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食纪》柔千小舞

8、第八章

　　薛家确实有很多的问题，但是哪个名门望族家没点什么问题呢？洛小锦不知道崔持之是哪家的小辈，但是八成他们家也多少有点什么问题，但是就现在看起来，薛家的问题好像更大了。

　　洛小锦干巴巴地道：“你确定……是他们家的吗？这不太对啊，如果是丧宴的回礼，他们应该给每个人都送了，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崔持之苦涩地说：“也许只有我的是特殊的。”

　　洛小锦迟疑了一下问：“这是仆人给你的吗？”

　　这种平安穗结也是近几十年流行起来的，以前丧葬的时候也不流行回礼，现在贵族之间的礼仪越来越讲究起来，所以就算家里死了人也要回礼一番。这些人总是大声控诉着前朝覆灭是因为他们太奢华糜烂了，他们太享受生活而堕落了，所以后来好几拨起义军愤怒地拆了皇宫好几遍，作为现在的人要引以为戒。但是历史总是会往相同的轨迹上来，避的开才奇怪呢。

　　崔持之摇了摇头，他不安的时候就想拿点东西在手里，他摸到了玉佩——那原本是挂在腰间的配饰，他碰触到那冰冷温润的石头，把它握在手里：“是薛家大郎给我的。”

　　他记得那时候，薛家有点混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跟他说，只知道后院好像乱糟糟地吵成了一团。作为薛家二郎的好朋友，这时候是不该帮着平乱的，他乖乖走开就算是在帮忙了，每家人家都有不愿别人知道的事情，所以他那时候就告辞去前院了。前院是有很多客人在那里，他跟几个人打过招呼，表示自己来过来了，就想要告辞了。

　　这时候薛家的大郎匆匆赶过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本来在这种场合下脸色好看才是奇怪的事情。他过来大概走个过场，他以前从来不喜欢应酬这些，但是这会儿，本该应酬这些的人正躺在了祖坟里，所以只好他来做，他跟崔持之寒暄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感谢他过来。

　　崔持之知道薛家大哥不太喜欢他，不过他们的这个社交圈子又不是因为不喜欢就不说话的，大概是彼此都不太喜欢对方，所以用官话交流起来倒没有什么尴尬。然后薛衡就把这个回礼交给他。

　　洛小锦觉得这个事情，他完全可以自己回去想一想，反正薛府不太对劲，如果是非必要的话，倒是可以绕开这个麻烦走，当然现在有人要害他，很多人都觉得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回击一下。不过就他自己而言，这种不太积极的性格可能会让对手根本没有什么杀害的yu望。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洛小锦说：“现在我们来说一下另一件事情。”

　　崔持之还有一些发呆，大概是在想薛衡要害自己的理由，所以洛小锦转移话题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只是看着他。

　　洛小锦问道：“我们……在从鬼市出来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个人。”

　　崔持之当然也想到了，所以他点了一下头，他问：“那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后来那些扫黑羽的人……”

　　洛小锦也不知道，他知道崔持之更不可能知道，他想知道的是：“后来我很欠抽地回头看了一眼，但是却回不过头来了，有人拉了我一把。”

　　崔持之有点纠结，他说：“我那时候推着车，没有注意到身后，我一直以为你是跑在我身边的。”

　　洛小锦皱眉。

　　崔持之忽然放下手中的玉佩：“是了!他是走在你身边，当时情况有点混乱，但是最后我看到你们似乎是一起出来的！”

　　“他人呢？”

　　崔持之摇头：“不知道，我们出来以后，我回头看你，你好像……被什么魇住了一样，那时候他就不见了。你觉得那是什么人？”

　　洛小锦摇头：“不好说，他可能不是人，但看起来也不像鬼。”

　　“那是妖是……仙？会不会是修士或者天师之类的人？”崔持之继续猜测，论起这方面的经验，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洛小锦还是摇头：“不知道，他身上……没有鬼或者人的气息，但应该也不是仙吧，仙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更何况仙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反正在他们那个世界是没有的，天空之上就是太空，那里是一片真空中的乱石场，也没有天宫宫殿，更没有那些会飞天的神仙。

　　崔持之一副怪异的表情看着他：“当然有啊，怎么会没有仙？”

