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14、谢瑞 “瑞儿，你

　　秋意渐起，万物还未凋敝，留下一片绚烂。

　　红砖府邸内的庭院前，三五个丫头趁秋风念念，在树旁踢沙包玩儿。

　　庭院后的书房前，两个婆子守在门边，眼睛追着那些玩闹丫头，时不时指着其中某人凶巴巴道，“小点儿声，别吵着小姐读书！”被说的丫头总是先装作捂住嘴巴，然后噗嗤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嬉闹。

　　房内站着个五六岁左右模样的小女孩，梳了个松松垮垮的小辫，身上穿着宽松的絮绒开衫和棉麻长裤，挽着袖子在奋笔疾书。书桌的另一头铺满笺纸，墨香隐隐，笔迹未干。

　　唉呀！……苏小词叹了口气，偷瞥了眼那两个身影魁梧的门神，又转头看向窗边时不时飞起的沙包，揉揉发酸的手肘，掂了掂还未写过的笺纸，泄气地抹了把脸。

　　已经是受罚第六日了……苏小词有些委屈地想，娘亲这回是真生气了，竟抱了一摞书籍，要她七日内抄完。

　　还派了两个婆子……苏小词不悦地撇嘴，就是因为上回一个婆子看不住，这下一来两个，她怕是插翅也难溜了。

　　她翻了翻已经抄完的行本，意思看不大懂，字倒认了不少。爹爹说入秋后再过半个月她便要去塾堂上学，如此能先省下不少学习功夫，多找瑞儿哥哥玩耍了。

　　要说瑞儿哥哥……

　　苏小词垂眸，手中的笔顿了顿……她已有多日没去谢府，也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她正在受罚……不过说来，这次受罚不就是因为她偷偷跑去谢伯父家的揽月阁听了出戏，回来娘亲就发火说这怎是小孩该去的地方。

　　小孩？……苏小词翻了个白眼……哼，要是算上伊岛那四五百年，论辈分她可同祖上并肩。

　　再说了，谢伯父家开的地方，她为何去不得……里面的客人分明都打扮精致，举至斯文有度，无何不妥啊。

　　苏小词生气地灌了口水，远远瞥见庭院另一头走来个修长人影，赶紧放下水杯，揉乱脑门的头发，又从笔管里甩出些墨抹在脸上，才低头装作聚精会神抄书的模样。

　　池沁屏退了门口的婆子，在苏小词面前站了会儿，随手翻过刚抄完的笺纸，也不开口，独自坐到一旁看起了书。

　　苏小词屏着气，有些憋闷地继续抄着。忽而有人敲了敲门堂，王婆递来一封白色信封，“夫人，这是谢家刚送来的。”

　　池沁打开信纸瞧了会儿，抬眼神色莫辨地看着苏小词。

　　苏小词被那灼灼目光盯得万般不自在，正想寻个由头说话，池沁就开了口，“如今晓得错了么？”

　　“晓得了，”苏小词装作乖巧的模样，“我不该偷偷乱跑，更不该去揽月阁。”

　　池沁默不作声，盯了小词半响，轻声叹了口气，“谢家派人传来消息，你夕曼阿姨要你马上去她那儿，一同参谋……瑞儿生日礼物之大计。”

　　苏小词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具体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失去的自由即将翩翩而至，不禁喜出望外，搁下笔扯了扯衣服，脆生生道，“瑞儿哥哥生日这等重要的事情，肯定是耽搁不了，我马上去找夕曼阿姨！”说完扭头就打算往外跑。

　　“哎慢着！”池沁在背后叫住了她，苏小词虽然很想装作没听见但还是不得不停住脚步，一脸讨饶地转过身来，“娘亲还有何叮嘱……”

　　池沁无奈又好笑地点了点苏小词额头，“你瞧瞧这副狼狈模样，怎么见人？”

　　落地衣镜前，苏小词细细打量梳妆完毕的自己。杏眼圆而明亮，肤色白皙胜雪，倒确实同言真师尊有几分相像，唯独脸蛋还有些圆乎。

　　她微微提起宝蓝水波纹长裙，望了望脚上那双银扣皮靴，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脚踝，果然走路不大舒服，不方便得很。

　　于是悄悄瞥了眼镜子，趁着身后的丫头收拾脏衣服，飞快地换了双胶底白鞋，将皮靴藏了起来，刚遇上丫头转身，便赶紧冲了出去。

　　苏小词一只脚将将刚跨出大门，背后传来池沁柔和却清晰的声音，“小词，不要晚归。”

　　苏小词顿了顿，小心翼翼收回脚不叫那白鞋露出，转身乖巧地作了个揖，“知道了娘亲。”然后很是规矩地端着平日里被纠正过的那般仪态出了门。

　　“小姐方才倒是有些大家闺秀的初出模样了。”背后王婆笑呵呵道。

　　“唉，这孩子……”池沁方才瞧见裙边那抹白色，无奈道，“打出生起就一堆小心思，也不晓得何时才能懂事，”末了仍不放心，“你差个丫头跟着她吧，谢府虽近，也别叫她乱跑了去。”

