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宫正春色》侍香金童

5、第五章

　　“参见陛下——”董玉翎急忙拜了下去，刚伏下半个身子，竟已被文惠帝亲手扶住了。文惠帝微笑道：“爱卿不必多礼。”

　　董玉翎顺势抬起头——三年不曾入宫拜谒，宫外是从未见过的，文惠帝似乎就在这三年之内老去了不少，眼角生出了细细密密的纹痕，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沧桑的味道。然而仍是不怒自威的天生帝王相。

　　“爱卿随朕走走吧？”文惠帝笑了笑，说道，“朕也有许久不到东宫来了，这里的许多景色，朕也快不记得了。”

　　“新主入住，陛下以后又可以常来了。”董玉翎言外有意，却仍是边说边走，急急跟了上去。

　　文惠帝笑道：“爱卿几年不见，口齿却是越发伶俐了。”言语中倒是没有怪罪之意。

　　董玉翎绷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年轻姑娘，不由得咯咯笑了起来，说道：“陛下不怪罪我口出狂言？”

　　文惠帝摆手笑道：“又不是什么假话。”

　　帝王在前，臣女在后，二人在内侍的簇拥之下，绕过东宫西面新栽的梅花林，穿过听雪的浮花长廊，来到东宫内书房附近。

　　这里曾是周璋生前常爱带着玉翎来的地方。

　　董玉翎瑟缩了一下，在院子中犹豫了。她环顾着四周的湘妃竹，不由脱口道：“陛下，我——”

　　文惠帝问道：“卿不进去么？”

　　董玉翎低了头说道：“臣女惶恐。”

　　文惠帝默然良久，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朕知道你心里面不服气，觉得璋儿仙去还未满三年，朕就急急的立了新太子，是把璋儿给忘记了。”

　　董玉翎想说不是，可这二个字却说不出口。

　　“可朕何尝不想等等？朕正值壮年，又无大病又无灾痛，朕自觉还有多年阳寿可以挥霍。可朝中大臣议论纷纷，说国本不立、民心难安。朕何尝不是左右为难，一拖再拖到了现在？”

　　董玉翎咬了咬唇，掩面道：“还有一个多月，怀惠太子就仙逝整整三年了，陛下就、就不能再等等么？如此，也可以告慰先太子的在天之灵了。”

　　说话间，内侍已搬来了椅子，高进陪笑回禀道：“陛下，外面冷，略坐坐罢。”

　　文惠帝点头道：“朕晓得。”说着坐了，又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卿也坐吧。”

　　董玉翎把腰间玉佩绕在手上缠了又缠，这才谢了恩缓缓坐下小半个身子。

　　文惠帝叹息道：“卿的心事如何不是朕的心事？只是今年到底不太平，先是突厥来犯，朕派了你大哥去镇压，无论死伤，好歹是胜了。谁知过了夏，又闹起秋涝，天雨把快成熟的庄稼冲得颗粒无收，难民一波一波地往外地逃窜。宫外议论纷纷，都说是朕治国无方才导致这样的内忧外患，朕是有口难言啊——”

　　董玉翎起初听着倒还淡然，听到最后面却是越发的坐立难安，她于心不忍，可嘴上仍是忍不住辩白道：“这与立新太子有什么相干？”

　　文惠帝朗声大笑起来。

　　董玉翎心下明白，却又不肯承认自己胡搅蛮缠，于是撇了撇嘴角，只不做声。

　　文惠帝笑罢，方才说道：“爱卿哪里是不懂？明明是在跟朕打太极！”

　　董玉翎面上烧了起来，小声说道：“臣女哪里敢呢？臣女也明白，打仗的事情，臣女的父兄可以为陛下效力，可于治国理政上，却是不太能够。陛下要用文臣，自然是要让……”她本想说让中宫的母家安心，谁知却听见高进狠狠咳嗽了两声，立马噤了声，只是暗暗的懊悔。

　　高进陪笑道：“陛下恕罪，老奴这两日受了些风寒，嗓子总是有些发痒。”

　　文惠帝不理他，只是逼视着董玉翎。

　　董玉翎忍受不住这样沉重的目光，终是站了起来，开口道：“陛下急急新立储君，不过是想安抚卢氏一族。朝中政事臣女没有置喙的余地，可陛下非要来问臣女的心意，臣女也不能昧着良心欺君罔上。”她梗着脖子，顿也不顿，不管不顾道：“臣女为怀惠太子不值罢了。”

　　说罢，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却是认罪的姿态。

　　陪侍左右的宫人都被这一番激烈的陈词吓坏了，纷纷低眉垂首，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在要紧关头犯了忌。

　　前来找妹妹的董兴游远远听见这一番话，也唬得面上血色尽失，一面暗恨董玉翎傻，一面又恨先太子早去，脚下却不敢停留，忙忙地就要过去。却看见文惠帝长长叹了一口气，颇有几分惆怅，说道：“你说得没错，朕倚重皇后一家，自然是要安抚他们了。可你不知道，又哪里单是卢氏一族呢？”

