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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天涯何处脱尘鞅 慕容燕闻言 ...

  •   闻得段玉就在近旁,慕容燕心内又惊又愧。他向来自视甚高,年纪轻轻就赚得个姑苏慕容的名号,自被段玉打得丢盔弃甲,只道再无面目见她,谁知段玉人在近旁,想来将自己和母亲的对话都听了去。不觉心如擂鼓,缓缓挪步至她藏身的树后,果然见到一道袅娜人影,却是手足被缚,动弹不得。心下歉然,遂急忙伸手,为她把绳子解开。

      慕容夫人心系丈夫,更无心思去听这对小儿女叙话,只嗤笑一声,改道上山,径往少林寺山门而去。

      “慕容公子。”慕容燕披头散发,神情委顿,显是大受挫折,段玉心下一软,柔声宽慰道:“此前一战,我靠着义姐指点,这才侥幸获胜,若是同贤姐弟一招一式,认真拆解,怕是连十招也过不了。”

      慕容燕被说到心上,神色转霁,向来冷峭的面上现出柔色,说道:“咱们……同生共死,已不是一回,我心里早就当你是朋友,又岂会为这些小事挂怀?”

      段玉听他语带豁达,知道慕容复已不再有死志,心中欢喜,鼓掌赞道:“是了!是了!我心里也早就当你慕容公子是我的朋友。”她对慕容姐弟一向印象不错,几次三番想要同他们结交,可惜这对姐弟一个醋葫芦翻,动辄冷嘲热讽,一个心事重重,每每忽冷忽热,当真令人捉摸不透。

      此时见气氛甚好,段玉鼓起勇气,把心中疑惑直言托出:“只公子每见段玉,动辄发怒,也不知为了什么?”

      慕容燕闻言一愣,低头半晌,轻声问道:“我当真如此……无礼?”

      段玉狠狠点了点头。

      慕容燕凄然一笑,向段玉道:“是我不对。”他原本极其骄傲,无论形势如何,都不曾向他人低头,无奈世事磨砺,偏要折角锯麟,甚么皇族后裔、江南大侠,悉数归于尘烟,狼狈之下,他再摆这江南双璧的架子,又有什么意义?

      想不到他竟肯认错,段玉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却见慕容公子向她问道:“今日之后,段姑娘又将往何处?”

      段玉略一思索,苦笑一声:“大理是回不去了。好在天下之大,诸多包容,段玉孤身一人,总有容身之所。”

      慕容燕道:“你是金枝玉叶,又有大辽公主为靠,为什么不引兵入南,与那高氏篡逆一决?反而要这样龟缩,以致逃命中原?”

      段玉摇了摇头,说道:“大理地处南疆,山峦纵横,若是外敌来犯,自是易守难攻,但若是自内乱起,不免生灵涂炭,先前杨义贞作乱,境内各族皆受牵连,至今仍未恢复元气。要知道大理国小民杂,各族散居,偏生地域多奇,天灾易发,百姓生活何等不易,我段氏生在皇室,不务农桑,已觉惭愧,若再因着一姓之荣,引刀兵而毁民生,诚人之不忍。”

      “此亦宋襄之仁。”

      知他不以为然,段玉长叹一声,摇头道:“仁义二字,并非是一家之道。世人皆欲为刀俎,不知人间鱼肉多。昔日湖畔,慕容公子全无武功,不也正因着我这妇人之仁,才不致为王公子所误杀?”

