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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展翅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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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里乔跟萨博和达旦他们一起生活。
起初她觉得这是个放松的好机会,而且对萨博而言也是这样。后来却有了一种另外的看法:他没有真的放松下来,而且他留在这儿只不过是因为她在这儿。因为他那黑色的帽檐下掩盖了什么——大多数让自己附和的行为后面总是在掩盖点什么,虽然起初可能并不如此——有一天她发现了那是什么。当时他们俩下镇里去买菜。他把东西留在她旁边,然后扯了个谎,跑去小巷里打电话,原先热切的态度陡然收敛,变成了拘谨,对电话说:“当然,我知道是那个小城……啊,我现在不便谈……我现在不便谈……我身上有事,现在不易给我打电话……”
他把电话挂上。
关于那件事乔从来没有问过他,因为她开始渐渐习惯于被蒙在鼓里了。
艾斯已经走了,路飞要边训练边等待他的伙伴,萨博在革命军接下了任务,她想自己的兄弟们都各有各的世界了,只不过他们的世界混乱不堪却有所交集。
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应该为她而留在原地,如果她现在还停留在云雀那个特定的时刻,就会把他揍醒的,但是现在借了船从那片世上最凶恶的海域里逃出去,并回到了家的人,已经是乔了。
可是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人却起了争执。
萨博突然扯住她的手腕。
乔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如果你有非说不可的话;请讲。若非你意识到,你自己也有非做不可的事,跟我不一样。”可惜她知道的不多。
“除非让我跟你一起去。”窗边,萨博压低声音避开达旦,柔顺的卷发往下垂。
乔对他转不过弯来的脑筋感到恼火,冷硬地盯住他:“那是我个人的事。我顶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他皱着眉头、抿起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了。
在情绪十分矛盾的时刻,他冲动地把她从房子里拽了出来,为的是把他的想法跟她说清楚。
萨博的到来已经使她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而当她和他交流的时候,对他的印象中间有十年的停顿,以前他可从来没有情绪这么激烈过的时候,这次自然令她吃了一惊。
萨博的摔门声吵到了达旦,达旦气得冲他们怒吼:“嘿!我不管你们想干嘛,别把门给我弄坏了!”
伴随着篝火在身边哗啦作响。
“你不是想出海去找治疗你的办法吗?你不是想重新回到那片天空之上吗?”他低声局促地说着,因为太过着急,气息有些不稳:“艾斯死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做到。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帮帮你,乔。”
她不接话了,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看着他像火一样明亮的眼睛,意识到对方也像她一样,正在经历一种被掏空似的痛感,她感觉身体一动都不能动。她的身体好像不再属于她了,连弯曲手指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她能感觉喉咙还是顺畅的,吸入的空气却在到达肺部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时萨博喉咙里突然哽了一下,直视她的眼睛含着泪,却坚定得吓人,“是因为我的丝毫不察而让你们失去了那么多。”
她的心停跳了半秒。接下来,窒息的痛苦让她的心脏更加快速而猛烈地搏动着,一下下撞击着血液和胸膛。
萨博的话让她直疼得一阵头晕目眩,她扭紧眉头,甩开他的手:“你糊涂了吗?一个失忆的人能做什么?那不是你的错,艾斯也不会怪你的,他会死是因为我太优柔寡断,他是为了什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害死的——”
她适应不良地弯下身去,每况愈下的身体状态让她没力气发火,只好用手撑着发胀的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重新毫不退缩地迎向他的视线,甚至在他的双眸里看到了自己眼里扭曲的光,满载自己能够清楚诠释的仇恨:“这些事情,你难道还能比我更清楚吗?因为我的犹豫,我的疏忽,我的软弱,艾斯死了,还有很多人都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如果他们叫我驾临于九霄之上的云雀,那为什么他会悲惨地死去……因为他们都做得比我好,因为当时我已经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谁也保护不了!”
“不是的,乔,不是这样的,请你别这么说……”
“我该跟他一起死,一起战死在熔岩下,被烧成灰烬烟消云散!为什么他死了,而我到现在还活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尖锐而怪异,那几句话,听起来就像是鸟儿最后的哀鸣,“为什么我还会只顾着自己,想要修复一双谁也保护不了的翅膀?”
“你在说什么鬼话!”忽然,一个充斥着哭腔的声音推开门冲她怒喝道:“杀了艾斯的是赤犬,害了他的是黑胡子蒂奇!小时候保护那三个小鬼的是你,以前那个飞在空中的是你,现在的你不还是你吗?!”
达旦满脸怒容地瞪着乔,眼中的泪水蓦然落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惊觉一般别过脸,抬起手遮住眼睛。
乔眯起眼盯着达旦被室内烛光模糊的人影,忽然感觉有点没听清楚对方说的话,又觉得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四周死一样的宁静,达旦拧成一团的眉峰才稍微舒展了点,化作停留在眉心的两道无比悲伤的深纹。
“乔!”
接下来的意外快得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乔想说点什么,但刚一开口却猛地被一种力量压下去咳嗽起来。有条蛇一样的东西从身体里惊觉,缓缓移到她的腹部——她之前腹部这里挨过赤犬一拳——引起了剧烈的呕吐反应。
窒息降临。她心里已有把握,知道自己的每一天,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无可挽回的伤害一直在发生,尽管她不太讲得清。强烈的情绪搅动着五脏六腑,她开始呕吐,对痛苦和绝望的屈降逐渐淹没意识,她痛得没心思理他们了,弓着腰缩成一团,想以此把要从身体里出来的东西压住,但呕吐根本停不下来,开始吐出的还有少量食物,后来就只有染了血丝的胃液,再后来渐渐变成一口一口地呕血。
“快点,把止吐的药物拿过来!”
