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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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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永嘉县主与文晋伯的成婚,董玉翎没能去观礼。彼时,礼部已派使者到董家告期皇太子大婚日,司天监测得吉日,定于五月初十。据卜测得,这一日宜婚嫁、宜祭祀、宜祈福、宜求嗣,是个兆头极好的日子。
离大婚不过一月有余,王嬷嬷和范嬷嬷更是加倍努力地教导董玉翎礼仪——太子大婚,礼节繁杂,观礼之人众多,倘若行差踏错,必将成为永世笑柄——董玉翎深知这一点,也付出了十分的气力和精神来学习。
除此之外,掖庭局负责东宫事务的内监和宫人也按时日错开了来见董玉翎,让她先行认识主事之人,好早日接管东宫要务。
所以往来人事众多频杂,董玉翎也无从外出。
在立政殿一晃数日,终是王嬷嬷看她多日苦练,大婚的流程和礼仪都已详熟,便放她一日休息。
恰值董玉臻奉旨于成婚第二日入宫觐见皇后,卢皇后赐予她一只南红凤型玛瑙杯,让她与董玉翎相见。姊妹二人交谈了半个多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董玉翎将玉臻送出立政殿,看着她被梁昭容派来的宫人接走说话,便闲步往回走。她在后殿花繁处流连一阵,攀了一朵垂丝海棠于指间,颇有兴致地哼着小曲儿轻盈往屋内走。
刚穿过回廊,就见周珩捧着一袭十分夺目的绯色摺叶福田相袈裟在双手,迎面大步而来。
董玉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就要走。
周珩在她身后淡淡笑道:“太子妃殿下,怎么每每见了我,转身便走呢?莫非是不待见我?”
董玉翎放缓脚步,并不回首,说道:“五殿下好眼色,何须我多言?”
周珩加快两步,追上她,笑道:“不需多日,你我便是一家人了,殿下如此说话,不怕我寒心么?”
董玉翎道:“五殿下既敢问,我又有何不敢答呢?”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忍住,发问道:“五殿下镇日在立政殿内走来走去,难道不知道人在瓜田李下,需要避讳一二么?”
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低等宫妃所住之处。
周珩轻笑着反问道:“是么?我不似太子妃殿下心细如发,倒没有注意到这后殿还住了几个宝林更衣的。”
董玉翎淡淡睨了他一眼,也笑了:“五殿下高风亮节,我自愧弗如。”
周珩闻言以食指轻轻点了点鼻尖,侧身望了一眼蓬莱殿的方向,听着那里传来的蜀地音乐,露出一点不以为然的哂笑,摇头道:“美色何尝不能动人心?只是一想到百年之后,都成骷髅,就生不出意趣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所抱的袈裟,若有所思着笑了一声,说道:“是了,红颜转瞬即老,其实不用百年。”
董玉翎佯装不闻,目光亦落在那袈裟上:“这是?”
周珩笑道:“从静悟那里讨来,暂借我清修一用的。”
董玉翎听到“静悟”名号,不由得神色一寒,静静道:“我以为,人生百年,自当壮烈,便是老又如何?谁能不老?”
她一转眸就能看见周珩似笑非笑的尊容,不由来气道:“五殿下尚还年少,何须学做此孤老鳏寡的长吁短叹?”
周珩被她猛地呛了两句,没有恼意,反倒饶有兴致地“唔”了一声,忽然在一片桃花盛开的树下站住了脚,把董玉翎自上而下,狠狠地打量了一通,看得站在不远处的王嬷嬷和范嬷嬷都要上前来较真了,他才挥了一挥手,示意她们一旁去去。
董玉翎后退一步,谨慎道:“什么意思?”
周珩坦坦荡荡收回目光,笑道:“我很想问你一句话,不知你肯不肯回答?”
说实话,董玉翎很想说一句“不肯”,依着她现在的身份地位,总不信周珩还能如何。但是王嬷嬷和范嬷嬷还站在一旁,不能撕破脸皮拔脚就走,便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说道:“请教了。”
周珩盯着她,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若不是董玉翎耳力极好,差点没有听清。
他说道:“你说‘人生百年,自当壮烈。’可如我大哥者,如何壮烈?不过匆匆三年,便已人事变迁,沧海桑田了!”
董玉翎面色遽然间煞白。
她不可置信道:“你——”
周珩眼中燃烧起滚滚异样的邪火,几乎要把董玉翎囫囵地吞噬进去。第一次,他目中流露出了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厌恶、赤裸裸的恨意,还有浓烈的痛惜。
“你大概也感觉到了,母亲并不喜欢看见你。你说这是为什么?”周珩冷冷道,“她又为何频频地念起清明,念起先去的两位哥哥?你又为何连太子三哥的面都见不上,你难道真的不懂么?”
董玉翎脸色发青,手也捏作了拳头:“你再胡言乱语,我——”
周珩瞥了她捏紧的拳头一眼,将脸偏向一旁,淡淡笑了:“太子妃,注意身份体统啊!”
他自顾自笑道:“其实说来,纵然祖母和母亲吵吵斗斗这些年,在母亲心里,你怕是还不如窦家表姐适合做这个太子妃!”
这也不是周珩第一次气她了,董玉翎觑眼看着他良久,怒极之下反而笑了:“是么?五弟既这么说,一会儿我去向母后问明白就是了。若是母后真的不愿意,我自请归家!”