　　谢府同苏府隔了四五条街，在钟楼的两侧遥遥相望。脚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侧的街景却大不相同。

　　自府中出来，苏小词便忘了方才的那套姿态，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起来。苏府左右皆是些安静的铺子，书斋茶铺绸缎店，好似这些不喜做声的店家都心照不宣地聚在一起，叫这片空气静谧诡异得很。

　　苏小词踩过厚厚的落叶，秋日乏凉干燥，这些落叶不消一日便被晒得紧皱干脆，踩上去咔吱作响。她沿着落叶的尽头来到钟楼附近的广场街口，停下来向右看了看。这钟楼附近乃是主岛的中心，汇集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因此许多有实力的店家都愿意在这儿掷重金买个铺子，抢一手好生意。

　　苏小词伸手朝视野里的重重人影比了条横线，心里默默数了下，离得最近的十来人定是在排盛记糕点的队，至于那远些的二十来人嘛，定是爹爹的济仁堂了。

　　“新鲜的海胆糕，鱼粉团，刚出炉热乎乎，快来尝一尝！”钟楼另一边糕点坊的伙计高声叫卖。

　　苏小词回过神来，穿过广场朝谢府飞奔起来。这边街道的铺子有些杂，若是脚速快些再放空点心绪，便会发现一路走来，沿途的叫卖声是一个都记不住的。

　　穿过四条人烟巷子，往左拐个弯再跨个十来步，周遭的氛围便一下子冷了下来。

　　管竹葱葱，将远处的喧闹隔了开来，枝叶掩映里，一座灰砖府邸显得遗世独立。

　　左弥狮右鸿麟，乃是寻常富贵人家门前的镇宅摆设，可苏小词偏觉得那些神兽的模样狰狞，不似眼前的左凤鱼右鸾鹰来得谦逊灵气。

　　紧闭的棕红漆木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黄泽，她看着黑色额匾上金光熠熠的“谢府”，稍顺呼吸，拢起被吹乱的头发，挺直身板走上台阶，踮起脚拉住门环用力叩了叩。

　　“咔嗒，”门后露出一张脸，眼睛往外平视了两秒继而低头发现了来人。

　　“哦，是苏小姐来了，里面请！”门卫笑出一脸褶子，很是熟道地将她迎了进来。

　　偏廊里快步走出个粉衫丫头，朝她微微行礼，“苏小姐您来了，是找我家少爷吗？”

　　苏小词扫了眼四周。谢府由于平日里访客的身份繁多复杂，迎客的通常是资历较老熟悉事务的黄衫丫头，不多嘴也不出错，可今儿目力所及却一个也没见着。

　　“是夕曼阿姨找我。”

　　粉衫丫头面上略略难堪，“夫人方才出门采买去了，说是要给少爷预备秋季开学的衣衫物品，还带了一众黄衫姐姐，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苏小词微讶，想了想问道，“那我瑞儿哥哥在吗？”

　　“少爷倒是在府内，”粉衫丫头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了半响轻声道，“可他现下正同老爷一起会见客人，苏小姐若是不急，在客厅等候可好？”

　　苏小词撅着嘴，暗道好生不巧，右脚在地上摩擦了几个来回，闷闷道，“我去瑞儿哥哥书房等吧，待他出来，你叫他上那儿寻我便是。”

　　谢瑞的卧房和书房建在别院，同府内三步一姹紫五步一嫣红的相比，显得分外素净。随着粉衫丫头的脚步，绕过廊厅前天磐石砌的假山，穿过整片海琉璃落地窗的萧西院，又走过八锦鲤池和幽兰院，苏小词在一排青灰色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粉衫丫头引着她进了右手边第一间屋子，一股淡淡的蓬宇花香流淌在空气里，和着书架隙缝里绵密细碎的亮尘，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苏小词熟练地从角落里搬出一张矮凳，挪到谢瑞放置新书的架子前站了上去。粉衫丫头端来水果和茶点，轻轻带门退了出去。

　　茶过半盏，苏小词哈欠连连，百无聊赖地翻着没看几页的新书，有些不大乐意，“瑞儿哥哥自打随谢伯父一同会见那些显赫老叔们之后，看得怎么都是些严肃无趣的商道理法，当真老气！”

　　余阳斜斜，一道煦风卷着窗外枝头的一片残叶坠入杯中，苏小词心念一动，轻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书房后面是道窄窄的排水沟渠，隔着谢府的外墙围成一条小道，只容得一名瘦小女子侧身通过，寻常旁人万万想不到此处，可苏小词却知道这条小道通往何处。

