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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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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渺不定的雨好像下了整个晚上,她看不见,躲在江函的怀里,沉沉地睡了一觉。
漫长的黑夜,伴着沉沉雨声,她梦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琴室门外,背着几乎与她一样高的小提琴盒,等着老师开门。
可那紧闭的门却把她生生地拒绝了。她伸出稚嫩的手,敲了几下,得不到回音。忽有一人在背后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回过头去,是一个小男孩。
想念的人,是会在梦里出现的。他牵着她,竟往反方向走。手足无措之际,她跟上他的脚步,可一扭头,就看见老师打开了门,盯着她的逃跑,看成了私奔的模样。
她慌乱地转过头来,向前望去,竟撞上一面玻璃墙,「咣当」一声,她也从梦中惊醒过来。
告别了昨夜那一场烟雨迷蒙,青葱的阳光,静静地照着被洗净的大地。她一人躺在大床上,床单上的褶痕,提示着昨晚抱着她入睡的那个人,已经起床了。
她简单洗漱一番,挽起头发,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缓缓走到客厅。那梦里的小男孩,现在却在为她准备早餐。
她坐在一旁,任由他宽阔的背影,遮去了窗外部份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面包和煎蛋的香气。她的手背轻轻地托着下巴,忽然回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像在她耳畔呢喃,你应该要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相信自己是值得这一切的。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夜雨,又或者是因为一场梦见了他的梦境,她心里头顿觉轻省,疑惑低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像窗外终于放晴的天色。
吃过早餐后,两人窝在沙发里,忽然兴之所至,翻看一九八八年的法国电影,《心动的感觉》。整部电影结束的时候,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那首电影主题曲,还有在最后那幕,貌美的女主角在大学里答辩时所说的一番关于爱与自爱的话。
后来他们在附近溜达,找了一家咖啡厅,吃了简单的午餐,江函去上课,王令然去旁边的琴室练琴。
他轻轻亲吻她的额角,说道:「我大概五点多回来,昨晚学会弄甜品,晚上回来试试。」
她笑着说,她会等他回来。
这天下午,她练得特别顺利,和这阵子以来的低潮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有如脱胎换骨。她急不及待,用手机发了一封电邮给张教授,约他隔天能否花一点时间听听她的演奏。
她感觉到自己有点不一样,她的节拍比之前果断,情感的转折也拿捏得更好。她有点惶惶不安,怕是昙花一现,顾不上手腕、胳臂的酸软,这会儿必须抓着感觉,不敢偷懒休息,几乎整个下午都在练琴。
连续练了整个下午,当她放下手里的小提琴时,才发现已经六点半了。江函应该早回到家了吧,可意外地,电话里没有留下他的未接来电,或尚待查看的信息。
她匆匆在柜台结算了今天的收费,便赶回家去。途中打了一通电话给江函,电话是接通的,可漫长的等待后,却是换来对方忙碌的提示音。于是她想,他可能在家里忙着弄那份哄她用的甜点。
而她也正好有好消息想告诉他,今天练得很顺利,明天早上终于有脸面去见指导老师了。
回到家后,推开了大门,迎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黑暗,屋里一盏灯都没有亮着。心里忽地浮起了一阵微妙的感觉,她捏着手机,又拨打了一通电话给江函。
还是没有人接听。
但这会儿,她听得见,有微弱的声响自房间里传出来。她放下琴盒,也忘了开灯,只悄悄地走了过去,瞧见眼前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藏着更深层的黑暗。
她伸出指尖,疑惑地推开了门,抿紧双唇,睁着一双金晴火眼,目光迅速地转了一圈。
然后她发现,江函站在那一片落地玻璃窗的旁边。一阵黑暗笼罩着他,似乎是渗进了夜色里,除了那宽阔的肩膀生硬地切掉了窗外连绵的灯火。
「江函?」她不确定地喊了声,明明站在不远处的是他,可她竟然动摇了。
两人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个亲密无间的夜晚,可是今天晚上的他,竟然陌生到她需要先喊他的名字确认一遍,而不是直接撞进他的怀里。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她开了灯,走了过去,却堪堪停在他面前。
那样冰冷的眼神,好久不见。
从前他只是冷漠,不愿意跟你有过多的交涉,那双眼睛里是没有感情的,随你怎么想,反正他没有所谓;可现在,那眼神却似轻易刺伤人的利刃,在皮肤上轻轻一带,就能剖出串串血珠。
那感情是刻意孤立的,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识过。
「你怎么了?」她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一切都像下午两人分别时的模样。不知道他回来多久了,反正没有换过衣服。
可是平日的他,习惯使然,一回到家就会先洗澡的。
「发生甚么事了?」此刻她不愿意承认,可她总隐隐的感觉到一阵不妙,渐渐从指尖蔓延上来,绕过心脏,直抵隐隐作痛的后脑勺。
他轻扯嘴角,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残忍。周身的气息阴沉,叫人不寒而栗。
