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9、第九章

　　“族长的朋友”果然不是狐狸，而且是洛小锦不久前的客人。

　　他走进的前厅的时候，宾主两个人似乎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听到了洛小央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洛小央年级小的关系，他的笑声总是显得很干净和真诚，他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客人。

　　但是洛小锦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脸沉了下来。

　　那个人坐在一把黄花梨木八宝椅上，他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衣服，这次是在白天所以看的十分清楚，是一件黑色的道袍，看起来样式普通，但是隐隐透出星光般细碎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偶尔一闪。他的头发和他的眸色一样黑，仿佛是黑暗凝结成了实体，又仿佛是清晨那个噩梦的延伸，重新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男人束着长发，有几缕落在额前，衬着他的皮肤白皙，五官深刻又精致，即使手里捧着杯子在和洛小央这个小孩子说笑的时候，却仍然给人一种凛凛不可犯的样子。他的眉目悠远，所以脸没有转过来，光是用眼角看他的时候，洛小锦感觉有种心脏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碰触的感觉。可当那个人侧过头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很快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太黑了，就像来自亘古的黑暗，把时间和感情都磨灭了一样。

　　不过显然洛小央没有这方面的感觉，他很热情地在向对方介绍都京的风土人情，还说可以带他去一些文士的诗会，并表示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才不会喜欢，洛小锦想，这个男人就像来自幽冥的黑暗中——就昨晚的经历来看，似乎是这个样子，他就像是所有浮华虚妄下的黑暗的本质，所以洛小锦暗戳戳地推测他才不会喜欢诗会。

　　洛小央显然说的兴致勃勃，就像一个热情的导游，洛小锦有点失落地想，他都还没有邀请自己去什么诗会呢，虽然说自己肯定是不会去的，但是有没有邀请可是不一样啊。

　　洛小央终于发现自己的二叔来了，他从自己的主位上站起来，凑到洛小锦身边向他介绍这个黑衣男人：“这是族长的朋友，他叫……”洛小央发现自己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于是转头看向对方，“呃，阁下贵姓？”

　　那个黑衣男人站起来，向洛小锦笑了一下——洛小锦觉得他只是做出笑的样子，控制了一下面部的表情的那种笑，他说：“你可以叫我无忧。”

　　听起来像个假名字。

　　不过洛小锦也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洛小锦。”

　　如果是人类的话，可能还会互相行个礼什么的，他们反正也不是人类，那套礼节就免了。

　　洛小央是个心大的人，他向自己二叔说：“无忧君是族长的朋友，来都京办点事，族长让我们关照一下，如果能帮上忙的话，一定要帮忙。”

　　洛小锦怎么看，这个人都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黑暗气息，他们最好还是离远一点。所以他本来想推辞几句，没想到那人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礼，语气还很郑重地说：“如此，就麻烦两位了。”

　　洛小锦张了张嘴——本来是想拒绝的，想到从鬼市出来的时候，还好这个人拉了一把，怎么说也是有恩于自己，既然也是救了自己——更何况也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在逃命的紧要关头一定要吃东西……而已。

　　洛小锦咳嗽了一下，既然现在大家都认识了，无忧这个人还是族长的朋友，他就把自己在鬼市的事情说了一遍。

　　洛小央听的呆掉了，他缓了一会儿才说：“二叔，我在那地方摆摊十几年了，从来没有遇到你这么多的事情！”

　　洛小锦郁闷，你这种惊叹加羡慕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东西？”

　　洛小央摇头：“不知，从未遇过也从未听人谈起。”

　　“是聻。”无忧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说猫啊狗啊之类的没有什么区别，这种平静让另外两个人以为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是洛小锦很快反应过来，那并不是什么平庸的东西，那是一种……黑暗。

　　他曾经在家里的一本古书上见过——不是现代，而是族长家里，那也是他家，总之他在书房的一个角落里见过，那泛黄的书页上记载过这种东西。在他们这种异族看来，人和鬼的区别其实并不算太大，因为鬼曾经是人，所以他们还是会像人那样建立自己的国家和制度——冥界的地府。他们满怀不甘，而关于人类的那一切偏执和愤怒还会留在灵魂里，不愿承认他们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于是出现了地府，它负担起来重启他们人生的责任。