      慕容燕从未听人说过这些言语,一时无言以对,震惊莫名。待得段玉整理好衣衫,起步将行,才讷讷跟了上去,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隔着两丈的距离,一前一后,相对无言。这样行至山脚,突然峰回路转,自茂密的树丛中走出一人。

      “慕容公子,段姑娘,两位来的好快。”鸠摩智微笑走近,仿佛此前暗下杀手的不是他一般,向着二人微一躬身。

      慕容燕厌他出手狠辣,只因着父辈交情,不得不与之敷衍道:
      “大和尚既身负重担,脚力不及也不奇怪。”

      知他在借着佛家典故,暗讽自己追名逐利,有如负重千斤,鸠摩智不以为忤,呵呵一笑道:“小僧远道而来,亲见故交参悟大道,皈依我佛,真是无限欢喜,令尊入我门来,公子便再无挂碍,日后武功精进,光耀慕容氏门楣,更是指日可待。”

      慕容燕本不欲与他多言,当下微一颔首,嗯了一声,转身让出道路,谁知他竟不径行,反而向左迈了一步,笑吟吟地挡在了路口,口道:“阿弥陀佛”。

      不知他所为何意,慕容燕眉头微蹙,问道:
      “大师还有何见教?”

      鸠摩智微微一笑,自衣袖翻出一卷经书,坦然示于两人面前,长叹一声,说道:“从前小僧蒙令尊青眼,获赠少林七十二绝技一卷,心觉无功受禄,十分惭愧,想着此物如此珍贵,该当奉还给公子才是。”

      段玉在天龙寺见过此卷,此时瞥眼瞧去,见到册中有图有文,都是原墨所书,显是慕容先生手书无疑。

      他二人见鸠摩智只口中喟叹,手臂却不再前递,鄙夷之心顿生,慕容燕暗道这和尚故作慷慨,所为自然是慕容家的武功秘藏,至于这些经卷,说不定早就誊抄了副本,更是毫无兴趣,他自少室山一役名声扫地,对于武功绝学不再热衷,轻哼一声,便要转身离去,鸠摩智又怎能容得他走,当下呵呵一笑,闪身站至慕容燕身前,手往僧袍处一晃,蒲扇大的掌心赫然现出一物,却是一枚莹光灿然的玉印。

      两人凝神看去,见与慕容燕此前出示的燕国玉玺一般无二,不觉惊呼出声。

      慕容燕见他这般无耻,不由急怒攻心,也顾不得实力悬殊,一个鹞子翻身,跃到了山石之上,自上而下,挥掌往他光头上击去,鸠摩智因地方狭窄,避无可避,只得举掌相迎,两人掌力相激,慕容燕胸中气息翻滚,落到地上,倒退数步,心道:难道这和尚的武功已精进到了如此地步?此前竟是小觑了他。

      鸠摩智收掌凝神,摇头说道:“慕容公子,我和令尊相交多年,互相钦佩。我僭妄一些,总算得上是你的长辈。然而你对我动手,不也过份么?”

      慕容燕冷笑一声,喝道:“动手便又如何?莫非明王要在此地开杀戒不成?”

      鸠摩智凝立不语,眼中显出凶光,脸上却不住抽动。慕容燕心下起疑:“他武功如此高强,若要出手伤人,为何不立刻动手?难道还忌惮段姑娘不成?再一凝神间,只见他裤管、衣角,也都不住的在微微摆动,显似是不由自主的全身发抖。他一转念间,蓦地想起:“此前那无名大师说鸠摩智练了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甚么易筋经,又说他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想来应是无虚。”登时心下一宽,脸上不自觉露出喜色。

      鸠摩智觑见他神情舒展,大有轻松之意,心下一动,想到:那老僧说我逆练小无相功,强行兼容佛道,恐怕有碍自身,嘿嘿,当真是胡说八道。然而这小无相功终非我释宗正统,自我修习此功,原本顺畅无比的内息竟渐入岔道,大有走火入魔之意,却是不可不防。他这一卷小无相功原就是姑苏曼陀山庄所窃,这些日子越感身体不适,便越觉当日之事疑点重重,曼陀山庄神秘幽静,如何便让自己轻易盗得至宝?那姑苏慕容与王氏谊属至亲,此事或许就是他慕容氏的一条毒计。他本来气量狭窄,因为武功之事心魔越炽,竟而将一番遭遇尽数算在了眼前的二人身上。他狞笑一声,往昔的庄严宝相荡然无存,突然掌中蕴势,身子暴起,大叫道:“我不杀你,我却杀她!”一记“火焰刀”凌厉无比,直往段玉肩头劈去。这一下变起仓卒,就连段玉自己也吃了一惊,一时竟想不起抵抗,“啊”地一声,愕然僵立在地上。