她想,她早该料到的。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但这一切有如计时炸弹,不管她多么竭力隐藏,它总有一天会揽着她同归于尽。
破罐破摔。她抿着唇,敛着眼眸,也不说话了。抱着点自暴自弃的打算,问了两句话,他都不作声,有理由相信,她也在心里悄悄准备着,他可能会不留情面地拂袖而去。
「你也不追问,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甚么事?」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低沉疏远,好像隔着一个宇宙,不准她靠近。
「我问你了,但你不说。」
他笑了一声,怎么也想不到,恶人先告状,在她明艳的皮囊下,能上演得如此理正气壮。
他的右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修长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线条分明的下巴,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似在思考该如何阐明这一场荒谬。
一路上回家,他都安静得可怕。平静的表面下,没有人看见藏在底下的暗湧。
本来他就不相信的,他几乎是拧着眉的赶人。可这一路留他细细回想的归途,却令他想起细碎的回忆,趁着微不可见的裂痕,悄悄窜出来挑战他的笃定。
--「不管我做错甚么,你也会包庇我,站在我那边吗?」
--「我带着目的接近你,你会怎么看我?」
甚至,从许宁的嘴巴里都听说过。
--「不管发生甚么事,别丢下她。没有甚么不能被原谅的。」
猛地止住回忆的洪流,怕排山倒海,更怕重见天日。
可现在,没有预想的惊惶否认,也没有想要的周全解释,她的表情,像在告诉他,他知道得太迟了。
「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我不相信的。」他抬眸瞧她,顿了顿,接着说:「可是你的表情,让我不得不问。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甚么?」
在一起一年了,他忽然重提初衷,问她为甚么。就像你忽然找到了人生的兴趣,不亦乐乎,可有人问你,为甚么喜欢。
这样的问句,挑战了你的信仰。
她相信自己的声音是颤着的,但她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声线低哑干涩:「和你在一起,是喜欢你。」
她自问是真心真意的,这样的感情经得起试探,可是,他根本不打算试探她,因为他已经不相信了。又或者是,她说喜欢他,他却已经不再动容了。
「那打赌是怎么一回事?演奏会首席的位置,还能有别的方法来交换的?」深沉的声音回盪在空气里,他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座坚不可移又遥不可及的山巅。
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终究还是免不了自作自受。尝过了多少的甜蜜,就要赔上多少的苦痛。
他凝视她,又问:「不能否认吗?你说一句是假的,我就相信。」
嘴角是轻蔑的,双眼却先红了一圈。他宁愿不要别人所谓的忠告叮嘱,他只要从她那里听到一句肯定的反驳,就能心满意足。
可她无法扭曲过去,无法睁着双眼装着无辜的假象,因为她很清楚,尽管他这一刻相信了,过后都不可能是雨过天晴的结局。
「我爱你,我说过的,我是真心的。」她迟疑地,终于还是禁不住自己的心魔,抬脚向他走去。
可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他胳臂的时候,那冷漠的声线结着冰,带着居高临下的目光,正中她的痛处:「从一开始吗?从一开始,就是爱吗?」像他一样,因为爱,所以开始一段关系吗?
还是别有用心,只是抱着尝试去开始的?
昨晚他关上的窗,她今天早上忘了打开。紧闭着不透半点风声的玻璃门,阻隔了外面的声音,困住室内不流动的空气,也裹着她的身体,叫她不敢再靠近。
大概答案已不需要明言,有些东西是心领神会的。爱一个人的时候是,舍弃一个人的时候也是。
他从她的身边走过,带起了一阵风,困焗的空气瞬间飘扬了起来。她知道,不管她怎样无知的觉得自己有那个破罐破摔的任性权利,现在也不是时候。
她急忙喊住了他,转过身来,盯着那拒人千里的背影,时光好像一下子还原到第一天,她在食堂里,等着他坐下,他却冷酷的转身离去。
「你不懂吗?我以为这些日子以来,你都看得清楚我的心意。」她叹了口气,听不出无奈的意味,却带着一丝倔强怨怼。「就算我是有目的接近你,就算我脑袋进水了,经不起她的激将法,玩起无聊的把戏,可是后面,我对你都是真的。我没有骗过你。」
她以为,这样的说话,至少能搏得他回头望她一眼。
可是他,他一动不动,只平淡地反问她,用谎言掩饰的开始,怎么能够说没有骗过我?
面前那落在她脸上的颀长影子,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去,大门开了又关,沉重的声响回盪在死寂的房子里。陡然间,四周是一片阴恻恻的荒凉,她的四肢百骇犹如结上一层冰霜。
口袋里的手机不知道震动了多久,她回过神来,捞出手机,瞥见了五通未接来电。曾抱着微弱的希望,虽然不知道为甚么,但希望是他打来的。可是,她按了接听,却是许宁的声线传到耳里。
「你没事吧?你在哪了?」她劈头第一句就带来这样的问候,直觉告诉她,许宁知道些甚么。
「我在家。」她好像很久没说话了,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声线。
「我跟你说,你冷静一点啊。刚刚我和司徒骏吃饭,他才说,下午上完第一堂课,要去别的课室时,张倩找了江函。后来讲了很久,江函几乎错过了大半节课,回来的时候表情很不对劲。你今天见过江函了吗?」
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她也敬佩她自己。「见过了。」
「那他有没有说甚么?是不是吵架了?你啊,咱们理亏,你就先示弱,跟他道歉赔不是,语气好一点,他估计就不气了。反正你们的关系现在这么好,我想……」
不待她说完,王令然先给出答案:「他已经走了。」
而且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