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码头 “小少爷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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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瑞推门进入书房的时候，苏小词正气呼呼地啃着果子出气。
“小词，你来啦，我听婉姐姐说你等了好久，可是有些无聊了？”谢瑞笑眯眯地看着她晃荡的双腿和塞得鼓鼓的腮帮子，轻声道。
光影落在谢瑞肩头，将那本已生得和煦温暖的面庞柔去轮廓，叫人模糊了视线焦点，可又在下一秒毫无防备地陷进那两汪清潭。
苏小词嚼着果子的嘴巴突然顿了顿，只觉方才那些郁结阴影散了不少。
“不碍事，我本是来找夕曼阿姨的，没想到她出门了，我就……”她将果核丢入盘中，突然意识到自己似是说漏了嘴，有些无措地看着谢瑞。
“是我央着母亲给池阿姨送信的，”谢瑞走近她身边，坐进同一张椅子里，右手支着脑袋，闲闲地晃着脚。
“啊？”苏小词微愣。
“往常你不出三日便往我这儿跑，这次竟六日杳无音讯，我猜你定是在受罚了，”谢瑞腆笑着露出一排贝齿，垂眸看着她的手，“茧子都这么深了，再不解救你，我定要被你跟在身后叨叨上好几日。”
苏小词自觉有些丢人，抓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顺了顺呼吸，“嘿嘿，这都被你猜到了……哦！难怪夕曼阿姨不等我来呢，看来也不是要商议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之事了。”
“母亲信上说要商议我生日之事么？”谢瑞侧头，一脸疑问。
“对呀，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苏小词挠了挠头。
谢瑞忍俊不禁，无奈道，“母亲竟寻了这个理由，也真是太大意了，若叫池阿姨识破，指不定你还要多受些罚。”顿了顿，逗趣地看向她，“那我倒要考考你，我生日是何时？”
苏小词的眼神忽而飘飞起来，似莹蝶般左右扑棱却硬是没个定点，“冬、冬天……我记得咱会一起吃海鲜六全锅，娘亲也会允我喝一小杯瑶露酿……应当是12月，诶，或者是1月，好似赤寒花开了的......”
“是1月8日，”谢瑞手指点了点她额头，“你呀总记着吃，每年我生日都同你一道过，怎的还记不住。”
苏小词厚着脸皮嘿嘿一笑，拉着谢瑞的袖子糯软地央求道，“不敢了，这回记住了！”
谢瑞低头瞧着袖口那只白白肥肥的小手，嘴角印出浅浅的酒窝，侧头看了眼她，“昨儿父亲托人带的几本新书到了，可要一同看看？”
苏小词听罢两道眉拧在一块儿，甚是嫌弃地指了指桌上刚翻了小半的新书，“可是这般味同嚼蜡的书籍？不看不看！”
这股子赖皮劲儿谢瑞很是熟悉，他捂嘴笑道，“我逗你呢，你连抄了了六日的书，今儿还特地穿了耐脚的白胶鞋，若再叫你读这些严肃之物，我倒要比夕曼阿姨还严厉了。走吧，趁天还没黑，我带你去码头逛逛，这会儿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可有趣了！”
苏小词眉开眼笑地攀着谢瑞的手臂从椅子里站了下来，嘴里嚷着，“果真什么都逃不过瑞儿哥哥的眼睛！”
谢瑞忽而俯身瞧着她鞋头的隐隐水渍，仰头疑惑道，“怎的鞋都打湿了还沾了泥巴？我唤婉姐姐给你换一双鞋吧。”说罢起身向门口走去。
“哎，不用不用，”苏小词忙拉住谢瑞，心虚道，“方才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过会儿便干了，不要紧的，咱赶快出去吧，再晚娘亲又要寻我回家啦！”
