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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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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通电话成了赵立言的救赎。她听了几句,神色凝重:「知道了,我现在就来。」
猛地站了起来,高挑的身材撑起了那件白大挂,瞬间又回復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那样的清冷匆忙,彷佛谁都不能搬进去那双平静坚韧的眼睛裡。
就算被动摇是事实,但她好像总能在最后找到出口,及时止损,然后回復原先的淡定。
彷佛听见她匆匆地留下了句「再见」,可是来不及琢磨那些眼角裡的起伏,便只换来她的匆匆背影。她总是这样,冷酷的甩下一个背影,假如他意志薄弱,估计早就对她敬而远之了。
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机,还没完成的对话,变成了文字:「一个星期,够不够?」
给她一个星期,让她好好想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说服她自己,也来说服他。
埋下一个难题,这一次,他希望她找不到答案。
回到家裡,某种颓废抓住了他,心裡有着巨大的空洞,见过她以后,没有被满足,反而把心裡的不足够照得更清楚。倒在床上,那冰硬的天花板却无法使他冷静下来。
脑海裡总是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走过的身影,哪怕她回头看一眼,一眼也可以是整个世界。她明明知道他没有走开的,可她就是不愿意泄露更多的情感。
烦躁不安的时候,手机偏偏响个不停。一瞥,只是袁恆,还有一些旧同学,大家像约定好似的,都赶在他最无心恋战的时候来撺掇他,饭局酒局数之不尽,他都分身不暇了,却还是想着她。
这样的日子,哪一天才捱到头?
点开她的微信,对话停留在他的那个问句上,不知道她看了没有,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忙。
渐渐让信息往下沉,也许她的目的就是这样,不回复,便装作不知道。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留在不起眼的角落。这麽不舒坦的新年,这麽不愿意醉生梦死的日子,第一次过。
谢绝了所有的邀请,连接几天窝在家裡,连江父都对他刮目相看,以为他要转性了。
手裡攥紧手机,一有动静,便立刻低头查看。可每次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发来无关紧要的信息。
中午吃过饭后,江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江驰百无聊赖,大爷似的摊在一旁,一脸閒得慌的表情。江父瞥了他一眼,有点惊讶:「你今年怎么都不出去玩了?」每年只要过了年初一,这个不定性的儿子就会从早到晚都在外面浪,今年不知道吹的什么风,一年裡头难得的长假,他竟然深居简出,彷佛过着斋戒的生活。
「没什么好去的。」
话音刚落,电视机裡插播一则新闻。某医院,病人家属因不满院方误诊,持刀乱闯,挟持一名女医生,现场一片混乱。
来不及细想,说实话,危机的念头还没有正式在脑海裡闪过,他是下意识的从沙发裡跳起来,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就往门外跑。
电视裡播放的那家医院的画面,他熟悉得很,如果不是离家裡有一定的距离,他一定发狠的直接跑过去。而当他坐在计程车上,打了不下十个电话给赵立言的时候,一如他所料的,她并没有接听。
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法掌握,似失控的总往一个方向去想,身体裡有一根线绷得紧紧的,随时都有可能崩坍。
下了车,他大步流星的往门口跑去。可是门外堵塞了不少记者,有人高举相机,争先恐后的想要独家画面,普通人要进去并不容易。
忽地医院裡传来一声刺耳的惨叫,警卫勐然拧头张望,江驰趁着这空档,从右边的缺口闪进了医院。裡面一片狼藉,不少人贴牆而立,生怕无辜被牵连。沿着声音走去,前面大堂传出激烈的吵闹声响,震得他的耳膜突突地跳,无处可安放的情绪乱了呼吸,沉重得似要把自己淹没。
也许是他的表情足够怪异,途中被警察拦截了下来。不是医护人员,更不像病人,在这情境下显得异常突兀。
「现在那边很乱,你不能过去。」
「我朋友是这裡的医生,我得去确认她没事。」声线尽量压低,可他察觉到了声音裡微微的颤慄,渐渐蔓延到每条神经裡。
「现在不行,就算你去了也于事无补。当事人情绪不稳定,随时会伤害别人的。」语气渐带不耐,警察只想把眼前的人打发掉。
然而听到「不稳定」三个字,他已等不下去了。江驰把警察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在他侧边擦身而过。警察叫了几声没叫住,扭头跑了几步把他拽住。
江驰的气息急得慌,眼裡带着少有的戾气:「别拦着我,我怎麽都得去确认!」他手臂上的青筋暴现,长年只做单一运动,如今竟然一下子就把对方攥紧自己的手扒开。
另一名警察见情况不妙,赶上来合力把江驰往后扯,还大声吆喝。正争执不下间,三人身后响起了一把乾淨的声音:「你们在干嘛?」
这把声音太熟悉,明明听的次数少得一隻手就算得出来,可这就像成了一种本领似的,那样的音质和频率,在脑海裡迴响了千次万次,他下意识便认得是赵立言。
江驰转过身来,两隻手臂还被紧紧抓着,眼裡暴戾的情绪一时未能平伏下来,隐隐地有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潜藏着。
可那个他一直想见的人,刚才担心得昏天暗地的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身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遑论她是那个不幸被挟持的人了。
警察见他冷静了下来,大概不难猜到,眼前的女人就是他一直嚷着要找的人了。两人不约而同鬆开了手,一人忍不住叨叨不绝:「跟你说了那边危险,还不要命的往那边跑。找人之前不会先打电话?你女朋友这不没事?还好我们拦着你。」
两人瞥他一眼,见好就收,身影从他的眼角退去。
