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榛水彼岸》婧婴

3、回忆

　　这微笑再次将她脑海中那个遥远而难以磨灭的单薄身影牵扯了出来。
　　她还是个孩子时，住在洛榛的富人区。父亲薛宣是个精明的商人，让她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父亲总想将她养育成“知书达理”的淑女。全天满负荷的训导课程压得她直不起腰。本来，她就不是安分的女孩，毕竟继承了母亲自由不羁的个性。父亲那理想式的教导，无异于断其羽翼，令她充满了反感。
　　终于，某天的骑术课上，十二岁的她骑着“白莉莉”落跑了。
　　还未待她为刚获得的自由欢呼，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白莉莉”嘶鸣一声，猝然刹住，几乎将她甩出去。
　　“臭贼，给我站住！”后面追来一个胖胖的男人。
　　“唏呖呖——”再度受惊的“白莉莉”怒不可遏地一掀后蹄，就见那胖男人像沙包一样被踹出老远，惨叫连连。
　　“借光，大小姐。” 薇凉只来得及听见这么一句，方才窜出的人已然跃上马背，扯着缰绳携她跑出老远。
　　“你干什么！”许久之后薇凉陡然回神，惊怒地瞪着身后的人。
　　面色苍白的少年大概没想到这洋娃娃般的女孩竟然如此中气十足，愣了片刻，才戏谑道：“绑架你！”
　　小小的马鞭干脆地落下，苍白的手臂上顿时沁出狭长的血印。少年吃痛地缩了下手，却没有松开缰绳。
　　“下去！”她生气地呵斥。
　　少年无奈地作缴械状：“好啦，大小姐。怕了你还不行？”他向后望了望，确定没人追来，便跃下马背。
　　转眼间，白莉莉已经将他们带到了水光潋滟的榛水边。榛水白练般滑过绒毯似的三叶草地。紫色、白色的三叶草花开得正好，还有无数白蝶翩翩。薇凉看呆了，竟忘记要找那个“劫匪”算帐。
　　“喏，”男孩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这是谢礼。”
　　“我不要”还没脱口，她已经饿得眼冒金星。
　　即便是“赃物”也不得不接受了。
　　“我叫苍。”接过面包时，少年露出纯净如阳光的微笑。

　　太阳西斜时，终于远远可见“扶桑”高大的建筑物了。“扶桑中心实验室”的标志上爬满了绿蔓，白色的蝶静静栖息在上面，只偶尔绽开朴素的翅膀。
　　这处致力于生物工程，成天忤逆自然规律的场所难以置信地在衰亡后体现出与自然的和谐。
　　仿佛暗示着人类的未来。
　　苍的眼中满映着苍翠。如此高耸的建筑此刻看来不过是座低矮的山丘，人工造物在自然的背景下显得多么渺小呵。可笑的人类，自以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其实，不过同妄想撼树的蚍蜉没有两样。
　　薇凉挥舞着长刀斩断入口处的藤帘，只身闯进了谜样的领域。
　　苍忽然有些后悔。
　　尊重她这任性的决定。果真正确吗？
　　建筑物内要比想象中的黑暗，但这不是问题，一盏轻镁灯便可解决。柔和而明亮的白光照亮了目所能及的每个角落，使她得以见识实验楼的内部。
　　宽敞空旷的空间中弥漫着浮沉，靠近大门的地方放置着沙发与茶几，应该是临时会客之处。不过现在，唯一的“客人”只有绿蔓。
　　苍领她转入一侧偏门。
　　从窗口探入楼梯间的枝条擦着肩膀，悚然如无数的手。好在轻镁光灯的光芒溢满楼道，足够使她看清周遭。
　　苍走在前面。单薄的身形隐藏在雪白的衬衫下，仿佛一触即碎。但她知道，任谁也无法像他一样百摧不毁。
　　思绪游移回溯，眼前程序式的合金楼梯瞬间枯朽成八角塔楼内的木阶梯。前方的白色身影也缩小成回忆中那个年幼的少年。
　　“凉，快啊，上来！”
　　那时的她是怀着一颗好奇而不安的心，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爬上了塔楼的顶层。
　　“看好咯！”苍神秘地笑着，猛然推开雕窗。
　　金色的夕阳在水面上倒映着影子，本尊与倒映宛若双生，同时照亮两个世界。直到一群水鸟低低地掠起涟漪，才打破这华丽的幻。
　　她兴奋地看向男孩。
　　苍的黑发仿佛被镀上了纯金，金色的眼睫茸茸地半掩双眸，削瘦苍白的面庞亦如她家中精妙绝伦的漆金白瓷，灿烂得逼灼双眼，却叫人无法移开视线。
　　竟比那夕阳更美一筹。
　　“诶，你怎么脸红了？”苍奇怪地注视她。
　　“因，因为阳光太热了！”薇凉迅速扭过头。
　　“今天夜空晴朗，而这里是最好的观星台。不过，回家晚了你家人会担心吧。”苍遗憾地说。
　　对啊，在这里看，一定比在家里……薇凉失神地望着金光灿烂的榛水，忽然一跺脚：“我不回去了！”
　　“啊？你家里……”
　　“他们又不能把我怎么样！”薇凉叛逆地提高音量，“哎呀反正死不了。”既然要革命就该彻底一点！
　　男孩没辙的神情中隐约透出了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