微生莲踱步，“莫大人可已有对策了？”
　　“未曾有。”莫倾顾说，“臣摸不透陛下的心思，不敢妄下定论。”
　　微生莲轻轻皱眉，随即展开笑颜：“莫大人必然知道左相与右相之争——如若找回了灯，左相岂不得意？”
　　“臣怎会没想过？只是，这与立太子之事息息相关，臣不能——”
　　“你怎么就知道陛下不想立太子？”微生莲转过头，“陛下向来宠爱文贵妃娘娘，但陛下一向是公私分明，立太子之事必然是倾向皇后娘娘的。只是，左相先后占尽先机，陛下恐其野心，才惹了这么一出事来。”
　　莫倾顾似乎明白了。他与微生遥只想到刘帝疑心重，只想到朝野平衡利弊之事，全然忘了后宫的情愫。如若文贵妃能劝说刘帝立嫡子为太子，琉璃灯一事，必然可有可无，只需找回琉璃灯给个说法给朝廷看，镇宝祭堂有功，右相有功，太子立嫡，只剩下那兴国一事必然由刘帝自行定夺了。即便是他刘帝想要开战，那只需借太子大典一事发作即可。
　　“郡主——果真是第一才女。”
　　“我只希望，莫大人与我兄长千万小心。”微生莲带上面纱，看不清喜怒，言语间似乎是释怀，又透着忧虑，浅浅一笑便离开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掺这浑水，水深多少，必得入了才知道。
　　莫倾顾行礼。他可从没想到，微生遥有这样一个妹妹，刘帝必然也想不到，微生家，有女如此。

　　“你去哪了？”微生遥见微生莲刚回家便问。他只是宿醉后睡了回笼觉，竟然没看住小妹。
　　“我去见了莫倾顾。”微生莲笑，“我还挺喜欢他的。”
　　“胡闹！”微生遥怎会不知她去是为了明宝阁的事。他紧皱眉头，盯着微生莲，从小，他都是这样教训她，只要一皱眉，那必然是真的生气了。
　　微生莲委屈地撇撇嘴：“我真的只是去见莫倾顾随便聊聊——他那般英俊潇洒，我觉得比兄长现在，好看千百遍呢！”
　　“还说！你不准接近莫倾顾！他这人阴险，你接近他是怕他咬不着你吗？”
　　“并没有那么阴险吧？”微生莲回想着莫倾顾方才的态度与言语，“他若是真的阴险，也不会现在对我不利。我可是南闵郡主！哥，你也得行礼的！”
　　微生遥无奈叹气，打小就宠溺微生莲实在是错误。被先帝赐封郡主之后更是肆无忌惮！想着微生莲从前那样可爱，如今倒是调皮捣蛋，不再听父兄的话了。
　　“你跟莫倾顾说了什么？”
　　“只是教教他陛下的心思还是在女人身上啊——”
　　“你！”微生遥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妹妹从来管不住嘴！
　　“兄长别生气，莲儿也是为了你好！”
　　微生莲说完赶紧溜了。一溜儿烟跑了个没影儿，微生遥这才摇摇头，想着去找莫倾顾。他实在放心不下，要是微生莲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莫家要是当成了把柄，他还能好了吗？微生遥喊：“小五！备马！”

