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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匕现 你自安心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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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呵!”谢瑞骇地站起,扬手发疯似的掸开洒在衣裤上的滚烫茶水,脸绷得煞白。
破碎的瓷杯圆底在地上滚了两遭,回到一摊狼藉旁,兵乓停了下来。
谢瑞拧着发红的手,喘着粗气,赤目圆瞪,仿佛要将瓷杯凿穿两孔,僵直几秒后,意识回涌,随着胸腔蹿出的一股无名火,突然飞起一脚,朝瓷杯狠狠踹去,“这晦气玩意!”
碎片贴着地面划出一道轻盈的瓷白弧线,将坠未坠之际砰地撞上房门,瞬间散作千般尘沫,随后戛然而止。
封闭的空间里,七零八落的残景静默躺着,于无声无言处诉说无辜和寂寥,谢瑞怔怔盯了片刻,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头埋在膝间,双手焦躁地扯着头发,嘴里不停低喃,“怎么办,怎么办……”
墙角的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是逼近深渊的步伐。
抽屉里的小白药瓶被铺了一桌,瓶口空空,里头亦空空。
燥热像飓风般围卷着谢瑞,他紧紧捧着思绪将要爆炸的脑袋,额间渗出细密虚汗。
“咚咚。”
有人轻轻叩门。
谢瑞猛地抬头,眼底血红,如困兽临敌般警觉地盯着房门,敛息屏气,一动不动。
“咚咚 —— 咚咚 —— 咚咚。”
那人继续轻缓地敲着,节律平稳,不急不躁,仿佛笃定里头会有人应门。
谢瑞弓身而起,眉头紧锁,全身紧绷,悄悄靠近门边,侧耳听了会儿。
“咚咚。”
“谁!”谢瑞哑着嗓子低吼。
门外顿了顿,”瑞儿,是我。“
谢瑞未料及,下意识后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犹豫间,双眼已不自觉瞥向桌上的药瓶,喉间滑动,顿觉口干舌燥。
“瑞儿,方便让我进来吗?“那人循循道,丝毫没有催促之意。
“等、等下。“谢瑞胡乱抹了把脸,用脚踢开地上的瓷杯碎渣,又一股脑将药瓶拢回抽屉,然后拉了拉衣角,上前开门。
“宋、宋叔。“
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又如烟云散尽,宋念真颔首,对挡在门口的谢瑞淡淡道,”瑞儿,我给你带了玉粒。“
谢瑞抓着门把的手一松,恍惚忆起三天前确然曾派人暗中送信。玉粒,一味养胃护胃的普通药材,不少人日常食之,在此却是另一番暗语。
宋念真不多言,见谢瑞神情松动便悠悠朝内走去。
“我记得你先前似是好多了,怎的今日看着有些反复?”宋念真兀自在桌前坐下,不着痕迹地将屋内的凌乱之象尽收眼底。
谢瑞闷不吭声地站在宋念真背后,焦灼地捏着手,骨节咯哒作响。
“听闻码头的事务终于又重新步入正轨,我晓得你担子重,但也不可过度消耗自己,”宋念真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想来我许久未给你诊脉,正好得空,让我好生听听。”
谢瑞梗着脖子静杵了许久,僵直坐下,勉强递出一臂,脸色阴沉难辨。
宋念真搭上两指,侧头细听,眉眼逐渐敛成一线,半晌收手,直视谢瑞闪躲的眼神严肃道,“大恐,焦虑,惊惧,你的脉象竟比先前你父亲……时还要恶劣!”末了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个木盒攥在手心,“我不懂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这种焦躁症,终究是自我调节远大于用药,总依赖药物可不是治根之方啊。”
后面的话,谢瑞已无心去听,一双死气笼罩的眼在瞥见木盒的刹那放光,而手在大脑完成思考前已向木盒直直伸去。
“或者试试减量?”眼看谢瑞指尖即将触及盒面,宋念真轻巧一收,将盒子扣在掌间,“再观察上半个疗程。你觉得如何?”
