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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星宿有客寻所望 星宿散仙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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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为王夫人所困,正是无可奈何,愁绪无从排解,看屋中书架满满当当,便顺手取过一本,想要打发时间。
只见批注密密麻麻,尽是簪花小楷,扉页以朱砂调墨,上书:“辛酉年四月于赏玉楼手书,人道天下武功,精深者甚蕃,然入吾目中止此……”因为年代久远,此后的字迹模糊不清,段玉好奇,往后翻阅,只觉得这写字之人言辞清新,对武功文字大有见地。她不通武艺,诗词歌赋却是心头之好,当下越看越喜,一目十行,可惜自数十页后文风大变,笔下所叙皆是流水。
她兴趣大发,将书架中书尽数取出,果然都有朱墨批注,她细细看去,发现写字之人似是个年轻女子,却是野心勃勃,一心将天下武功收为己用,可惜她哥哥身体孱弱,娶的嫂子又个性强硬,姑嫂之间多生龃龉。但这场婚姻并非毫无益处,嫂子陪嫁的武功秘籍包罗万象,直令她眼界大开,年轻女子如饥似渴,很快成了当时武林一等一的女侠。
她看得兴起,将几本诗集叠放,却自书页间落出几页字条,只见那熟悉的簪花小楷之外,更有一苍劲笔迹,上书:“暌亥年九月与婉妹会于琅环,谈天下大势,油然心喜”,那婉妹字迹娟秀,一如之前,写道:“今日绝山阴邓氏约,引兄嫂不快,然终不悔”。两人一唱一和,将本《李义山集》当作传情信物,极尽缱绻。段玉观之,暗道这对爱侣文才武功,无不出众,正是难得的一对人中龙凤。
段玉自被关入楼中,不饮不食已逾半日,然这婉妹所遗,确是字字珠玑,阅之忘饥,不知不觉已是金乌西去,玉兔东升。好在这喜怒无常的主人并不欲致她于死,饮食洗漱照料精细,只不许她走出楼阁。
段玉生性乐观,想到王语晏或在近侧,玉郎虽心有所属,多少会有挂念,自己虽身陷囹圄,也有卷册佳人相伴,倒比那魂断花下的无量剑弟子强得多了。
就这样过了几日。一日,段玉洗漱毕了,取过书卷阅读,见书页之间夹着红叶,只道是取御沟红叶两处相思的典故,心中艳羡。她将叶片翻开,只见簪花小楷写道:“今夜更深,自牙床而下,于琅环处会吾爱郎,清谈香茗,不知天之既白。”
“自牙床而下?难道……”
段玉将书一扔,精神为之一振。她自生日出逃,行走江湖已逾数月,对于机关奇巧亦有所了解,想到这婉姑娘匠心独具,想必在闺阁深处藏有暗道,竟连此间主人王夫人也不知道,当即揭开锦被,横卧在床,将手到处乱摸,却不知扳动了何处机括,突然间床板一侧,整个人便摔了下去。
这一摔直跌下数丈,幸好落的地上铺着极厚的软草,她才丝毫不觉疼痛。段玉哎呦一声,只听头顶轻轻一响,床板已回复原状。她心下暗赞:“这机关布置得妙极!正是柳暗花明,助我段玉脱困!”一边取出火刀,火石,火绒,打燃了火,借着光亮,只见四周都是凹凹凸凸的石壁,没一处缝隙,唯有一条窄窄通道。段玉跌跌撞撞,提起裙角就往通道口走去,渐渐地潮气退去,地下也不再崎岖不平,她一路摸索着,心道前方便是二人幽会的琅环之地,忽然听得隔着石板一声低笑,虽然立即抑止,但静夜中听来,已是十分清晰。
“是王夫人?她怎么到了此处?”段玉止住脚步,将耳凑近石壁。
“妈,你说什么?”那声音清脆悦耳,确是王夫人的嗓音,只此刻的她婉转娇嗔,竟有一种异样风情。与她交谈之人似是年事已高,言语中也尽是和蔼,只听对方说道:“青萝,这么大的人儿,还总这样冲我撒娇,难怪咱们的语晏这般窝囊,跟个女孩子似的,全不似你爹的气概。”
“妈,语晏的性子怎就赖在我身上?分明是他那没本事的爹爹,连生的儿子也都随了他!”说到儿子,王夫人的言辞也激烈起来。
那苍老声音显是个女子,听她这般说道,口气已变得严肃:“你且不要埋怨他人!我听星儿说过,慕容家的当家主母曾与你大吵,只说语晏是你与那人所生,这事又真假如何?”
“妈!你你······你在胡说什么些呢······”语涉隐私,王夫人的声气顿时软了下去,期期艾艾道,“语晏的模样、性情,都像极了亡夫,若若·····真肖似于他,又何至于这般窝囊?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可够没出息的!”
“当娘的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难道就有出息了?”那女子一声冷笑,低声说道,“你把那姓段的丫头囚了,又不放她离开,是为语晏呢?还是为了你自己?”
提到段玉,王夫人声音一低,说道,“那小丫头不说实话,我便猜不出来么?那眉眼嘴巴,没有八成也有七成了,就是这脸蛋身段,可不知是哪个贱人的真传。”
“你也收敛着点。”那女人道,“当年的丑事,慕容家知道得清清楚楚,有的没的在江湖上散布,全没将咱们当做姻亲看。那慕容小子见我,也总是乌眼鸡似的,没来由让人厌恶。可笑他身在大理,少林寺正冤他杀人,当真是现世报在他慕容家。”
“妈,那丐帮马副帮主、江南第一刀华老英雄他们,摆明了就不是燕官杀的,可这少林寺的玄悲和尚,说不定还真是他下的手。”
“哈哈哈哈!”听王夫人说的天真,那女子朗声大笑,说道,“就凭慕容燕、慕容芙这点子三脚猫功夫,怎么打得死玄悲这老贼秃?”