赵立言欲言又止,脑海裡还在想着刚才警察的那番话。倒是江驰神色复杂,暴躁还没完全消退,可她站在面前,又提起了他的紧张。眉心紧拢的盯着她:「你没事?」
都怪她,上次在食堂裡,只是敷衍他的问候,他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上次她与李向清的对话,以至于他一瞧见新闻,就以为那宗误诊牵连的是她。这一切都说得通,要解释的话他能倒背如流,可他的反应,却完全说不过去。
曾经以为他是谁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乎的浪子,游戏人间,他长得好看,自然成了别人的首选,拈花惹草是个本领,一个眼神便能招来多少美人儿。世上美艳热情的花朵那么多,换作是她,都会想去採摘。而那开在冰山上的,能把人冻出个伤口来,谁愿意去冒险?她想他不过是一时新鲜。
所以她自己也不能去冒险,承认自己被他吸引,承认当初给他电话号码,是出于好感,承认后来从不应约,是因为害怕。她从来都是这样,在一切失控前,堵绝所有出口,连意外也不可能发生,就是她要的。
可刚才她看见的他,是她不曾想像过的。总能想像他左拥右抱的模样,却没法想像他犹如失控似的想确认她安全的画面。可他又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使她没有其他藉口来掩过这件事实。
一颗心就像在漩涡裡,止不住的被搅动。有些话或许说得太动听,失去了真实性,他的反应却是真相大白,把最真实的情绪和感情都展露了给她看。
「我没事。」
一直忍耐到极限,身体紧绷着的那根线终于「啪」的一声断掉了。然而他却不觉得鬆了一口气,太多话堵在喉咙,说不清又道不明。也没有人问过他,他有没有事。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笑了声,似在笑自己反应过大,而且煽情软弱。他的声线有点沙哑,语气无可奈何:「那就好。你去忙吧,我先走了。」
在她身侧走过的时候,有一种预感掠过她的脑海。假如让他就这样走的话,或许他便不会再回头了。虽然不止一次,她装作冷酷的祈求他不要再回头,可这是第一次,她想把他留下来。
在她的情感再次屈服理智以先,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等我一下可以吗?我下班了,去办公室拿个包包就走。你能在侧门等我吗?」
没有料想过的邀请,江驰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错愕地点了点头。还来不及捕捉她的表情,便换来一个绝尘清白的廊道。
越过恐慌的人潮,立在侧门的臺阶上。他任由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只毫无表情的遥望远处伸向天空的秃枝,曲折的本相,像极了他一向厌恶的迂迴的感情线。
可是在赵立言面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失去了自己,总是一退再退。从前他不信因果报应的,但他现在相信,自己是在为过去的纵容付上代价。
脱下了白大褂的她,仍然是那样高不可攀的模样,衬衫长裤,永远的沉色大衣,不管走到哪裡,都彰显着她是精英的一员,与一般人隔绝着两个世界。
但她的声线和语气却不傲慢,听起来很有人间味道:「我还没吃午饭,要一起吗?」
大概从没预想过她会主动邀约,所以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也忽然明白,为甚麽有些人愿意等待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奇蹟发生,或许有一天南牆撞破了,真的能撞出一线生机来。
修完了手机,祸不单行,这回修的是她的车子,走到一半抛锚了,只能送去厂裡维修。她如此交待着,第一次让他靠近她的生活。
然而,两人之间像有着不可言喻的默契,不曾提起刚才医院裡的那幕,男人觉得自己太真情实感,女人觉得没有细究的必要。
一顿谈不上坦诚的午餐,心事是佐料,把人憋得慌,吞进肚子裡也无法消化。
江驰拦下了计程车,先送她回家。一直都有外来的吵闹声来做陪衬,忽然被这狭小的空间围堵了起来,那些刻意忽略的心跳与骚动,捲土重来,淹没她的内心。
至少有一次,就那麽一次,这样的说话在她的内心裡反复迴盪。
「你有过多少任女朋友?」尖锐的问题,但语气却稀鬆平常。
他神情一顿,抿着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车厢裡沉默得只剩下车子行驶的声响。
她轻笑了一声,又不是非要得到个答案不可。视线放在窗外掠过的单调景色,变个花样问道:「是不是我跟你的前女友们都不一样,你被新鲜感吸引,所以才会靠近我?」
也许的确是有那麽一瞬间,新鲜感攫夺了他的感官,她身上的气质与别不同,吸引他一步步走近。可是,又在某些瞬间,新鲜感渐退,却发现内心有些东西改变了。她越是空出那样的距离,他越是无法回到以前。
人生在世,风流作孽都离不开自作自受。可现在他晓得,有些事情是防不胜防的,例如在他决定要尊重她画下的那条界线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已离开了□□,踩过那条线了。
轮不到他来作主,感情已先作了定论。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待他的回答,她又发现,自己没有甚麽特别想知道的。「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没有答案。」
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藉口,她或许在这些日子裡,找到了些眉目,迷迷煳煳的大概知道要怎样组织了,可在医院的那一幕,看见他拼命要去找她的那画面,她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心血瞬间都化为乌有。
终会遇见一个人,打破你所有的定律,可你又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不只如此。
对她来说,那个人就是江驰。
所以她决定了,她要挺直嵴梁,这一次,换她来靠近他。纤长十指攥得紧,像要扼杀自己的心跳。有点淡薄的嘴唇主动贴了上去。一直都不说话的他,终于给予了实在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