谢瑞莫名扑了个空,心气陡然不顺,连同方才积郁的情绪,眼中凶狠愈发明显。
宋念真似乎没看见,扶额揉了会儿眉心,口气忽而变得甚软甚怨,“从没想过小辈长大了,还总要长辈计挂操心。平日一个没心没肺的苏小词就叫我忙得够呛,瑞儿你自幼成熟懂事,不该如此啊。”
原本半伏在桌边的谢瑞像突然受到什么刺激般砰地站起,座椅承不住巨大的冲力,虚晃两下,应声倒地。
“瑞儿你,”宋念真面色微讶,打量半分后,绕过魂不守舍的谢瑞扶起座椅,“也是,自那些事以后,连我都看出你和小词疏淡了不少,她心有怨结,你亦有苦衷,如今事态明朗,你还是尽快找她说清为好。不过今天也许来不及了,”宋念真站到谢瑞跟前,打开木盒整理药瓶,“她今早出门约会,到现在还没回来,换作往日她应早已回济仁堂帮工了。”
谢瑞踉跄后退,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说起这个,我想到件怪事,“宋念真依旧低着头,顾自摆弄,“方才来的路上,街边突然多了不少士兵军人,虽然行动隐秘,但看得出是在找人。如今康泰盛世,这么大阵仗极难见得,也不知究竟在找什么人,嫌犯,高官,还是……“
“别!别说了!“谢瑞抱头哀嚎,用力撕扯自己,声嘶力竭,”求你别说了!“
“瑞儿你这是怎么了?”宋念真手下一顿,快步拉住谢瑞,后者面色黑红,唇颤不止,满头满脸的水渍,分不清是浮汗还是涕泪。
“到底何事叫你反应这么大?”
谢瑞紧紧掐着脖子,不停干呕,宋念真掰开他手,按在两边,又腾出一只手给他顺气。
“人是我抓的,宋叔,人是我抓的!”谢瑞边吼边咳,憋得气短,腿脚一软跪了下来。
“抓人?你抓了什么人?”宋念真的声音自头顶飘下,竟带着淡漠的平和。
谢瑞埋头掩面,”司、司徒雾!和……”
“和小词?”宋念真语调虽扬,却无丝毫惊讶,顿了顿循循道,“你抓他俩做甚?”
方偃旗息鼓的怒意又在眼中重燃,谢瑞咬牙,“司徒雾这个小人,居然在我腹背受敌之时趁虚而入,抢走我的小词!还有脸公然在大街上卿卿我我!我实在是气不过!”
“于是你一气之下就抓了瀚淼星总军部的少将,”宋念真拇指摩挲着食指,慢条斯理道,“如今气是解了,接下来呢?”
苦楚将脸拧得扭曲,谢瑞丧气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宋师叔,我该怎么办?要不干脆放了吧,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念真垂眼将他瞧着,道不出是个什么情绪,末了将谢瑞拉到桌边坐好,“放了?你看看外头的情势,私心觉得真能当无事发生?“
谢瑞面色一灰,“那不放,我也不能就这样囚禁他一辈子吧!还有小词,叫我如何面对?“
宋念真不语,抬手沏了杯茶,眯眼盯着茶叶舒展沉浮好一阵,才慢腾腾挪开眼,看向谢瑞。
“瑞儿,我一直觉得你跟你父亲很像,胆大,有勇谋,对想要的事物势在必得。现下有个人,占据你父亲打下的江山,抢走你的青梅竹马,平时戒备森严难以近身,可这么个铁人物,突然有一天把命落在了你手里。”
谢瑞身子微微后仰,瞳孔骤然放大。
宋念真执起杯盖,细致地拨捡茶叶,“彼时工人垦地盖楼,遇上农田,总先斩草除根,再将根下的土壤浴火,之后,哪怕春风润雨,也寸草无生。瑞儿,你觉得呢?”
