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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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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上转过身去的王令然,冰凉的裙摆拂过脚踝,不过一秒,随即后悔。
假如他真的下定决心的话,或许她往后都得跟他缘悭一面,不相往来了。那一张张离她而去的脸孔,顷刻间在脑海里湧现。她想留而留不住的人,每个都在她耳边说过爱她一辈子,可彼此间对一辈子的认识太单薄,有人固执,也有人轻放,往往是她还没准备好,对方就逃了。
可这次,她抚心自问,就算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她也得试这最后一次。仗着他的爱,任性到了头,现在总该要放下身段,否则她终要抱着这份骄傲堕落。
纤白的双手紧张地捏着裙摆,急忙地转个身,那本来站着的人竟凭空消失,在她面前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空白。她匆匆环顾四周,人来人往间,却再也没能捕捉那人的身影。
她怕这是场残忍的预示,更怕自己又要无能为力的被逼接受。她把小提琴搁在一旁,好像此时此刻,那专门打造陪着她走过高高低低的乐器都已经不再价值连城了。
她比谁都要清楚,心里只有一个人,比世上一切可贴上价格的东西还要昂贵。她知道自己买不起,但她劝不了自己放弃。
惶然迷茫地走下台阶,堪堪撞倒江昭,他伸手虚扶着她,笑得那样好看,差点忘了今天是江家的大喜日子,而她却把愁眉苦脸都划在脸上。
「别急。」
「你有看见江函吗?」
「他好像在外面。」他还想再说甚么,可王令然已迳自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她又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回到自己那桌,找自己的包包,顺便扫了一圈桌子上的人,问正在啜饮香槟的司徒骏:「宁宁呢?」
他一脸无奈的侧了侧头,下巴往大门一扬,她好像瞬间明白了甚么事。
走到门口,远远就瞧见了江函挺拔的背影。她脚步一顿,不再往前走,眼睁睁看着许宁表情的变化,就好像隔空一次又一次宣判了她的死刑。
许宁抬头便迎上了好友的眼光,于是蹙着眉,低头匆匆唸了几句,然后就闪进了宴会厅。江函回过头来与王令然四同相对的那刻,她控制不住脚步的缓缓向他走去。
她相信世界上的人都有某些磁场的,不然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总是不由自主的想靠近他。每一步走向他的时候,都感觉到步履是不一样的,掌控她情绪的人就在那里,可以是天堂,也随时是地狱。
紧张的猛吞口水,可是喉咙却干涸得像荒漠,每滑动一下便感到细微的刺痛,以致站定在他面前的时候,她莫名的感到脚步虚浮,险些脚底一软想要倒在他的怀里。
可是撞进那双墨黑一般的眼睛里,那熟悉的形状和弧度却藏着陌生的意味,眼神蒙上了甚么坚硬的表层,就像严冬里结着冰的湖面,你走近一看,似是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水流,可是一近身却又结实的被无情的寒气入侵,冻得你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她掀动着娇艳欲滴的双唇,却没有出声,反在心里悄悄的想,他有没有可能先开口?可是才转瞬,她就自我否认,明白那只是妄想癡念。
抬眼望,眼神又松又黏的停摆,望完又垂下眼去,鼻息里都是断不了的喟叹,只要视线盯着地下,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要叹息。心脏都被难过包围了,她明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应该笑的,但站在他的面前,却连勾起嘴角的力气都丧失。
那早已草拟了满肚子的说辞,要说甚么才最讨好,她都知道。只是她没有信心拿捏得住分寸,怕一出口便变成了哀求,怕刺痛了别人也怕伤害了自己。咬着唇犹豫间,隔了好久好久,她才轻声呢喃了一句:「对不起。」
那些要说的话,最后只能化成这三个字。假如仰赖着他对她的爱,她可以半点都不要碰这句话,只装着可怜的求他心软,又或是用别的手段把他留住。可是她的良心又觉得,自己总是欠了他这一句。
相爱的人,说话举止还要牵扯上良心,当真不知是甚么滋味。
江函似乎有些愕然,表情愣住了片刻,这种句子,答不答应其实都是一场陷阱。不是说他不愿意往里面跳,而是他生了那种戒备心后,甚么事情都似回到他起初的态度和看法,曾经的毫不犹豫已经倒退了。不管再爱,都总会有些甚么在蠢蠢欲动的提醒着他。
他抿着唇,那双好看修长的手隐藏在口袋里,默不作声地握着。隔了漫长的静寂,他灵活地闪躲了:「今天或许不适合说这些事情,我们都给彼此一些时间吧。」
王令然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否认了,她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时间,再这样下去堆积的恐怕只有怨怼和疏离,但她那不合时宜的自尊心却逼使她违背自己心意的点了点头,看起来她是那么的理解,好像他们两人在这一刻终于达成了共识似的,要走向成熟的关系,要耐得住这些经历和考验。