　　皇帝抬举皇后母族本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这本是皇帝年幼登基，自成年之后想要摆脱太后窦氏一族，这才娶了河南卢氏大族的嫡女为中宫。这些年，文惠帝为平衡卢氏一族在朝中独大，不得已又启用了诸多窦氏家族的子弟，两族势力不断纷争，弄得文惠帝颇为头疼，与卢皇后的感情也就淡薄起来。

　　新贵之中，有赵氏生女颇丰，又多绝色，于是见缝插针，将嫡女送入宫中。

　　赵氏善解人意，很快得了文惠帝的宠爱，遂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自赵昭仪诞下一子，赵家便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些都是文臣之间的明争暗斗，像董家这种用鲜血和尸骨换来累累战功的，自然是不屑与他们为伍的。

　　不过董玉翎虽不十分明白其中关节，却也有七八分的悟了。

　　只是奇道：“陛下何必告诉臣女这些？”

　　文惠帝抬了抬手，说道：“你同朕来。”说罢，站了起来，率先往前走去。

　　董玉翎无奈，只得急急从地上站了起来，忙忙跟了上去。董兴游亦是疑惑，遂悄悄地也跟了过去。

　　文惠帝把董玉翎引到了内眷聚集之处，远远的在回廊下站住了脚，指着莺莺燕燕的女眷们说道：“你看看，今日拜谒东宫，有多少人家把女儿也送了过来？朕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董玉翎只看了一眼那些娇娇滴滴的女孩子们，就收回了目光，眼观鼻鼻观心，说道：“臣女也是随父兄前来拜谒东宫的。”

　　文惠帝轻哼了一声，说道：“朕知道大将军的意思，他是不想让太子忌惮董家罢了。”他瞥了董玉翎一眼，笑了：“卿不是同卿的师兄订婚了么？”

　　这话有调侃董玉翎的成分在，董玉翎却漠然得很，只是答应了一声：“是，陛下明鉴。”倒实在不像是个待嫁的羞怯少女。

　　“听说卿让师兄入赘家门了？”文惠帝饶有兴致，一副看不出董玉翎冷漠应对的样子，问道，“卿是怎么想的？”

　　董玉翎说道：“回陛下，这不过是臣女的一点私心罢了。”

　　她不欲明言，文惠帝也没有多加为难她，侧头问高进道：“昭仪身边的那个女子是谁？”

　　高进探头望了望，就见昭仪身边侧坐了一个穿粉衣的少女，描着细细长长的秋娘眉，生了一双多情似水的桃花眼，正挽着昭仪的手笑吟吟的说着什么，因此回禀道：“陛下，那位是昭仪的娘家姊妹，入宫来陪昭仪已有好几天了。”

　　文惠帝颔首道：“是了，朕近日事忙没空去看望昭仪，所以让她的娘家妹妹入宫来陪她的。”

　　又问道：“昭仪身后立着的，也是赵家的女孩儿？”

　　就见赵昭仪身后果然还立着一个穿黄的女孩子，也生着一对桃花眼，却比赵昭仪之妹的张扬之美收敛了许多，微微低垂着头，娇娇怯怯的。

　　“陛下好眼力。”高进陪笑道，“那是昭仪娘娘兄长的嫡次女。”

　　文惠帝笑道：“她那双眼睛和昭仪很像，朕一看就知道了。”又说道：“还有，朕听说太后的侄孙女也进宫了，小字叫做清鸾的那个。她是太子的表姐，小时候还常一处玩的，朕今天怎么没瞧见她？”

　　高进哈腰笑道：“太后娘娘一早就把窦小姐召进宫和太子见过了，这会子怕是正在皇后娘娘处说话呢！”

　　文惠帝向董玉翎笑了笑，说道：“你明白朕的意思了？”

　　董玉翎淡淡一笑，说道：“皇后娘娘好气度。”

　　文惠帝闻言，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好好好，也不知道大将军是怎么生养的，竟教出你这样油盐不进的女儿来！”

　　董玉翎巍然不动，仿佛压根没听见文惠帝的话语。

　　董兴游在后方远远听着，他是武将，耳目俱佳，于是他妹妹说话声音虽低，却听了个十成十，不由为他妹子暗暗捏了一把汗，又奇文惠帝对董玉翎的态度——竟不似个君王，倒似个慈父！

　　文惠帝仍是笑，问道：“东宫已然有了定海神针，只差一个守针之人，你看，朕是选定窦家女儿好，还是赵家女儿好？”

　　董玉翎昂着头，回答道：“都好。”

　　文惠帝笑道：“这是在敷衍朕？”

　　董玉翎微微的笑了一笑，义正严辞说道：“这是陛下家事，臣女外人，不敢僭越。”她眼中流光溢转，是起了坏主意的样子，紧跟着笑道：“要是陛下恩准臣女做个外大臣，臣女倒敢说东宫立妃不仅是陛下的家事，还是天下的国事了。”

　　董兴游听了这话，敢包天的胆子都快吓破了。

　　文惠帝还未及答话，就听一人盈盈笑道：“皇兄，这是哪家的女孩儿，不想着嫁人，倒想着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