天色渐靡，钟楼旁的街心大道比苏小词先前经过时热闹了几番，第一波下工的人们从街道各处纷杂涌出，又循着某种暗定的方向无声汇入，似无源之水，取之无意，截之无端。
街坊里，随处可见面有倦色的人们眼神放空地排着长长的队，只在轮到自己时恢复些许活力，朝眼前那块密密麻麻的板子指指点点。
“五味蟹蜜豆腐糕和野菌炝螺蛳饭团还有吗？”一个矮个男子眯眼问到。
店家掀起左手边第三个锅盖朝里望了望，“没了，刚卖完。”
“嘿，你这板子上还写着呢，怎么跟我说卖完了啊！”矮个男子朝板子中央指了指，高声道。
“我说没了就是没了，想吃下一笼等半小时，爱排不排，”店家把第三个蒸锅搬到身后的收纳台，扭头没好气地朝里喊道，“小五，先把蟹蜜和野菌划了，叫你麻利点还不听话！”
“哎，你这老板真不讲道理，不吃了，白排了那么久耽误我回家，嘿！”矮个男子气得摆手而去。
苏小词踮着脚扒拉在柜台边，一边看两人吵嘴，一边咽着口水读菜单。
“想吃吗？”谢瑞从她身后凑出头，瞧她一副馋样，便拉着往队伍后面走。
“嗯……”苏小词点点头，犹豫了下拽住谢瑞，“队伍太长，指不定排到我们的时候，什么好吃的都卖完了。还是不吃了，好不容易出来溜达。”说罢深深吸了口空气中的鲜甜香味，忍住心里的馋虫目不斜视地穿出人群。
谢瑞瞧着那犟头犟脑的纠结背影，叹了口气。
“你可晓得往哪儿走么？”谢瑞在苏小词背后默默跟了会，眼见又兜回钟楼附近，忙拉住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她。
遥遥一指视野里熟悉的店铺，苏小词有些沮丧，“平日里娘亲只许我来爹爹的济仁堂，码头只在前些年被夕曼阿姨抱着来过一次，真不记得。我刚估摸着走先前没走过的路就能到，可没想又绕回来了，”忽而气呼呼地拍了拍右手边与身齐高的浅灰色铁皮箱子，“都怪这铁皮墩子，隔几个街道就能见一个一模一样的，惹得我迷路。”
斑驳的铁皮墩子应着她的拍击发出“轰”的一声闷哼，随即嗡嗡震响将她吓得连连后退，半响苏小词探头弱弱问道，“我先前就奇怪，这光秃秃冷冰冰的铁皮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方才怎么好似活了一般？”
“别怕，它不过是个普通的滤水器，伤不到你的，”谢瑞向前走了两步，也砰砰拍了两下，“你瞧，刚才只是启动运作发出的声响，你来仔细听下，里面还有水声呢。”
苏小词当真将脸贴了上去，翘着道眉毛听了半响，神情愈发明朗而后又有些疑惑，“不对啊，我在家中见过滤水器，是同娘亲的首饰匣子一般大小，而且还安静得很呢。”
谢瑞轻轻转过她的肩膀看向岛的西南方向，“街边的滤水器是军工生产给城市用的，”说罢指着远处冒烟的工厂，“喏，就是那儿造的，司徒家。”
“军工啊，难怪一点儿都不精致细巧，还有些吓人。”苏小词很是嫌弃地上下打量着铁皮墩子，牵了牵嘴角拉起谢瑞胳膊朝路对面跑去。
六点刚过，码头的候船岗已是人头攒动。前两日刚入了冬令时，人们这股子早下工一小时的积极劲儿让码头平添了祈愿节灯火集市般的人烟鼎沸，只是倦意和漠色裹挟了空气，神色疲惫的人群匆匆行走，竟丝毫未察觉两个打扮精致的漂亮小孩在其中欢快穿梭。
苏小词站在码头高台的空旷处，踮着脚越过重重人影左右张望。
寻常的民用交通船行皆建有嵌着玻璃窗的四方石亭，石亭上头或竖着块刻了字的木板，或插了面娟了字的飘旗，作为不同船家的标志。
一片刺眼的银色亮光映入，苏小词微微眯了眼。在民用交通船行的另一侧，间隔远近地建了些涂成银色大小不一的敞口帐房，左侧的铁杆上悬着编号。帐房前泊着或新或旧或大或小的几艘货船，船背还罩着蓝布，有如安静的驼背老翁，被岁月压弯了脊梁。
“咦，码头的人傍晚还捞鱼吗？”她指了指帐房前，一个伙计正蹲身快速拉着铁链，不出一会儿一个网眼铁笼便被拎至水面。
