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长歌》小朋友吃不到糖

8、表字藏深意

　　青城
　　二人进城后已晌午时分，在街上只见熙熙攘攘的过路人皆投来好奇和惊艳的目光，裴红习以为常的覆手走在前面，径直进了一间客栈，沈墨亦紧随其后，坐在二楼雅间后便卸下腰间的佩剑放置在右手边，点了几碟小菜，又在裴红的难掩希翼的神色下，吩咐小二上了几壶当地有名的竹青酒，裴红从进来起便打量起这家客栈，青城隶属于大城也是有它的道理的，听说此地是各大城镇的交通之地，互相往来商贾甚多，平日里还有外邦民族建立汇市以做交易，眼神看向沈墨，心知他这次是想暗访从中得到消息，裴红收回心思便举起玉壶小酌了一口，当品尝到此酒甚妙准备一干为净之时，沈墨伸出右手隔住了壶口，挡在了裴红刚刚微启的唇畔间，沈墨感觉冰凉的指尖好像触及到裴红朱唇的柔软，电击一般的尴尬着收回手，转而拿起一双碗筷伸向裴红面前，裴红条件反射的抽出折扇隔住竹筷，撇头正看见沈墨面色不改的挑了挑眉看着他，二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的望着对方，沈墨示意裴红拿住竹筷，此刻裴红只好尴尬的放下折扇，无奈的在沈墨手中抽走竹筷，一直夹着一盘炒的色味分明的青菜下口。
　　沈墨看他一口菜一口酒的模样，斯文不显慌张的咀嚼着，但看得出他对此食之无味，不由浅浅的摇头示意着自己的不赞同，而后收回自己的目光，却落在了桌上那柄普通的折扇中，这段时间沈墨并未发现裴红身上带有任何兵器，想必是家中并未准备，见他岁数尚小，恐怕此番出门是自己自作主张的吧。
　　这也不怪沈墨，即便是他，任谁也不会想到裴红的来历会是神族，更不会想到时间还会有人将兵器制成折扇，且从古至今只有裴红一人做到过，故而沈墨未能想到也不足为奇。
　　裴红心中腹诽，神族凡是术法登峰造极之人，皆已避过饮食，即使不吃不喝也对身体不会造成任何反应，除却平日里在鸾凤宫母亲做的糕点，他来到人族至今只饮过酒，还未曾饮食。或许是因为沈墨望向自己时，眸中的那抹温馨让他感同身受罢。
　　而一旁沈墨感到奇怪的是，方才见到这折扇在裴红腰间时并不是这般普通，却发现刚刚被裴红拿起时却引引还能看见它散发着淡淡嫣红，此刻见它放在桌上时又像是寻常折扇一般毫无卓然之资，看来若有时日，还是要多加询问一番。当回过神来时，只见桌上摆满了酒壶，看了看旁边端坐的裴红，正在招手让店小二再上几壶酒。裴红此刻看到沈墨盯着自己脸色怪异却又欲言又止，只好摇晃着手里的酒壶以做回答。
　　“适可而止吧？你喝这么多不醉的吗？”沈墨在看到裴红正镇定自若的准备来第二桌酒水时，忍无可忍的按住他举起的右手阻止他，就连他都怀疑自己，自己可从来不是这种管闲事的人。其实从一见到这位少年便觉得自己行事作风与往日背道而驰，显得近日自己有些浮躁了，正在自己恼悔最近的‘过失’时，就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裴红吩咐店小二将空着的酒壶一一撤走，不过也依言顺从的并未再让小二上酒，反而是一副委屈的神情双手托腮看着他。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沈墨看着少年饮酒的模样倒叫他想起此情此景不由得有感而发。不过沈墨内心倒是对他感到惊奇，没想到小小年纪竟然酒量如此惊人，想来必是从小与酒接触甚深，不由加深了对裴红身份的好奇。若是裴红知道他心中所想，必然放肆大笑起来，他倒并不是酒量好，而是凤族人都不受凡品的药物干扰，自然对这杯中之物更不会有晕眩不适之感，裴红喝酒并不觉得任何不适，只品尝出一股清冽的暖意直达肚腹，自然可达到他们所说的万杯不醉之境。不过凤族世上相克之物却是人族的鲜血，哪怕沾上一滴也会使凤族人立刻软倒在地，头疼欲裂，其感觉倒是跟凡人喝醉酒的样子无尽相同。
　　“你是在担心我？”见沈墨拿起佩剑结账后，裴红也收起一旁的折扇，将脸凑到沈墨的耳边，喃喃的说道。