江函似是点了点头,却又没有转身离去,反是盯着她看,好久不曾这样与她站在一起,脸上的疲倦与憔悴是被妆容完美地遮掩过去了,但总有一些蛛丝马迹在这危险的距离中被涉露了。
确实是于心不忍的,但上一秒他才说过今天并不适合。
陡然间,想起了那天张倩找他的情形。或许那天的天气和氛围,都在隐示些甚么,只是他在爱情里太得意忘形了,没有了往常的慎重和思虑。
张倩那天的脸色太红润,被即将要得逞的兴奋佔据大半心神。整个过程,她不住地回忆,如血的红唇不停歇地开合不停,他听得脑袋发沉,却无力抵抗心底里隐隐升腾的不安感。
人在感情里会变得脆弱,以他的看法,是因为人把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在一人身上。孤注一掷然后又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挫败感瞬间融在自尊心里,再舖在不安感之上,复杂的情绪叫理智与情感都断了线,他甚么都能做,就是不能视若无睹。
也许他疑惑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他自己毫无保留的那样子,当局者迷,他抽空自己一想,才发现那是他不曾有过的模样,他怎么可能爱一个人爱到这样被迷惑的地步?他不止一次的告诫过自己,在情感上绝对不能注得十成满,溢了出来,对自己对别人都会是一场残局。
而现在就是了。那份幸福招惹妒嫉,那满溢的水在措手不及间已被推翻。
「下个月十二号的演奏会,你会来吗?」一把细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紧张得尾音都跑掉了。「你答应过我的,还记得吗?」
他答应过的,一个字都不敢忘。只是不肯定,那样的承诺,现在是否具有相同的意义。
王令然抬头望他,怕他觉得自己在给他压力,尤其是刚刚才点过头同意两人间先保留一些时间,现在的举止又似是出尔反尔。
于是她带点慌张地说:「我不是逼你做甚么。你好好考虑,我不逼你,可是你真的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回来我身边的话,我希望你那天能出现。」
她抬起手,一张细长的门票就像凭空出现一样,浮现在他眼前。他想了想,最后拿了门票。就在那么一瞬间,皮肤自然相碰,他的指腹是暖的,反倒是她,掌心冰冷得毫无道理。
人那自圆其说的独特本能,总是没有任何预兆的侵占心绪。他正想着如何可以更靠近她一步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响起江驰的声音:「四弟,你在这啊!快来帮忙,要开始了!」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去了。那道黑色的背影看起来是很干脆的,一如以往,不似她的眼神和表情,黏黏的把不舍得都写在了脸上。
门票他拿走了,但他没有给过一句准话。就像她打电话告诉过她爸爸,但他也没有切实答应过她一样。忽然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在求人,又在等人,她拥有的,永远都是等着别人回首的机会。
给出门票以前,她还抱有一半的信心,觉得江函会来的。可是经过刚才的事情后,她终于感觉到,其实一切的希望都很渺茫。
她怔愣了一会儿,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的陈燕,在大门处远远瞥见了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对着对讲机讲了两句,又对她招了招手,皱着的眉头,提醒她此时此刻不该在这里流连。
两人从侧门溜了进去,避免了在宴会厅从头走到尾的尴尬。她匆匆一瞥,赫然发现里面的宾客已全部就坐,空桌被填满,宴会厅里充斥着欢愉的谈笑声,此起彼落,仿佛人海茫茫。两家人的人缘人脉,应该对得起这样的盛况。
她走上了台,站在乐团旁侧前方的位置。听着钢琴和大提琴的前奏,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灯光专注地打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透明,大厅两旁落下了阴影,霎那间全场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眼光全集中在台上。
就像排练时一样,她贴着钢琴拉奏,每一粒音符都是准确又和谐的,从低回到缠绕,诉说着对方是自己的唯一。每段爱情要多么坚毅,才能走到这个时刻?她垂着眼,尽量不去想。
然后眼角瞥见,尽处的双扉大门沉缓地被人往两边拉开了,先走进来的是一对花童,才五六岁的样子,尽忠于自己的任务,勤恳的往两旁撤下淡粉色花瓣。其后是兄弟姊妹团,一对一对的挽着手进场。最后一对是江函,旁边挽着一名她不认识的女人,笑得甜美。
他进场的那刹那,就和她对上了眼神。这首藏了一个盛夏的歌曲,他也像现场所有人士一样,第一次听。
而两人此刻的凝视,仿佛在复制一开始她在排练试音的划面,两人都是隔着那天南地北的距离。
忽然她有点害怕,怕从此以后,两人就只剩下这样的困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