只是那伙计也并未将铁笼从水中完全提起，先将链条留出短短一截卡在手边的一个低矮架子上，继而转身从帐房中推出个带轮圆桶到铁笼附近，取下挂在桶边的大勺，打开铁笼慢慢将鱼同水一并移到桶中。
“哇！这是要捕了晚上烤鱼吃吗？”苏小词摇着谢瑞的胳膊，兴奋地跺脚。
“这不是一般的鱼。它叫海信鱼，有大用处呢。”谢瑞摇了摇头，眼中笑意在余阳映泽里一片绚烂，“走，我带你去看看这稀罕的鱼。”
远远地，那伙计手中一顿，忙放下大勺，湿嗒嗒的手随意擦过裤子，笑呵呵地朝谢瑞招呼道，“小少爷，您来了。”随即看了看一旁梳着半披小辫，生着漂亮杏眼的小女孩。
谢瑞点点头，“廖叔，我带苏家小姐来码头逛逛，她瞧你手中的海信鱼觉得稀奇，能否同我们讲讲。”回头，见她已一溜小跑冲到铁笼边，抱膝盯着里头被困住的鱼。
“好嘞，没问题，”伙计爽朗一笑，捞起一条鱼凑到她眼前，“这海信鱼啊简单来说，就是能够替人传信的鱼，速度快，识方向，咱船运的人训好了便能用，就是繁殖得慢，数量少了些。”
“传信？”苏小词瞪圆了眼，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橙黄相间的狭长鱼身，又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尖尖的鱼头“就这小小一条还能传信？”
“原本我们应当晚上集合取信的，既然苏小姐好奇我就给您演示一下，我先取些吐信草出来。”伙计从腰包中掏出个木盒，用里头镊子夹起一小撮绿色的干草丝丢入大勺水中，只见那鱼儿张口吞下后没一会儿，背上一处透明鱼鳞竟翻了开来，露出藏在里面的一小条纸卷，伙计赶紧一手托住鱼身，一手用镊子将纸卷慢慢抽出。
“哇！”苏小词看鱼鳞又自动合了起来，手指摩挲着鱼背上的缝隙啧啧叹道，“果真是妙鱼……”
伙计将纸卷塞入小包，朝眼前的大海努了努嘴，“苏小姐可晓得咱瀚淼星的母亲海济海有多大么？”
苏小词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望向视野尽头。
“我们主岛的面积同济海来比，约摸只是几十万取一。”谢瑞嘴角微微上扬，用手在空中比划一个方形，另一只手悬在中心画了个圈，不紧不慢道。
“小少爷说的极是，那么大的海上住着多少人家，可就咱一个主岛，物品供求定是不齐的。多亏当年老爷寻了海信鱼这个法子，才叫码头能及时同内海外海的商家互通货品运送的消息，真是造福了大家啊。”伙计随着苏小词一同起身，朝圆桶走去。
“这鱼如此特别，想必吃的比瑞儿哥哥府里八锦鲤池中的鱼儿更为挑剔。”苏小词抓着桶顶边缘，蹬起身子一脚踩上轮子，伸长脖子企图望见桶内的情形。
“哎哎哎，轮子滑，苏小姐小心，”伙计连忙将她扶了下来，找了个垫脚的矮凳衬上，然后从帐内取了个铺着网纱的篮子，指着里头浅青色的颗粒，“海信鱼吃得其实非常简单，若在海里便吃些浮游小虾和海草，这些码头的海信鱼，作为驯养的一部分，从小吃咱们的饲料长大，也不过是青蔓草和尾燕小虾晒干磨成的粉粒而已。”
苏小词从篮子里捻了一颗凑近嗅了嗅，“倒真有些腥味和草的涩味。”
谢瑞接过篮子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沁出一边酒窝，“想不想喂下试试？”
苏小词扭头看了眼伙计，伙计忙抓了一小嘬，细细搓动手指沿着桶周均匀撒了一圈，“海信鱼生性并不凶残，没太大攻击性，就是脾气有些急，抢食厉害，苏小姐记得将饲料均匀撒得开些就好。”
“这简单，”苏小词自信地卷起袖子，抓了一大把伸到桶中央，照着伙计方才的模样捻了起来，鱼儿果然安静地四下散开游到桶边吃了起来。