      突然间嗤嗤两声,一股刚劲力道自近旁迸出,恰巧将鸠摩智的“火焰刀”接了过去,这力道虽不甚大,来得却恰到好处,鸠摩智劲力被撞,反激自身,砰的一声撞上山石,重心偏移,几乎要往一旁悬崖坠落,好在他反应迅速,足尖为轴,滴溜溜往后一转 ,这才稳稳站住。

      他惊魂未定,往山石后看去,只听得笃笃几声,一个枯瘦人影如鬼魅般,闪至三人身前,口里说道:
      “这个人,你杀不得!”

      鸠摩智见他铁具覆面,披头散发,俨然便是有过数面之缘的第一恶人段延庆,疑道:“阁下是四大恶人的恶贯满盈?听闻你与段正淳父女仇深似海,为何竟要阻拦小僧?”

      段延庆冷觑他一眼,傲然道:“因她是我大理段氏的子孙,我能杀得,你杀不得!”

      鸠摩智吃了一惊,暗忖他三人武功不弱,自己孤身有疾,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正待转身离去,忽然见到段延庆铁杖点地,笃笃有声,不一会便来到段玉面前。

      段玉见他面目漆黑,双眼如电,心中害怕,即威吓道:“这里是少室山上,少林寺外,我们大理段氏的恩怨,难道非要在别人的地盘解决么?”

      段延庆双目一瞑,冷声说道:“你虽是个女流,到底也是大理段氏的血脉,怎么竟这样地贪生怕死?今日诸多变故,和尚们更无暇来管闲事。你只用段正明教你的六脉神剑,与我的一阳指功夫,堂堂正正地决个高下吧!”

      “我……我不和你打!”段玉与他目光相接,只觉得可怖异常,不由声音微颤,不住地摇头。

      段延庆道:“如此也好,我念你是段氏血脉,便留你个全身,将你的尸身交还给段明兄弟,也算是手下留情。”他平日不用腹语,此刻出声,甚是沉闷,便如在瓮里发出一般,隐隐带着回音。他不待段玉分说,左手铁杖抬起,迅疾地向着对方点去,段玉转身躲闪,只见火光迸溅,山石上登时划出一道痕迹。段延庆一杖未尽,第二杖又至,谁知一股力道从旁而来,竟迫得他铁杖偏移半寸,重重点在地上。

      慕容燕武功不及段延庆多矣,全仗着家传斗转星移功夫,这才侥幸得中,此刻胆战心惊,不觉冷汗直冒,然而事已做下,只得硬着头皮,与那第一恶人敷衍:“闻说第三恶人恶而有不为,知人受伤而不击,阁下身居四恶之首,怎么竟不如那南海鳄神?”

      “你既知我是第一恶人,便也不用劝我,我杀此女子,本来就不是为了争胜,只要能让段正淳兄弟伤心难过,我难道还顾忌什么仁义道德?”段延庆说着,手中铁杖不停。

      “慕容公子,你快离开,这恶人武功极高,我……我不是他的对手……”段玉怕他面目狰狞,急忙闭着眼睛,也不管这山路狭窄,腾挪不便,只用“凌波微步”纵跃趋避,她内力奇高,轻功又好,这样只躲不迎,终是有惊无险。

      慕容燕眉头一皱,待要伸手相助,突然身后掌风凌厉,大惊之下,低头闪避,却见僧袍翩拂,鸠摩智面带狞笑,已将他迫到了山道边缘。

      “你这恶僧,快将我的东西还来!”