周珩轻笑道:“何必呢?你不是早就和太子三哥好上了么?‘帝子泣兮绿云间,神女因何入梦来’。你走了,谁入太子三哥的梦中呢?”他顿了一顿,笑道:“只不知道,入你梦者,到底是三哥,还是大哥?”
董玉翎闻言,不知是气是惊是愤是恨,面色尽失,双手不住地颤抖,半晌咬牙道:“你若是我,该当如何?”
周珩定定道:“我若是你,便当赴死,绝不攀此荣华富贵,更不会爱上他的兄弟!”
话音未落,只闻得清脆一记耳光。
周珩微微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微破的嘴角,嘴角缓缓向上扬去,在阳光照不见的地方,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容。
不远处的王嬷嬷看见了,急忙上前,却被周珩抬手制止了。
“你恼羞成怒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意思。”周珩轻声笑了起来,继而笑声越来越大,整个人也跟着笑得震颤起来。
董玉翎见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几乎渗出泪花来,不禁以为自己是看见了个活疯子。她拇指的指尖渐渐陷入皮肉中,疼痛叫她回过几分心神,董玉翎轻轻咬了下唇,决意不再理会这个疯子,转身就要走。
周珩却突然止住狂笑,探手狠狠钳住了董玉翎的肩。
董玉翎咬牙道:“松手!”
周珩道:“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完呢。”
董玉翎侧目而视,亦冷了声音:“你我已然撕破脸皮,又何必再啰唣!”
周珩缓缓松开手,董玉翎冷哼一声,却是电光石火间,周珩的手却已钳住了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董玉翎发狠钳住了周珩的手,须臾间便见得周珩的手被她捏得发白,青筋也凸了出来。
周珩似察觉不到痛,反而凑近了一步,几乎要和董玉翎贴到了一处。
这个疯子,便是连呼吸间都透露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周珩仿佛成了一条吐着毒芯的蛇,在她耳边嘶嘶说道:“我再劝你最后一次——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你肯及时撤身,我还是愿意渡你一渡的。若你执迷不悟,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我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说完,他抬眼望了过去。
董玉翎从他手中挣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周瑁站在不远处的梨花树下。
——他是故意的!
“佛口蛇心的疯子!”董玉翎狠狠啐了他一口,甩袖向周瑁跑去。
周瑁面色一沉,转身就走。
董玉翎哪能让他轻易走开?当即赶上他,死死拽住周瑁。
周瑁面沉如水,冷声道:“撒手!”
董玉翎却似不曾看出他不快,手从腕上滑至周瑁的手,刚一触碰到,只觉周瑁轻轻一震,她已牢牢挽住了他。
“跟我来!”
也不知是如何的心境,周瑁几乎是被她一路拖至长生殿的,沿路那么多的宫娥内侍侧目,她也恍若不见。
春风阵阵,扬起梨花白雪三千丈,或许她在这三千梨花雨中,落泪了也未曾可知。
长生殿西侧殿有一间堂屋,供奉着怀惠太子的牌位和画像,四季香烟不断,是文惠帝对太子最永久的思念。董玉翎是入侍紫宸殿后得知此处的——每当文惠帝心绪难平时,他都会独自一人来到此处,和怀惠太子的画像说上一些难言的心里话。
周瑁好容易在门槛处拽住了董玉翎,道:“你做什么!”
董玉翎望向他,那目中夹杂的情绪太多复杂,一时难辨。她只是低敛了眉,道:“进去说话。”
周瑁犹豫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对面正中悬挂的长兄画像,还是和董玉翎走了进去。
董玉翎点燃香烛,在画像前的锦团上跪了下来,她注视着画像上怀惠太子的容颜——那容颜依旧是那般的温情脉脉,就仿佛他从未来过,也从未去过——董玉翎仰望良久,缓缓开口道:“殿下,我来看您了。再过些时日,我就要成婚了,是和您的胞弟,也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我敬慕他,有如当年敬慕你一般。”
周瑁听到那“敬慕”二字,心似飘飞的梨花般纷乱起来。
董玉翎说着,声音中透出几分颤抖,她人却是饱含着笑意的:“请殿下放心,他待我至诚,是个不可多得的君子。我,深感他的厚爱,当竭力报答他、辅佐他,效忠于他。”
她合十掌心,如同祈祷一般,闭目说道:“殿下,如若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我、保佑瑁郎、保佑陛下、保佑这万里的大好河山千秋万岁!”
说完,便深深拜服下去。
周瑁大为触动,亦在玉翎身边跪了下来,他说道:“长兄在天有灵,请听弟弟诉说——瑁与玉翎即将完婚,愿拼尽全力爱护她、珍惜她、重视她,待她如待江山黎民,绝不会辜负她、舍弃她。”
他握住玉翎的手,金声玉振:“如你有所知,就请替我做个见证!”
烛火式微,风渐转凉。
二人在堂中跪坐良久,周瑁解开自己的披风将玉翎囫囵裹住,半扶半抱让她站了起来,低声道:“走吧。”
董玉翎点了点头,刚迈出半步,忽又收回脚步。
她将食指覆于唇边,轻轻吻住片刻,将食指覆于怀惠太子牌位上。
那一刻犹如恒久。
再收回手,董玉翎眼中已褪去了泪意,她转头对周瑁笑了一笑,说道:“瑁郎,我们走吧。”
满堂梨花雪白,是相约皓首的最好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