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宫正春色》侍香金童

76、第七十五章

　　左丞相卢世铎于清晨卯时三刻来到东宫面见太子，太子已束发更衣以待。舅甥二人对坐片刻，卢相叹息道：“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了。”

　　太子颔首道：“高翁一早派人传来消息与孤，说道父皇于卯时初刻下旨令封锁大明宫。”

　　卢相道：“封宫绝非寻常，殿下可知道所谓几何？”他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说道：“此刻诸大臣心中惶惶，茫然不知所措啊！”

　　太子道：“丞相可听说赵氏之事了？”

　　卢相拧起眉头，半晌摇头道：“绝非区区赵氏落水之故，或有其他缘由——”他微微向前倾过身去，恳切道：“老臣惶恐，可否请太子妃殿下入宫一探究竟？”

　　太子亦蹙眉道：“陛下业已下令封宫，太子妃如何得以入内？再者，你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贸然面圣，惹得父皇不悦了，要太子妃如何应对？不如孤亲自走一趟来得便利。”

　　卢相斜睥太子道：“大明宫既已封，敢问殿下要以何名目请旨入宫？”

　　太子道：“既已封宫，孤进不去，太子妃就进得去了？”他摊开双手，苦笑道：“舅舅何苦来刁难于我！”

　　卢相道：“我们虽不说破，可也知道起因在赵氏身上。太子妃大可以探望中宫为名入内。掖庭之内，总是太子妃比殿下方便些不是？”

　　太子双眉愈蹙，沉吟不语。

　　有内侍来禀报道：“殿下，光禄寺少卿求见。”

　　太子颔首道：“快让进来！”

　　须臾，光禄寺少卿董兴游匆匆趋步入内，行礼道：“微臣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太子忙起身亲去搀扶，笑道：“舅哥今日倒是礼多！”

　　董兴游道：“今日是为国之大事而来的，不能不礼。”又向卢相拱手道：“丞相安坐，卑职有礼了。”

　　太子颔首道：“坐下说话。”

　　董兴游于下首坐了，说道：“家父半夜领命，率领羽林军将半个皇城围了起来，现在陛下已下令封宫，或者要有异变，所以臣来请旨，东宫可需加派人手，严防死守？”

　　卢相闻言，点头附和道：“少将军思虑得缜密，或有他心者，伺机而动。东宫在此危急之下，不得不防。”

　　董兴游便起身道：“既是如此，臣不多耽搁，现在就去安排部署。”

　　却被太子制止道：“不可！”太子肃容道：“封锁大明宫，臣民心中已是多有疑惑不安，若是孤再下令严守东宫，要世人如何揣度？不但不要加派人手，一应急务及人员往来，都须如同往常一般。”

　　太子向董兴游道：“烦劳少将军亲自走一趟，向诸臣说明白孤的旨意。日常事务不可懈怠，紧急情况立刻来报。”

　　董兴游领旨称是，暗暗睨了卢相一眼道：“多事之秋，请二位殿下多加珍重，以自保为先要，再择良时以谋他机。”

　　太子品出他话中的几分示威警戒之意，却是笑了，颔首道：“我与太子妃都不会轻举妄动，少将军放心便是。”

　　董兴游暗叹一声，说道：“太子殿下大约不知道——臣来的时候，遇见太子妃殿下往宫里去了。”

　　太子一愣，人已起身急切道：“什么！太子妃几时去的？何进，速速安排孤入宫！”

　　卢相忙阻止道：“太子妃殿下必然是心中有数的，请殿下稍安勿躁！”

　　董兴游亦道：“卢相言之有理，请殿下静候。”他见周瑁面色不虞，加以安抚道：“臣去传话了，还需要殿下坐镇东宫，稳定人心。”

　　·

　　文惠帝及有身份的后妃都聚在清凉殿，帝后并坐在龙榻上，左右嫔妃分坐，都低垂着头，脸色颇为古怪。唯独不见赵氏姐妹。

　　殿中跪着掖庭女官、内宫长侍，都是穿着绯色或紫色品服的高阶宫人，正一一地回话。

　　良久，有太医从侧殿出来，走到文惠帝耳边低语了几句，文惠帝颔首道：“婕妤累了，让她安稳睡会儿也好。”又转向殿中央。他似是听厌了宫人的话，扶额叹了一口气，道：“朕也没有功夫和你们打太极了，若是你们无能，便只能是朕给你们拿主意了——”

　　他停顿一下，正要开口，高进疾步入内，低声道：“陛下，娘娘，太子妃殿下到了，正在殿外求见。”

　　文惠帝微微一怔，道：“朕不是下令封宫了么？她怎么进来的？”

　　许久未曾言语的卢皇后淡淡道：“太子妃派人来给我递了消息，也是担心陛下的龙体安康。臣妾便让他们放她进来了。”她微微侧脸向文惠帝，道：“太子妃也是做过御书的人，陛下既然要问责到底，不如让她给陛下做个臂膀。”

　　文惠帝沉吟半晌，瞥了一眼殿中的宫人——内宫如何行事，皇后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只是这次卢皇后憋着怒气，横竖看文惠帝不顺眼，不愿意搭理他，使得文惠帝在内廷束手无策。纵然文惠帝私心不愿意晚辈看他热闹，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颔首说道：“也罢，叫太子妃进来吧。”