      鸠摩智呵呵大笑,跃至山石之上,道:“机会难得,慕容公子,咱们也练练吧。”他身法极快,又是居高临下,自忖有胜无败,自上而下,中指微曲,竟然直取慕容燕顶心,慕容燕见情势危急,一个悬空跟斗,向侧疾翻,也站在了一块山石之上。

      鸠摩智居心险恶,哪里容得他再还手,“火焰刀”一记紧似一记,迫得慕容燕招架不及,已然站立不稳。山道狭窄,本来便容不了几人打斗,段延庆大开大合,段玉轻灵飘逸,两人武功皆不受地域制约,慕容燕、鸠摩智一个走火入魔,一个投鼠忌器,却是处处掣肘,过不了几招,突然鸠摩智往后一跃,僧袍鼓起,如纸鸢一般摇摇晃晃,立于山路尽头,他手持玉玺,冲着慕容燕招手道:“慕容公子,我要将这累赘物事丢下去啦!”

      慕容燕吓得魂飞魄丧,也顾不得路径窄小,急忙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然而他甫一接触鸠摩智身子,便觉身躯一沉,周身内力不由自主,被他吸引过去,慕容燕情知中计,拼尽全力,急以斗转星移相抗,反而将鸠摩智推了出去,鸠摩智害人害己,站立不稳,扑地一声,怀中一物已掉了出来,直往悬崖下坠去,竟是此前在曼陀山庄所盗的《小无相功》。鸠摩智自得此物,珍视非常,油布绸缎,层层包裹,此刻更不及细想,使招“倒挂金钩”,纵身就去擒拿,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失闪,连他自己也带入了深谷之中,然而明王利欲熏心,须臾间哪又顾得了许多,所幸他挽救及时,布料脱落,指尖已夹住纸张,他欣喜若狂,待要使劲向上,将书册扯入怀中,突然间山石松动,连人带书向崖下落去。

      “吾命休矣!”鸠摩智身在半空,懊悔莫及,正欲闭目待死,只听得嗤的一响,身子轻轻一顿,僧袍撕开一道缝隙,他愕然抬头,却见一只臂膀死死拉住袍角,阻住了下坠之势。

      原来段玉与段延庆缠斗渐久,内力充盈迸发,不一会便占据了上风,段延庆吃亏于残疾不便,出杖渐渐迟缓,不时倚着山石喘气,终于“铮”地一声,弃杖于地,说道:“我杀不了你,你快杀了我吧!死在姓段的手里,总好过死在旁人剑下。”

      段玉见他面目狰狞,眼中却露出伤心绝望之色,吓得连连后退,叫道:“我不杀你,你也别来找我!”不知不觉已近另二人搏斗之处,突然听见身后破空之声,又见一人从崖上落下,心中一紧,只道是慕容燕落败,情势危急,不及细想,便即攀住山石,转身伸臂,奋力要将此人拉上。

      待见所救之人乃是鸠摩智时,段玉略一愣神,片刻喊道:“快些上来!”一面摸索周边山石,想要寻些藤蔓固定身躯。慕容燕不欲相救,又怕段玉有甚闪失,只能俯下身子,以臂相接,鸠摩智由死至生,心中后怕,唯恐段玉难以支持,当下抓住他手,双足往崖上一点,微一借力,跃上了山崖。便在此时,身旁一声轻叫,段玉自上而下,竟而栽了下来。慕容燕一呆之下,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在脑海中闪过:“段姑娘救了鸠摩智性命,难道他反伤她?”回头看时,果见鸠摩智伏地躬身,不住喘着粗气,显是空中用劲,伤了元气,他知自己恩将仇报,必然激怒此人,当即振臂一挥,将怀中玉玺往崖下扔去。

      慕容燕俯身看去,一边是人命关天,一边却是兴复大燕的指望,一时天人交战,终于他咬了咬牙,将藤蔓缠身,纵身跃下,借着一冲之势,伸臂揽住了段玉,眼见那玉玺冲开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谷底,山雾稀薄,开了又合,偏生这大燕国的遗宝——慕容家世代的指望却已彻底无影无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天涯何处脱尘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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