　　洛小锦不跟他争论，这里的确是有天界的，那肯定也有仙，尽管大部分人穷其一生也没有见过。但是他们不必看见才确定那东西存在，只要有天罚，他们就知道确实有天界，天界里不管是谁呆在那里，总是在看着下界的一举一动。

　　洛小锦有点困倦，毕竟是一晚上没睡，哪怕他是妖，也还保留着人类的习惯，他站起来，拢了拢长发对崔持之行了一礼——毕竟他是平民，这里的阶级划分还是很清楚的。他说：“相逢即是有缘，幸好我们两都平安回来，在下店中颇多琐事……”

　　他想说就此告别，后会无期。

　　崔持之也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要走了？”

　　洛小锦很想回他一句“不然呢？”，但是他没有问，他相信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好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崔持之大概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失礼，于是他讪讪地放开他的手——两个男人拉拉扯扯的好像不太对劲。他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洛小锦说：“我知道啊，崔持之吗？”

　　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站起来给他行了一礼：“在下崔蕴，字持之，崔烨崔远芳之子，现在金吾卫中供职。”

　　洛小锦“哦”了一下，原来他的名字是崔蕴，持之是他的字，所以说贵族就是贵族，有名有字，像他就只有姓名而已。

　　洛小锦回了一礼：“在下洛小锦。”这样回话就够了，他倒是也有一堆头衔，不过不太好说出口，还有在面馆上班……做老板这种事情也大可不必现在提了。

　　洛小锦的反应大概是有点平淡，所以崔蕴有点说不下去，最后他干巴巴地问，以后还能不能上他那里吃面，洛小锦表示，当然可以啊，他们面馆敞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

　　崔蕴显然不打算和薛家就这么算了，所以两个人告别以后，他就匆匆走了。从知道是那个平安穗结搞的鬼以后，崔蕴的表情就有点冷，他的眸子更冷，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崔蕴的样子，那人翩翩公子，在眼底却是一片锐利，如雪亮的刀锋。洛小锦走出这间茶楼的时候还担心崔蕴走的太快，会不会忘记买单，幸好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于是他就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店里。

　　事实上，从他们回到人世，到茶楼谈话，直到他回来，并没有耽误太长的时间。崔蕴虽然一开始难以接受这些东西，而且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但是他不是什么都在提问，他只问了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在知道答案了以后就很快离开了。这样的人很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可能会再向别的人求证——有些事情你得慎重一点，毕竟你将会与某些人为敌。

　　待到回到面馆的时候，洛小锦被告知洛小央派了人来请。

　　洛小锦刚来都京这会儿，是住在洛小央家的。洛小央家不大，但是很漂亮，毕竟洛家有的是钱。按照洛小央的想法是重新买一座大宅子，必须离权贵那边的宅子很近，这样可以方便宴请或者开夜宴。当然了，这个提议被洛家的长辈无情地驳回了，甚至都没有听洛小央的那一套“这是为了做生意”之类的论调，其实想想长辈们的决定一点也没有错，他们这种非人类生活在人类中，本来就应该低调一点，再说了，走私古董这种生意，古往今来都是死罪，无一例外，高调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他在洛小央家住了大概一个月，等面馆这边整顿好了就搬走了。洛小央倒是很舍不得二叔，毕竟宅子装的再漂亮，一个人住无异于锦衣夜行，也挺无聊的，不过洛小锦面馆宅子两头赶也不乐意，于是毅然决然地搬离了那里。后来的时间，大多是洛小央过来找他，一呆就是一下午——晚上的时间大多是谈生意的时间，所以洛小央大部分不会继续呆在店里。自从搬离那里以后，洛小锦都没有上过洛小央家的门，一来是长辈的身份摆在那里，二来也是洛小央自己跑的太勤，所以这次，洛小央派人来请他过去，的确是很奇怪啊。

　　派来请的人是洛宅的大管家勤管家。他的确是管家，但是是洛家的总管，洛家的长辈怕洛小央在都京这边捅娄子，所以把总管派了过来。说是管家，其实跟长辈也差不多，狐族的等级没有人类那么严格，大多是按照辈分来排的。

　　如果是洛小央来请，洛小锦还不一定会去——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跑来跑去的多麻烦，这面馆还要做生意呢，昨天收到的鬼物还没有处理，哪有时间跑来跑去的。但是这次来的是勤总管，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洛小锦赶紧收拾了一下，顺便把昨天晚上的收入打包了一起带走。