　　一脚踩着矮凳，她将裙子提过脚踝，另一只脚踏上窗框，双手紧紧抓着窗棂，慢慢蹲下身去。然后从窗外荡下双脚，屏了口气，将身子沿着墙面一点点放下去。忽而手臂被窗棂的木屑刺痛，她呲了下嘴松开手，没稳住身子，一只脚扎进排水沟里。

　　幸而初秋的雨水不多，她抬脚看了看，只是鞋头有些打湿，不太打紧。

　　排水沟的尽头连着后勤杂院，苏小词将杂院的偏门开了道缝，趁没人钻了出去。杂院前是幽兰院，这时间丫头们早就结束了一天的花圃打点，她便贴着墙向前飞奔，冲到坪子左侧的一块大石头旁躲了起来。

　　谢景润的会客厅与他的主卧房相去不远，乃是府内较为私密的地方，只有贴身仆人方能入内伺候。

　　窗影里，会客厅的灯还亮着，苏小词估摸着谢景润还在里面议事，便从石头背后探出头，瞅准没人的机会猫腰跑到花圃边缘的栅栏边。

　　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手，够到栅栏顶端，然后踩住横杠往上爬，捞住裙子跨过去，险些将一旁的花盆打翻。

　　会客厅的窗户由鎏金纹玻璃工艺打造，叫人远看生辉，凑近了瞧不清里头情形。苏小词蹲在窗户底下，小心翼翼往里看，几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她，遮住了大部分视野。苏小词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方才发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一脸的聚精会神，目光随着话语左右流连，那严肃模样竟叫她感到一丝陌生。

　　“我听闻这几年，凶险海域的草药养殖带产量连年下降？”案几对面，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伴着闷闷的坚果咀嚼声。

　　“跟当初大总统让我接手的时候比，确实下降了不少。不过对我来说倒也未必是件坏事，”苏小词认出谢景润的声音，“草药是刚需，物以稀为贵，价格自然上涨。我虽只出租养殖海地，不介入草药售卖，但顺风涨些租金还算合理。”

　　余光里的小小身影似乎向前倾了倾，苏小词吓得一缩脑袋，可还不死心地继续朝里盯着，所幸谢瑞听得认真，并未发现她，只是脸上那跃跃欲试又不晓得如何插嘴的矛盾表情有些好笑。

　　“这样草药的成本被抬得更高，难道不影响你同苏家之间的医药生意吗？”沙哑声音问道。

　　“该是有不小影响的。单品成本上升，售价不变，利润自然会降低。”谢瑞终于瞅准了时机，言语之间颇有自信。

　　“瑞儿，你方学了点皮毛，怎就开始妄下评断？”一只粗厚手指点了点小小身影旁的座椅把手。

　　“可是！”谢瑞憋红了脸，僵直了背脆生生道，“《商法论》第五章中……”眼见谢景润将头扭向一边，并无半分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只好恹恹地噤了声。

　　苏小词摇摇头，揉了揉快要对眼的双目。

　　“谢兄严厉了，瑞儿童言无忌莫要责备。”沙哑声音呵呵笑道。

　　“就算苏家的制药成本受了影响，可目前市面上成药价格上涨，药品供不应求，成本抬高吃的亏早就补了上去。再说苏家打理这块事务的宋念真，常年同药农打交道，门道手段多得很，我看他给我开的成药价格并未上涨，说不定里头利字更大。”谢景润嘬了口茶，缓缓道。

　　沙哑声音咳嗽了几下，“宋念真这人我有所耳闻，先前路过医药司见过他两回，好像是在交什么单子，人高高瘦瘦的，看起来挺本分。”

　　“嗯。”谢景润鼻间一哼，看起来无意多说。

　　“不过这些年反常的事不止这一件，”沙哑声音叹了口气，“海面上不太平，气候有时还反季得厉害。你可听说了原因？”

　　“据说，是和咱天空上挂着的那个星球有关？”谢景润咬了颗坚果。

　　沙哑声音突然放低音量，“我听天研司的人说，伊岛这几年的引力不太稳定，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像我们这种凭借它引力生存的星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着倒霉。”

　　苏小词微讶，竖起耳朵想听个真切。

　　“诶我之前在档案司找材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沙哑声音又咳了几下，有些剧烈，“伊岛上的人可不是一般人，他们有仙力和法术，还能修仙身，活得比我们久多了。据说两三千年前已经有别的星球联手进攻过，最后还被剿了。你说要是能得到仙力，换我去伊岛打仗我也乐意，我这病随便施个法术就好了，还用吃什么药啊？”

　　苏小词不自觉捏紧拳头。

　　“呵呵，这难度有点大。”谢景润笑道。

　　心中愈发不痛快，苏小词盯着谢瑞好奇又迷惘的神情，突然一刻也不想多待下去，掉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