一杯碧色的茶水被递到眼前,没有茶叶的遮挡,显得清透澄澈。谢瑞怔怔凝着,过了许久,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般,接了过去。
宋念真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转眼从衣服内兜掏出个棕色小瓶,放在掌心把玩,“这盘蜥齿液极其珍贵,将它稀释万倍后乃是上好的麻醉药,可若一不留神,原液入体,那便转瞬封喉。“
谢瑞刚嘬口茶,闻言,胃间一阵搅动,忍了忍,没叫茶水吐出。
宋念真善解人意地抚了扶他后背,拔开小白药瓶的盖帽,倒出两颗药丸,“你自安心除草,我替你照看好小词。”
一声闷哼从谢瑞胸腔发出,他抓过药丸,两眼一闭,生生吞了下去。
……
一辆不起眼的轮车停在一栋破旧砖房前。此处人烟荒敝,随处可见半人高的杂草,唯有此独栋矮房,墙皮斑驳,正面无窗,铁门紧闭,不辨形影。
两名半遮面的男子警觉地四下张望,在确认周遭无人后,迅速下车行至门前,较年轻的男子在门上敲出一段怪异的节奏,又往门缝底下塞了一个信封。
稍顷,铁门开了道缝,阴影里显出一只独眼,淡淡扫了眼年轻男子手中的物什,轻哼一声,侧身放行。
屋子比想象中的还要简陋,只一桌一椅一火烛,墙角堆了个麻布袋,里头露出半截刀刃,怎么看都不像是供人居住的地方。
独眼龙利索地打量了来人,年轻者仓皇局促,年长者从容冷漠。
“难得金客还有派人上门回访的,说吧,还要办什么事?”独眼龙仰头灌了口浓茶,啪地放下水壶。
谢瑞没应答,小心地在屋内徘徊,就在独眼龙等得不耐烦之际,小声问道,“你把人都关哪儿了?”
独眼龙挑眉,用脚撇开地上一处盖着的草席,点了点铁井盖。
喉头蓦地一紧,谢瑞蹲在井盖前,嗓音发颤,“他们现在情况如何?”
“刚看了,没声儿,都晕着,”独眼龙奇怪地看了眼谢瑞,“你到底说不说要干嘛?”
“女的先带走,男的处理掉。”年长者波澜不惊道。
“诶嘿,”独眼龙咧咧嘴,煞是有趣地瞧着宋念真,嘴角一勾□□,“早说。什么时候动手?”
“先让我看一眼好么?”
“嗯,”独眼龙掰起井盖旁一根圆管的帽扣,用那只可视物的眼朝里探了探,然后挥挥手,“可以了,跟我来。”
通往地牢的暗道约一人半宽,不算深,拐过一弯就能隐约望见底下的一排铁笼。独眼龙对这里的环境熟门熟路,边拖沓着步子,边掏出块抹布,往里喷了点东西。
“小词……”谢瑞跟着独眼龙,摸黑够着个铁笼,方瞧见里头躺着的轮廓,已手脚发软。
惨白的小脸眉头紧皱,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受尽了冷饿交迫,指尖有一滩凝固的深色,旁边趴着两只黝黑发亮的甲虫。
“小词,你受苦了。”谢瑞喃喃,眼睛有些湿润,手指穿过栏杆想为她拨开挡着的碎发,突然一块布先于他,掩住了她的口鼻。
“你干什么!”谢瑞惊地打掉那只手。
独眼龙白了他一眼,口气轻佻,”哟,舍不得啦?那你把她叫醒,让她看看你做的好事啊?“
谢瑞被堵了一道,自知理亏,闷闷地起身绕到另一个铁笼前。
“这个就更没看头了,”独眼龙收起抹布,嗓门都大了些,“要死不死,怕是都撑不到我来处理了。”
看着昔日敌手如今落魄不堪地倒在自己面前,甚至马上就要被迫中止生命,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弃,谢瑞心中腾起说不出的快意,连罪恶感都被稀释殆尽。
独眼龙打开苏小词所在的铁笼,想了想,朝他俩招手,“要不你们把人带上去,我这里直接处理吧。”
两人皆无声地看着他,不作反应。
“得,”独眼龙哼笑,俯身拽起苏小词背上,“出钱的都是爷。”
谢瑞在暗道的尽头伸手抱过苏小词,紧紧拢在怀里,为她取暖。
“年轻人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样都有。”独眼龙斜眼睨他,盯梢着外头准备送客。
“对了,送你样东西。”沉默许久的宋念真突然开口,往桌上放了个棕色小瓶。
独眼龙警惕地看着他,不推不接。
宋念真扛起苏小词,微微蔑笑,“是一抹封喉的毒物。小心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