　　洛小央的宅子坐落在都京的富人区，而富人区就是一些做生意的暴发户，这个年代里暴发户也过的不太容易，正确的说谁都不太容易。很多做生意的人说着，这年头做生意还不如做平民，虽然钱少一点，日子艰苦一点，但是不用见谁就笑，跟勾栏瓦舍里的差不多。但是真要他们回去做平民，他们肯定也不乐意，古往今来钱都是好东西，连他们这些妖族都躲不开去。

　　富人区离相国寺挺近地，简单来说，从皇宫出来的那条主街——就是御廊，一边是一些勋贵人家时代居住的深宅大院，另一边则是他们这些都京富户的居所，整个面积是街对面的大院的三分之一，居住的人却多了三倍不止，而且喧闹不止。做生意的人家嘛，迎来送往是常事，开门请客更是常态。现在也有一些贵人会在这边置业买房，但他们肯定是不会自己住的。

　　相比起来，洛小央的房子在富人区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比起周围的房子，的确不能算大，可能有一些人甚至还会认为这房子是旁边那座大宅的一部分。不得不说洛家的长辈们还是很有远见的，这样的宅子用来请贵人们的宴会厅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洛小央手上是有不少钱，买一座像样的宅子绰绰有余，但是长辈们紧咬着不松口，他也不能动用——他可以去都京最豪华的酒楼包上一整个月，也不能在名下有这样那样的固定资产，这其实没有什么道理，但是长辈的决定就是这样固执和没有道理。

　　反正也就是洛家几个人住，而且洛小央也不好意思请他的贵人朋友们来自己宅子里玩，所以宅子的装修风格就按他喜欢的风格走。华丽的装修风格，密不透风的各种植物，还有一块开阔的草地。

　　狐狸都有拜月的习惯，比起明亮的日光，狐狸这种夜行动物更喜欢月光，能吸纳的月光的灵气也更为丰厚。那其实没有什么根据——洛小锦是这样认为的，月球作为地球的卫星，也只是反射太阳的光线而已，所以对吸收灵气来说，月光和日光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样说理所当然遭到了洛小央的反对，反正狐狸就是要这样才对，谁白天去拜太阳啊！

　　不过到了他们这种程度的狐狸，拜月的习惯可有可无，反正洛小锦曾经是人类，没有这样的习惯，也就是在月亮最圆的时候拜一拜，这里也不是什么灵山福地，人的气息会把月之灵化的一点儿也不剩，所以大家最多就是走个形式，缅怀一下故乡之类的。

　　因为狐狸对月亮很有好感，所以家里的装修风格也会往上面靠，比如洛小央就喜欢像月色一样淡金色或者银色的纱到处悬挂，不但影响视线，而且让不大的宅子变得更加拥挤。这个季节，人们已经换上了竹帘，洛小央则重新换上了——崭新的纱帘，风一吹就让人在游廊里的时候，连前面的路都看不清。

　　勤管家倒是走的极顺，洛小锦则在后面一直撩纱帘，从前他不喜欢住在这里，也是原因之一。这里虽然说比起别的宅子来说，是小一点，但是因为住的人少，所以也就显得过分空旷了，上次有个喝醉酒的邻居不小心进来晃了一圈，还喊着是鬼屋呢。洛小锦还是喜欢跟人亲近一点，毕竟他曾经就是人嘛。

　　“勤管家，小央是有什么事吗？”洛小锦问道。

　　勤管家的表情有点迟疑，但是只是一闪而过，说他是老狐狸一点也没有错，他和洛小央都知道，说是让他来做总管，照顾他们年轻一辈，其实说来监管他们的还差不多，这也是洛小锦不喜欢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他是还有的逃，加上毕竟是“叔”辈的，洛小央就不行了，被管的死死的，也就往他面馆里跑一跑，另外除了生意上的往来，洛小央其实都在勤管家的监管之下。

　　“哦，没什么事，只是一位族长的朋友来都京，想在这边住上一段时间。”勤总管的回答态度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不过洛小锦就是不太喜欢他。

　　他点点头，经常会有来自家乡的人来都京办事，有一些住在外面，有一些会在这里借宿，反正这里说是洛小央的宅子，其实更像一个洛家在都京的据点，反正路过的人都要来看一看。

　　不过这次，勤总管说的是“族长的朋友”，那样的身份压下来，他们就得好好接待了，很有可能，这次来的不是狐狸，而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