　　宫里，文贵妃身边的侍女英儿从外头带了消息，右相这几日身体不好，万般嘱咐她注意刘帝的态度。文贵妃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鸟儿：“唉——父亲怎么，就知道这些呢？”她多期望，父亲偶尔放下朝堂之事，写封家书。如今自己的儿子与嫡子还要争太子之位——她倒也不想，只是迫于父亲，必须去争。镇宝祭堂要是找着了琉璃灯，那左相必然压了父亲一头。可，太子必然是嫡子。文贵妃了解刘帝，夫妻数年，刘帝看中礼仪典范，嫡子才是上选。但父亲——
　　文贵妃心烦意乱，胡乱塞了口茶点，听得外头一声笑，必然是宫里头的麻烦精丽嫔——于霏可。这个女人是外头送来的，善舞不说，一股子妖媚之气。
　　“娘娘，丽嫔娘娘来了。”英儿说。她见贵妃心烦，也不忍打扰。
　　“罢了，让她进来。”
　　“娘娘！”丽嫔款款走来，一摆一扭，姿态妩媚。她向来瞧不起这些靠父亲往上爬的女人，她自塞外而来，自诩美貌无双，刘帝宠爱也是无可厚非。
　　文贵妃笑：“妹妹今日怎么有空——”
　　“这不是听闻右相大人身体欠佳，想着娘娘心里不快来给娘娘解解闷。”说着，丽嫔拿来一碟新做的点心，上头是梅花的形状，而梅花是皇后与刘帝定情之物，后宫皆知如此。
　　文贵妃面上挂着笑，心里实在不快。这个外来的女子不仅仅是姿色过人，刘帝还受她蛊惑原谅了外头的赛罕部头领反叛之心。原是右相说着要攻打赛罕部，这一来，也就成了右相的过失。
　　“妹妹的好意，本宫领了。”文贵妃笑，“只是近来梵儿用功，惹了风寒，做母亲的怎能不烦忧？”
　　丽嫔眯起眼，她一直没有孩子，也是向往的。只可惜，刘帝不让她有，她便不能有。作为赛罕部的女子，如若是有了孩子，那赛罕部只会恃宠而骄，怕是连累她。但，见了文贵妃与皇后都有皇子在侧，心里难免的嫉妒。
　　“妹妹只是来关心一下姐姐——”丽嫔说，“等会儿，陛下还要召见我呢。姐姐若是身子不爽，我便去与陛下说说，姐姐劳苦，还是在宫里好好养病，别再出门了。”
　　文贵妃送走了嚣张的丽嫔，心里更加气闷。
　　“娘娘何必与丽嫔置气？再怎么说，您才是最具盛宠的妃子。”英儿说。
　　皇后一味称病，想来也是好不了了，这个丽嫔即使受刘帝恩惠，也不可能翻身成了妃。她文贵妃是宫里唯一的贵妃，皇子，是刘帝喜爱的长子。想到这儿，文贵妃起身，想着去见刘帝，说一说立太子的事儿。正赶巧，外头进来个内侍局的公公：“请贵妃娘娘安好。”
　　“起来吧。”文贵妃奇怪，“怎么内侍局的人这个时辰来？”
　　“回娘娘，小的只是为一位大人传个话。”说着，从怀里掏出信来，递上去。
　　信？父亲从不会一日送两封信——那这个是——
　　“行了，你回去吧。”
　　文贵妃见小太监走远了，这才拆开信来。
　　“莫——倾顾——”

　　确是莫倾顾写的信。自从与微生莲一番交谈后，他便想着若是他能帮右相夺了这次的大功，刘帝必然不会为难镇宝祭堂。左相那边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思来想去，总是想不出这个琉璃灯会被藏在哪儿。既然是刘帝自己“偷”的，那么藏在哪儿，找出来他也能撇清楚呢？
　　“想什么，如此愁眉不展？”莫倾慕刚进门，就看见莫倾顾在门廊叹气。
　　“大哥，你说——刘帝能把琉璃灯藏哪儿呢？”
　　“刘帝？”莫倾慕问。
　　“是啊，刘帝自己编排了一出好戏，非要镇宝祭堂给个说法。他为的就是验一验镇宝祭堂的心。”
　　“刘帝究竟想要做什么？如今的局势可不是用不用镇宝祭堂的时候，用在哪儿，才是他所顾虑的。”莫倾慕说，“今日早朝后，刘帝单独召见了端午大将军和菏泽少将军。想来是想对兴国有所动作了。”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商议兴国与太子的事，刘帝却非要将镇宝祭堂推去找个灯——”
　　莫倾顾说着，有些困惑：“这灯这么重要，怎会只是与兴国置换的宝器？换一件也不是不可——除非，他分明就是不想给，等着兴国开口说换。”
　　这会，莫倾顾似是懂了。这刘帝是安排了一出好戏，这好戏中，就属他与微生遥最责任重大。若是他二人将灯找回，不仅仅是左相势力倾倒，太子之位必然是长子的，且兴国仍然会夺走琉璃灯。若是没找到，他们必然有罪，刘帝便是有理由将他二人打入大牢。
　　好一步棋！好一个借刀杀人。
　　莫倾顾也顾不上别的，赶紧去微生家寻微生遥。

　　而此时的微生遥也将事情想了个七八分，听莫倾顾来找，立马前去。
　　“哥哥。”微生莲忽然在身后叫住，“此事必然万分小心——小不忍，乱大谋。”
　　微生遥也是听进去了。只是，自己这个妹妹，让他实在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