　　片刻，董氏太子妃快步入内，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文惠帝温和几分言语，照例道：“平身。赐座。”

　　李淑妃十分主动自觉地起身让位道：“殿下请这边安坐。”

　　董妃笑道：“不敢劳动淑妃娘娘，请给我在母后之下多加一个座位便是。”

　　有聪明乖觉的小内侍立即搬了椅子过来请太子妃入座。董妃侧身斜坐了，向文惠帝笑道：“太子殿下听说父皇下令封宫，担心父皇龙体有恙，忧心如焚地便想要来探望，又怕父皇责怪冒失，所以儿臣代夫来了，如今看到父皇安康便放心了，儿臣无状了，还请父皇恕罪。”

　　文惠帝听了，脸色越发好看几分，温声说道：“你们有孝心了，朕都知道的，朕都好，你们宽心便是。”

　　卢皇后听言，睨了皇帝一眼，眼睑微垂的一瞬，目中流露出浓浓的不屑之意。她抬起眼来，望向董妃，冷冷道：“太子妃来得正好，昨夜宫中突变，在蓬莱殿搜出了诅咒陛下和昭仪的巫蛊秽物。陛下正在亲审，你也上上心。”

　　董妃眉心一突，起身请罪说道：“儿臣只听说赵婕妤不慎落水的事情，不知如何又有了巫蛊之说？”

　　卢皇后闻言，冷冷讥笑一声，又睨了一眼文惠帝，索性抿紧双唇一言不发起来。

　　文惠帝看了一眼高高挂起的皇后，有些不高兴，又不好发作，便摆手让她坐下，说道：“婕妤被救起后，总说心口疼痛难捱，朕宣了太医来看也不管用。还是浑天监说，恐有秽物作妖，查了蓬莱殿才发现了那些个腌臜脏东西来。”

　　董妃脸上带了点淡淡的逢迎的笑，说道：“巫蛊是宫中大忌，父皇一定是查出了什么吧？”

　　文惠帝脸上霎时间闪过几分难堪之色，他清咳一声说道：“半夜劳师动众的，皇后身子也不大好，朕还没有来得及问出些许头绪。你母后说得对，你来得正好，便替朕问了吧。”

　　董妃应一声是，自觉卢皇后眼中唇边的讥笑更浓了几分。她转向宫人，问道：“是谁在蓬莱殿搜出的秽物？”

　　有个内侍膝前两步道：“回殿下，是奴婢。”

　　董妃道：“那我问你，是什么样的秽物？”

　　内侍道：“是一对写了陛下和娘娘生辰八字的人偶，上面扎满了细针。殿下要看的话，奴婢这就取来。”

　　董妃摆手道：“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可把东西送到宫闱局了？”

　　内侍忙应道：“奴婢们不敢耽搁，呈给陛下看过后便送过去了。”

　　董妃颔首道：“那是你们办事老道——可比对出了是出自何人之手？”

　　内侍听闻，浑身一震，忙磕头道：“是奴婢们无能，还没能够查出来。也是绣局的人太多了，要些时间。”

　　董妃道：“或者不是绣局的人，而是哪个宫的。比对刺绣总会有相似的，那么布料呢？是宫人常用的，还是有品限的？”

　　内侍道：“是凡美人之上的，都可以用的寻常用料。”

　　董妃垂目轻笑一声，道：“是么？这么说，便是大海捞针，轻易难以查出来了？”

　　毕竟是巫蛊邪术，那内侍闻言不禁发抖起来，还没能开口表白衷心，赵昭仪已从侧殿奔出，扑倒在文惠帝膝头，她发鬓已乱，一扑之下已是全然散开，倾泻在了四周，却也是全然顾不得了，哀哀地哭泣道：“陛下！您不能不查出来啊！他们要陛下和臣妾的命啊！他们还要害珏儿啊！珏儿可是臣妾和陛下唯一的皇嗣啊！陛下！”

　　喊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卢皇后却紧蹙起双眉，起身喝令道：“来人！赵昭仪失态无状，送回蓬莱殿严加管教！”

　　文惠帝抱着哀哀欲绝的昭仪不忍道：“皇后，你这又是何苦呢？”

　　卢皇后冷冷俯瞰着赵昭仪，不为所动，说道：“昭仪控诉有人要加害皇嗣，臣妾身为诸皇子之母，理应做责——范嬷嬷，去把七皇子领到立政殿来！”

　　赵昭仪猛地抬起头，望向皇后的含泪美眸射出冰冷的寒光，恶狠狠道：“皇后这是要逼死臣妾么？”

　　卢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从双齿中迸出道：“后宫不宁，前朝不安，陛下数日不朝，现在还封宫！这不是我要逼死你们，是你们要逼死我！”

　　素以温厚御下的皇后突然发怒，是皇帝几十年都不曾见过的，他发怔起来，推开昭仪几分，正要起身道：“梓童你——”

　　还未说完，已有一个下等妃嫔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连连磕头尖叫道：“陛下娘娘！臣妾不敢隐瞒了！臣妾知道是谁要加害陛下和昭仪娘娘！”她抬起头，颤着声却无比坚定地说道：“是和臣妾同住棠梨宫的史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