“萨博!”
这个月来乔的身体一直很糟,她一直按照军医的吩咐在身边带了止吐药,但因为一周前把包裹丢在山上了,所以达旦只能翻箱倒柜去找药。但药片每次一吞下去不到一分钟就会被她和着血液一起吐出来,形状都还很完整,完全没有溶解吸收。
“乔,乔……你在吓我吗?!”萨博急得满脸都是汗珠,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坚持一下,我们现在就带你去看医生……”
“我动不了。”
“没关系,我来背你,我们现在就走,很快就到的,再坚持一下……”
萨博想过来把乔扶起来背到背上,但她一再推开他——军医都已经对她这种情况没办法了,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能救得了她了。但萨博还是不屈不饶地过来扶她,她不断地避开,几次之后她又弯下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他抓住她的肩膀,跪在她旁边,精神错乱地在她耳边说:“乔,别闹了!你在报复我吗?怪我那时候不在你身边,怪我害死了艾斯——你是不是在用你自己的方式伤害自己来报复我,告诉我已经没资格跟你们在一起,让我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天知道她他妈的根本没那么想!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老兄!”她说话已经很吃力了,她知道自己不太合适的反应可能是让他受到了会心一击,尽管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但她实在没有余力优先补救他的想法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让身体平复到之前的那种状态,同时她意识到这次的意外可能让他更加对她一个人的旅行放不下手了。
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刚才一度失了控,并对此感到懊悔。
但现在谁慌她都不能慌,因为现在所有人的情绪都会随着她的情绪颤动,所以她一定要是极度镇定的。
“放手,让开;”她恼火地把他推到一边,匆忙下抓了几片达旦的药片放在嘴里,直到将苦涩的小圆板嚼得不能再碎,才吞了下去,接着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把身体里那股冲动平静下来,向他命令道:“水。”
他愣了一下,急忙跑回房间里给她倒水。
等她接过杯子,扯住他的领子,然后举起来在他头上一倾,清水就汹涌地从他头顶砸下。
他呆在原地。达旦和后面几个也愣在原地。
她不耐烦地问:“你他妈的冷静下来了吗?”
乔在杂七杂八的混乱中把怒气全都当成玻璃杯砸落在地。
“你犯了断章取义的错!”她乐意让玻璃碎裂的声音把他震得清醒一点,同时也乐意让那种声音让自己变得沉静一点,“没人管你有没有资格在任何旁边做任何事情。也别为了任何人放弃你的事业,如果我在任何情况下变成了你的累赘,我宁愿我们从来不曾相互认识。”
“你或许不知,”这时双腿唤回了知觉,乔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她瞥了一眼自手背晕开的血迹,语气却愈发冷静,安安静静地把双手塞到口袋里,但那种反胃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她不适地抬起头。“你十年间孑无音讯,艾斯和路飞却并没有因此遗忘你。而这一次……艾斯死后,他必然不会将你错过。”
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想象艾斯的样子,竟觉得自己真的感受到了艾斯的气息。
就在她身后的位置看着她,气息静谧而安详。
艾斯没对任何人说任何话,她甚至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是多年以来养成的默契仿佛在告诉她,他始终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去。
夜晚的风渐渐冷硬起来,地面的升起的寒意在一点一点侵蚀她的身体,但她感到其中还有别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掀起她的头发,那时她略低下头,感觉有人从她身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乔——云雀。为自己而活。”
温和而桀骜的声线从身后传来,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顿,喉咙猛地哽咽。
她深吸了口气,回过身去。
背后除了幽暗的森林,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
这时她看到了头顶的星星,听到一整个夜空都回荡着鸟儿的鸣叫声。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老兄。艾斯也没有。”
她小声呢喃着,然后身体因为那种声音而颤动起来,她背过身去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低笑的冲动。“你有你的世界,我自有我的。”她开心得几乎要疯了,“说到底,那是个人的事。”
对她来说这是生命中最为奇特的一晚。因此那阵风,还有那句话成为了她心目中最意味深长的、根本性的、奥妙的东西,让她几乎就要忍不住放声大笑:虽然艾斯的禸体已经死去,但他的精神显而易见就住在附近,因为他刚刚就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要为自己而活,他告诉她那些水雾般的鬼怪波纹,湖影之下化不开的一片褶皱,抑或反复出现于梦中的现实的心结……都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于是她再次觉得自己心里的向往,是从天空的神迹上面原封不动地拆下来的。
她没有哪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些鸟儿啊,风啊,云彩啊,它们不会背叛我。
因为那片天空曾经是属于她的。
只属于云雀。她还是那个云雀。
她熟悉天空的一颦一蹙。她能描绘出它的模样,无论是银白的垦星——她曾经触碰过它——或者是其中间繁忙的活动:风的河流、眼前一片嘈杂的云、再往下是岛屿和大海渺小的风景,她会听到云雀独一无二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大地的风箱使她鼓足了气力发出的连续不断的风琴声,乐器中洋溢着神秘的兴奋。无尽的星光在她眼里再次构成一架梯子,通向树顶上空一个秘密的地方——她可以再次攀登上去,如果她独自攀登的话,一登上去她就可以抓住理想的化身,大口吞吃那无与伦比的果实。
如果失去一切重新获得就好了。
这晚她再次拨通了马尔科的电话。
“抱歉在半夜打扰你,马尔科先生。我想问——”
“死亡外科医生的实时定位是吧。”马尔科懒洋洋地、睡眠不足地打断道:“上次你死活不回我电话。这次我想你总该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