　　裴红果不其然的看到沈墨蹭的一下双脸微红，耳垂也微微泛红，怒瞪了一眼裴红后，便不再理会身后一抹邪释放纵的那人，转身向小二吩咐需在此留宿。裴红好整以暇的展开手中的幻翎，挡住自己意味不明的笑容。沈墨恰好回头看见裴红的折扇扇面上的山水桃花，以及裴红渐弯的丹凤眼，立即便猜到他正躲着偷笑自己，正欲出言时目光却被裴红手持的折扇吸引，只见那折扇扇边散发着嫣红色的光芒，确实和方才在桌上所见略有不同，沈墨方确定自己刚才所想不虚，正准备细看，便见裴红拢起折扇收回腰间，双手护抱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能再看咯，再看你就该以身相许了。”裴红一脸挑笑的看着沈墨，语气中带着半真半假的口吻。不过这话但是不假，凤族男子身上的凤翎本就是心上人所有，只是裴红将其练成折扇，但其意义却还是不减分毫的。加上沈墨眼神带着对幻翎的欣赏意义，倒是让本就心虚的裴红尴尬了起来。
　　“暂且歇息，日落时分你我再出门探查。”沈墨懒得理会裴红的玩笑话，交代了一句便指了指他身后的客房，示意这是他的房间，转身走进了对面的房间关上，独留裴红一人站在走廊中。沈墨现下虽无法确定裴红此行跟着自己意欲何为，但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没有恶意，看他的言行举止，可以想来应该是与魔族有所干系，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他自然不会介意与他同行，更何况二人兴致相投呢。
　　裴红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拿在手中的折扇在掌心里挽起一个花，又稳稳的落在手中，食指轻巧的抵着扇柄。此时他信步迈了进去，打量了一下房间的陈设，富足小镇的客栈自然比风餐露宿要强上许多，但他倒是不用休息，只是需要进去准备下应急之物。突然想起沈墨那张坦然若之的脸庞，讳莫如深的拿起幻翎发起了呆。裴红觉得现在有些事控制不住，摸了摸身下的衣袍，想起昨晚被沈墨牵起的衣角，又翻手举起手中的幻翎扇想道，想起近日自己的反常，恐怕是因为这家伙是唯一引起自己好感的人。从小到大，裴红身边围绕的都是奉承、鄙夷、仰慕、利用自己的人，除了自己的母亲，旁人对他常有隔阂和猜忌，倒是沈墨，与他虽不过相识两日，倒是对他全然信任。若是裴红此刻知道沈墨心中以为是见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想来也不会对他放下戒备，恐怕裴红要指着沈墨鼻子大笑不止了。裴红不过外表稍显年少，其心性却与他八千多岁一样成熟，只是要符合他外表，平日里性格才不得不学的和人族一般无二，想起沈墨对他的信任，心中对比了沈墨对一众师弟和自己的区别，察觉到沈墨对自己过分亲昵，倒也值得自己对他倾心以待。而沈墨从不深究他的身份，知道他隐瞒的事颇多，但从未在他不想提及的事上多加计较，他知道沈墨对他的好无关他的身份，无关他的来历，只因为沈墨对自己深信不疑，既已觉沈墨对自己多番照拂，他不明说，裴红自然乐见其成装作一概不知，更何况他也不琢磨不透二人彼此相交的方式到底是基于什么原因。
　　待日落之后，裴红从门内走出，沈墨亦同时从对面出来，两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身正好撞见刚刚上楼的店小二，二人讳莫如深的对他点了点头后，便下楼前往汇市，这时城中正好在过中元节，家家户户都高挂着大红灯笼，路过的时候二人被人山人海的灯会吸引过来的百姓拥簇的挤了进去，裴红和沈墨只好随着人群在里面闲云信步的逛了起来，沈墨虽外表老成，但终日在山中修炼，很少涉及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内心也不过是不谙俗世的少年，此时也在各处打量，仿佛对事物充满了好奇。裴红站在一旁注视着沈墨的一举一动，自然没有错过他不复往日的神情，自己却手持折扇轻轻的一下下轻抚着前襟，此情此景倒叫他想起之前在凤族的时候，裴羽与他在宫里拜宴的日子。正在感慨往事的裴红这时回过神来，看见沈墨围在一家铺子旁，继而跟上他的脚步忍不住探头望去，竟是一家卖玉穗的小摊，其中一条温润如玉的配饰铮铮称奇，端看那雕刻的栩栩如生的暗纹便知若非上等美玉所不能及之物，用的是条带金丝的嫣红红绳所勾住，衬的那枚暖玉更是相得益彰。