　　但是聻不是的，它游离在整套系统之外，洛小锦知道他们不入轮回，不需往生。死亡会摧毁一切，一次不够就两次，直到你意识到死亡的意义。洛小锦那时候看到这种东西的描述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书里写的可能不是真的，他想，古往今来总是有这样那样不负责任的作者乱写一通。

　　但是这次他亲身遇到了聻，有些想法忽然改变了。他本来以为人死了的话，就让一切都结束了，他生活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死了，一了百了，恩怨，爱恨，一切都得放下，你不放下也不行了。而在这里，他们偶尔会和一些鬼做做生意，知道他们还保留着这样那样的东西，那是他们曾经灵魂的一部分，代表着固执和曾经生而为人的一切强烈的感情，然后在某个时刻，会在地府的安排下重新转世。

　　可是聻，是放弃了轮回机会的人。他们曾经是人，曾经是鬼，但是现在什么也不是了，他们以“聻”为名，从此只代表了死亡与黑暗。那本古书上的描写很简单，洛小锦是一边想着这个作者脑洞挺大一边看的，之后看过就算了，反正被书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书上的描述很简单，人死为鬼，鬼死为“聻”。

　　洛小锦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那种东西……原来真的有。”

　　洛小央还在好奇：“贱？什么贱？还是剑？”

　　洛小锦向他解释了一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侄子本身种族不同的缘故还是他真的不太会解释，所以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他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这种东西如果出现了，对鬼市的治安也太大了，会让他们这种做生意的人日子不好过。就像人类的世界里，鬼光明正大地出现了一样，光用想的就觉得可怕。

　　洛小央感到很困惑：“可是不对啊，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鬼市，这说不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洛小央的这个问题很关键，既然它从未出现过，那为什么忽然出现，那天空中飘下的黑色羽毛又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和聻出现有关呢？如果这里不是古代，洛小锦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堕天使出现的前兆！可这里是古代，堕天使这会儿多半还在国外与上帝抗争，肯定不会把羽毛撒到鬼市来。

　　洛小央看向无忧，黑色羽毛落下的时候，那些鬼就马上消失了，与其一起出现的除了聻，还有……无忧。

　　无忧坐回自己那把椅子上，开始饮茶，一副不像继续话题的样子。洛小央则一副担心下次去鬼市做生意的话，会不会遇上这些东西，不过他只担心了几分钟，立刻就表示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凶险了，毕竟连鬼都怕，所以暂时不应该去鬼市做生意。

　　洛小锦觉得那些聻，除了听起来和看起来有点阴森可怕以外，他们也就扫扫地上的羽毛，而且从街的那头开始扫，遇上他们好像完全可以跑掉——只要无忧不要在紧要关头又要吃什么东西就好了。

　　洛小锦眼珠转了转，回头看向无忧：“幸好后来遇上了无忧君，搭救之恩无以为报……”

　　“那个汤很好喝，还想喝。”无忧打断他的话，一双黑色的眼睛直率地看着他，意思就像在说，用汤来换救命之恩应该差不多吧。

　　洛小锦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是这汤太好喝呢，还是他的命太不值钱。

　　洛小央过来连忙说，晚上他请客吃饭，无忧远道而来，尝尝都京的菜，说着就说要让勤管家去都京最好的酒楼聚丰楼里定个雅座，好好品品人间烟火。

　　无忧倒也没有拒绝，只是坐在椅子上品茶，一副客随主便的样子。

　　洛小央借着去定酒店雅座的机会，拉着洛小锦出来走到外面的走廊，两个人在廊下咬耳朵，洛小央吃不准这个无忧是个什么东西，洛小锦比他还吃不准。两个人把族长的亲笔书信拿出来翻看了半天，确认是族长的笔记，连族徽都有，书信上也没有法术的气息，不像是作假的东西。

　　族长的书信——看起来跟洛小锦那个年代的介绍信似的，洛小锦甚至怀疑这个真的像介绍信似的，千篇一律的格式，只是把人的名字换一下，然后要求对方协助之类的，估计族长有一大叠，需要的时候就填填名字，然后盖上章交给别人就行了。他们狐族的族徽相当有气势，是九尾交叠的图案，就像盛开的莲花，妖艳又带着锐利，这和他们家的历史有关。