王夫人道:“妈,是你动的手,是不是?”那女子道:“不是!我干吗去杀少林和尚?他们都一把年纪了,又不是英俊美少年,你娘可没这个嗜好。”一边说着,便是一阵噼里哗啦翻找声。
只听王夫人莲步轻移,说道:“妈,你又在练‘小无相功’么?你把这些书都拿去吧,反正都是你跟爹爹取来的,语晏不得你指点,又看不懂。”
那妇人道:“我拿了去,一个藏得不好,保不定给那些不成材的小情儿们偷走,还是放在这里稳当些。”
只听王夫人道:“妈,你教我怎生练这‘小无相功’嘛,我日后也好转教语晏,一个大男人连慕容芙都比不过来,可不知有多丢人。”
那妇人道:“也好!不过这功夫挺难练的,我自己也没练得到家。我先教你如何破解口诀,你和语晏再慢慢照本修习。男生外向,语晏对他表姊太好,我挺不放心。”说着便是一声书籍抽出的声音。
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翻页,那妇人说道:“这门内功,祖师爷只穿了你爹爹,我师父、师伯都不得传授。祖师爷将练功法门写成账簿模样。‘正月初一,收银九钱八分’,就是第一天轻轻吸气九次、凝息八次。‘付银八钱七分’,就是轻轻呼气八次、凝息七次。‘正月初二,收银八钱九分,购猪肺一副、猪肠二副、猪心一副’,就是第二天吸气凝息之后,将内息在肺脉转一次,在肠脉转两次,在心脉转一次……”
听她们声音含糊,竟是在讨论武功,段玉兴趣大减,立刻就想要离开,可惜峰回路转,通道岔道甚多。正自胡乱摸索,忽而石壁一动,整个人跌入一间石屋。
段玉并不识路,心内更是慌张,她见这屋子四周皆实,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只怕有人居住,忽然耳畔一阵劲风,一个灰色人影自身后袭来,将她抱了个紧紧实实。
“你是何人?又意欲何为?”那人须发散乱,行为粗鲁,段玉一阵挣扎,却为他越箍越紧,口中嗬嗬作声。
段玉腰间吃痛,急得扯住他胡子,须发应手而落,原是粘的假胡须与假头发。
为她识破伪装,那人急怒攻心。他身受重伤,又练习内功入魔,最怕旁人见到自己这副模样,被她一举斟破,杀心乍起,一只手作鹰爪形,就要取她性命。
“是你?”
“是你?”
段玉转过身来,正与那怪人打了个照面。只见那人眉目清秀,清凌凌一双妙目顾盼生辉,竟是旧日相识。那人露出真容,自然也认出了段玉,眼中惊愕亦不逊于她。
“你是天龙寺中………的灰衣公子!这真是太好了!爹爹伯父他们没为难你吧?”只当是故友重逢,段玉满心欢喜,欢呼道。
“你是……天龙寺里的白衣姑娘,怎么竟……会……在这里?”那人内功出岔,正是紧要关头,与段玉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是额头冒汗,青筋暴露。
“你……你这是怎么了?”段玉不通武功,不知道他是走火入魔,一时间心急如焚,竟顾不上外头的王夫人母女,高声叫了出来。
“嘘……”一只清瘦的手掌覆在她口上,那灰衣公子无可奈何,示意噤声,看着段玉满面担忧,一派真诚,忽地想到那日寺中,六脉神剑挥洒纵横,暗道:这大理国的姑娘内力不虚,又是古道热肠,如今是危急关头,正可为我所用。
“我这是走火入魔,你快别管我。”灰衣公子道。
“那怎么能行,你快别动。”看他脸色煞白,气若游丝,段玉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道,“但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只说便是。”话音刚落,她又想到自己南冠在外,武功一点没有,登时羞红了脸 。
“这位姑娘,还不知道你高姓大名……”灰衣公子轻咳了几声,低声说道,“敢劳烦你大驾?”
“这简单,我姓段名玉,好记得很,倒是你,生得这样英俊,名姓一定也挺好听。”
那灰衣公子年少成名,武功人才为人称道得不少,唯有这容貌皮囊,却少为他人夸赞,段玉一派天真,信口赞美,竟惹得他脸上一热,别过头去。
“在下姓燕,单名一个圭字,表字云杰。”那人虽声气不足,却自有一股轩昂气质,“我本受有重伤,运功又乱了真气,原须一位武功高强之人在侧护法,可这密室之中,又哪里来的武林高手?段姑娘年纪轻轻,竟已有这般造诣,若姑娘不嫌弃在下,可否援手燕某,日后必有重谢……”
“武功高强,我?不行!不行!”听到燕圭的评价,段玉吓得差点跌倒,忙不迭推拒道。
“段姑娘过谦,燕某亦不好强人所难。只盼在燕某支撑不住时,段姑娘能发个善心,将燕某尸骨就地掩埋,使我不致魂无归所。”见她意甚坚决,燕圭摇了摇头,口中鲜血喷出,竟是晕厥老婆过去。
“燕公子!燕公子!你怎么了?”段玉呼声焦急,渐渐地竟带哭腔。她虽行走江湖多时,见识却始终不深。眼看着这名男子倒在面前,段玉不知所措,只能拼命摇晃,口中道,“你可千万别死啊!”
正呼叫间,只听砰地一声,石屋大门笨重打开,露出来一片石榴红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