刚要得意卖乖，指缝间窣窣掉出几缕饲料，苏小词还没反应过来，桶边的鱼忽而齐刷刷掉头向中央快速游去，一时间几十条橙黄相间的瘦长条带挤作一团，密密攒动，鱼鳞耀起层迭波光，好似在水中点起一盆流焰炭火。
“哈哈也不过同八锦鲤池中的鱼儿抢食一般模样嘛，还好还好，”苏小词扭头不以为意地朝伙计道。伙计脸色一僵，刚要开口，苏小词只觉手上被几个冰凉潮湿的物什重重刮蹭了下，吓得一松手，掌中饲料悉数坠落，桶中鱼儿争挤吵动，突然好似水中氧气被抽空一般，几十条鱼齐齐一跃临空，在越过伙计头顶的位置身尾交错扑棱拍打，带起的水缎随着鱼儿间的碰撞扬起咸腥散沫，继而群鱼如被抽了梁架的木屋般，在空中顿了一秒后失了方向四散坠落。
“啊！”几条鱼迎面砸来，苏小词躲闪不及，捂着脸欲往下走，可矮凳湿滑，她不小心错了步子，尖叫着仰面摔下。
“小词！”谢瑞一个跨步抓住她腰间的衣服用力扯了过来，苏小词的额头重重撞上谢瑞的肩膀，两人不抵冲力，一同向后倒去。
“少爷小姐！”伙计一边用手肘挡着从天而降的海信鱼，一边箭步冲了上前。
“哎呦喂！”三人混乱地跌在一起，谢瑞压着伙计的肚子，苏小词压着谢瑞的胸口。
“没事吧？”苏小词揉着胳膊，一骨碌站起来去拉谢瑞和伙计。
“没事没事，”伙计捂着屁股将自己撑起，着急忙慌地拿着大勺去捡扑棱了一地的海信鱼。
附近码头的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赶过来时看到自家少爷正挽着袖子同19号码头的小廖一道捡鱼，二话不说也加入阵列。
“呼……”苏小词抹着一脑门的汗，在19号码头前跑了两圈后回到圆桶边，“我到处检查了下，应是没有落在外头的鱼了，”说着拉了拉伙计的袖子叫他俯身凑近些，小声问道，“这些鱼都没事吧？”
伙计嘿嘿笑着咧了一嘴白牙，挠挠头道，“小姐放心，海信鱼既然能游过凶险海域，这摔一下还是能承住的。”
“哦……”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在伙计耳边悄悄问道，“若是今儿有鱼…….那个，嗯……不幸与它的同伴们天鱼永隔，你们会怎么处理这可怜的小鱼啊？”
伙计没料到是这个问题，笑容僵在一半，瞥了眼就站在身后看似若无其事盯着远方的谢瑞，拘谨道，“苏小姐，这海信鱼对咱谢运行的人来说都是宝贝，平时都小心着呐，万不会……”
“可就算是宝贝，又不是鱼成了仙儿能活个千年万载的，终究会……”苏小词见伙计一脸吞吐不定的犹豫模样，愈发好奇得紧，“诶，廖叔叔你就悄悄告诉我，这海信鱼滋味如何？好不好吃？是烤的还是汤煮的？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伙计脸上青黄一阵，慌忙摆手，支支吾吾道，“苏小姐，这可使不得呀使不得。”
背后噗嗤一声，谢瑞捂着嘴肩膀耸动，将苏小词从伙计身边拉过来，摇头笑道，“你呀，怎么能吃的不能吃的一样都不愿错过。”
“我就是好奇嘛，”苏小词瘪嘴，甚是可惜地望着圆桶，“娘亲说我还在身体呢要多吃些……”
方才帮忙的一众伙计虽没听清他俩的悄悄话，可瞧那神情皆猜得所指，纷纷哈哈大笑起来。谢瑞低头看了看弄皱的衬衫和打湿的裤脚，一边拉着衣服一边向前站了一步柔声道，“谢谢各位叔伯们的出手相助，只是，”转头看了眼辫子有些打散的苏小词，“苏小姐家教严厉，还请大家不要同别人提及今日之事。”
伙计们闻言，左右互看一番，皆笑得喜悦又意味深长，“小少爷放心，我们定会保护好未来的谢夫人。”
苏小词一愣，本就难堪，没料到伙计们竟这般当面打趣，脸皮薄极，又忍不住偷瞄谢瑞，见他只是面容清朗地谢过伙计们，这副呆愣正直的模样叫她愈发气虚，瞅准了背后没人的道儿拉起谢瑞的袖子便跑。
“诶小词……”谢瑞歪着身子朝伙计们挥手，“叔伯们注意安全啊，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