　　族长的书信里看不出什么，上一次让他们关照别人也是一样的内容。

　　洛小锦把信叠好，低声问：“你看他是什么东西？”

　　洛小央也很苦恼：“这哪看的出来，反正不是人就是了。”除非现出本相，不然妖之间还真觉得问本相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很失礼。

　　洛小锦继续问：“他说他来都京干嘛的？”

　　洛小央终于能回答上来一次了，他连忙说：“说是来找东西，家里的钥匙丢了，来都京找钥匙。”

　　“找钥匙？”洛小锦皱眉。这个无忧说话这么含糊，完全让人猜不透，说了的东西等于没说，家里的钥匙丢了？什么样的钥匙，都京有多少把钥匙，再说他说的钥匙是普通的钥匙吗，毕竟钥匙的含义多的去了。越往深想，越觉得奇怪，不过就像尊重隐私那样，只要不跟他们扯上关系，他别说找钥匙了，找小三都行！

　　两人打定了主意，他们负责接待就行了，管吃管喝管住就行了。

　　两人转回身准备安顿无忧，没想到无忧却开口：“我难得出来一趟，想住热闹一点的地方。”

　　洛小锦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道：“福竹巷这边最热闹了，这座宅在后面就是相国寺，来上香的小娘子多不胜数，这里还经常有邻居吵架，特别热闹……”

　　显然这种热闹不是无忧想要的热闹，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喜欢看人吵架，我嫌吵。”

　　刚才不是你说想要住热闹一点的地方吗！

　　洛小锦扶着额角：“我猜猜，你想要的住的地方是不是最好能把吃饭的地方也顺便解决了？”

　　无忧轻声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洛小央小声表示，自己这里虽然有厨房，但是没有人下厨，他自己平时都是在面馆里解决吃饭问题的。

　　洛小锦纠结地看着无忧。

　　无忧朝他点了点头：“那这段时间要叨扰了。”

　　他发现了，无忧这个人相当的不客气。

　　离晚饭时间还有一段时间，洛小锦与洛小央两个人以“采买生活用品”为由，又溜了出来，留勤管家一个人应付无忧。

　　洛小央小声抱怨：“二叔，无忧君怎么样也算是我们长辈，这样扔他一个人在家里，不太好吧？”

　　洛小锦安慰他：“说不定跟我们是平辈呢。”

　　洛小央不赞同：“不可能的，二叔，那封信上用的是平辈的语气，那肯定是我们的长辈。”

　　虽然说洛小锦还是洛小央的叔叔辈，但是族长却比洛小锦高上好几个辈分，他不甘心地说：“族长每封介绍信用的都是平辈的语气，无忧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

　　洛小央一副你说的鬼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洛小锦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但是继续往前走，洛小央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拍了拍洛小锦的肩膀：“对了，二叔！你说你给无忧喝了什么汤？”

　　洛小锦皱眉。

　　洛小央继续追问道：“是定魂汤吗？”

　　洛小锦点点头，定魂汤就是他们之前用那个陶罐做的汤。人们也会做定魂汤，如果有人忽然口中大骂，以责自己，口吐顽涎，眼目上视，怒气勃勃，人不可犯，一般会认为此人中了木气之邪，以致魂魄轻移，需要喝一碗定魂汤来稳固魂魄。洛小锦他们的这个定魂汤也类似，有凝神定魂之效，因其制作复杂，所以洛小央一般出摊的时候不会准备这个。

　　他们的定魂汤也是为人类准备的，在鬼市上不乏误入的人类，洛家在鬼市上一般都是看到了都会搭救一下，这也是为自己积德，以求躲过天劫。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天山雪水放多了，竟然做了一碗半出来，正好那时候崔蕴也在，无忧也要吃东西，正好让他们喝了。因为崔蕴是人类，所以给他喝了一碗，无忧只喝了半碗。

　　洛小央奇道：“那汤好喝吗？我看无忧君很爱喝啊。”

　　洛小锦也奇怪，照理说，那些食材配在一起，怎么也跟好吃搭不上边，虽然他适当地调了一下味，但是总体难吃的程度不会变的。崔蕴吃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后来也没有提起，倒是无忧好像一直觉得很好吃，难道真的好吃？

　　洛小锦不确定地说：“要不……我们下次试试？”

　　洛小央如小鸡嘬米一般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