　　当下，沈墨就掏出银票将它买了下来，用随身携带的手绢包了起来收进衣襟内，负手往前走去，心知今日恐怕没有时间再去汇市，索性便放下心神在中元节上逛了起来。
　　裴红站在沈墨身后，心下暗叹修真派的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有钱，本来看到沈墨站在这种小摊面前就很是惊叹，先前深觉他惊才风逸必然对这种小物件无甚在意，没想到他竟然还出手买下了一枚物件，此举倒是让裴红刮目相看，不过这也让裴红对沈墨有了新的认识，原以为人族的修真派弟子同神族相似，看来沈墨这人也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傲睨一切，不过裴红也能察觉到沈墨只在私下无人的时候才会如此。
　　就在裴红对他的感知还未消散之时，突然察觉腰间一空，正当裴红以凌厉之势化掌风为力向前劈去时，却在看到沈墨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后及时收手。只见他右手正拿着幻翎，方才挑选的玉穗正堂而皇之的挂在他的折扇扇柄上，左手条件反射的挡着裴红欲劈而至的右手。
　　“……我只是看你折扇甚是好看，给你买个玉穗。”沈墨定定的望着裴红，只见他脸色难看的看着自己，略显尴尬。有些对自己擅作主张感到后悔，不知会不会惹少年生气，一时未查语气中竟带着委屈。
　　“抱歉，我很喜欢，谢谢。”裴红尴尬的松手，轻轻抽回被沈墨握在手中的幻翎，心中也在懊恼自己反应过于激烈。感受着扇柄传来的温暖，放松的定了定心神，暗怪自己太过敏感。与此同时偷看一旁的沈墨，唯恐遭到他的疏离和蔑视。谁曾想，他二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彼此打量着对方，眼神皆不由自主的交集在一起。
　　沈墨此刻听到少年并未介意他的自作主张，便松了口气。全然忘记方才裴红下意识向他发势的招数，看到前面有人围在一起猜灯谜，也走上前去准备凑凑热闹。裴红看到他好似果真并未在意，倒也没再多做解释，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向人群中挤去，看着人山人海的人群一波接着一波的拥簇着，裴红皱着眉靠在一旁四下无人的桃树，正巧沈墨回头看见裴红站在一棵纷飞飘零的桃树旁，一阵微风吹过，有几片桃花便零零散散的飘落在裴红的四周，美得不可方物，惊的站在他面前的沈墨不敢出声，深怕搅乱了此刻梦境般的画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沈墨情不自禁的有感而发，望着花下的少年飘逸的秀发，洁白的发带随风飘扬，周深散发着不可侵犯的高贵。
　　“你可有表字？”沈墨忍不住上前搭住裴红的右肩，带着一丝询问的口吻问道。
　　在得到裴红摇头的样子后，未待裴红反应过来，故转而高兴的对他说:“灼华二字如何？”说完，便又觉得略微不妥，仿佛表字都是家中长辈所起，想必自己如此冒失，裴红断不会接受。说完，便放下刚刚落在裴红肩上的左手，准备装作毫不经意的样子向另一边走去。
　　“甚好。”裴红勾起了嫣红的唇角，想必是想起了方才沈墨念到的那两句诗，赞许的点头。沈墨突然感觉右手被执起，冰凉的触感从另一端穿了过来，但在沈墨心中全然变了色彩，只觉得比冬日里的暖阳更甚温暖，待沈墨抬头想要看看裴红的神情时，又觉手中一空，裴红已跃在树上对着他回眸一笑，仿佛刚刚的感受虚拟一晃，不复存在。但指间残留的温暖却提醒着沈墨，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听到裴红的认同，沈墨唇角压抑不住的绽放着美好的华光，让靠在一旁树上的裴红慌了神，只觉得凡间几物不及一人。
　　裴红突然想起那诗的下半阙: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复而笑笑的摇了摇头，暗怪自己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