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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如琢如磨心自怡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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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登车,雨泽依然显得不安。
今日雪瑶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感起了兴趣,一会问一声月例如何,一会问一句起居可安,一会又问他,可曾在换季的当口,做了什么新的衣裳首饰。
雨泽恍惚之间,还真觉得,自己如今忽然受了宠。
一想到这些,就让他更不安了。
好容易挨到落了车,进了邹家门,已经是典礼既成,开宴的时刻了。
对于雪瑶这样的贵宾,时辰刚刚好。
一经唱报,便有各路的官员上前,寒暄客套。
便有人问:“悦王世子随行这位……”
“是秦郎君吧?”那些一向有些眼色的,便隐去正君侧君的分别,把这头衔叫得模糊些。
雨泽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竟不知面前这人是谁,要不要行礼,只得红着脸颊,低头垂目,一一和人见礼。
他心里只觉得糟糕。
这样忙碌,何时才能脱身去母家打个招呼呢?
殊不知,雪瑶就是不许他过去的意思。
邹家嫡系的姐妹们纷纷前来见礼,热情招呼:“世子驾到,蓬荜生辉。还请世子移驾花厅,坐个主位。”
雨泽只是随行而来,哪敢多话一句?随着雪瑶身边随侍的人走,竟是和秦家众人不在同一处厅堂里。雪瑶与人谈笑之间,他插不进去空闲禀告离开,只得一直跟着。
过了一时,酒宴开席。
雪瑶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似乎一刻也离不得侍奉,斟酒布菜,都点了名要雨泽亲为。
幸好雨泽在家,也曾侍奉过她宴饮小聚的场合,比方才镇定多了。手把酒壶,拿捏着分寸,渐渐地专注在她与人的交往上,仔细聆听客套之内传来的深意,悄悄摸索着这些宾客之间的关系,也沉默地记着这些面孔,揣摩这些人的现状。
他心里似乎有一个匣子,锁头松动,开了一条缝。然而其中的宝光,已经亮了人眼。
秦尚书既然有心叫他来,尚书夫郎也是一直想要找个机会过来搭话,最好能把雨泽带出去,在宾朋面前现上一现的。但宴席一路开到了现在,虽然都在花厅的席上坐着,但看宾客在雪瑶席前来往,唯有雨泽侍奉在旁,看似离不得席,尚书夫郎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便不敢凑上去把他带离,只好不时往这边投来催促的眼光。
直至宾客敬酒一巡,席前稍稍冷清了些,雨泽才敢去张望。见父亲也在向这边看过来,心知不好,小声向雪瑶请辞。
“家主……我……我想离席一会儿,去和爹爹说几句话。”
“哦,不行。”
“为什么……”
“你是随我来做客的,却随秦家人混到秦家的席上,这不合规矩。若是想念家人,赶明儿专送你回门便是,何必急在今天?”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隐隐有些不快之色,面上神情也是冷冷的,很有威严的样子。言谈间稍微瞥过来一眼,便吓得雨泽背上一凉。
待她说了这句,便不再提这事。雨泽也不敢再开口,只是更精心地侍奉,无比周到。
直到离席归家,雨泽也没能和秦家人接触。
他正想着,今天拂了父亲的意,不知该如何同家里交代。只听雪瑶似是不经意地道:“今日我携你同来赴宴,满京城都知你得宠,也算是给了你母家很大的颜面了。你可还满意?”
这语气轻描淡写,其中深意,雨泽不甚懂。
但听完这些话,竟觉得像是责备。
他心里一慌,小脸苍白。
“家主……我……”
雪瑶似笑非笑瞟他一眼。
“怎么,不识抬举?”
这话好像对,又好像不对,雨泽一时不明白。
若真是他得了家主的宠爱,得了抬举,他该是喜悦的,舒适的。可这半晌应酬,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却让他局促、紧张,甚至感到尴尬。心中像是破了个洞,不知道哪里疼,却只是难受着。
他怎么能说,他是真的不懂这其中意味?
怎么能说,他是个不识抬举,拿不上席面的郎君呢?
看着雪瑶坦然处之,似乎浑不在意,他急得眼圈发红,却究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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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宴席归来后,雪瑶时常会留宿在雨泽院中了。
在旁人看来,悦王府这位少侧君可是个乖顺的。一朝承了世子之宠,却未见得行事比从前张扬。除了他母家似乎有点粘人,时常打发人来看望看望,小院内外,仍然是一副静悄悄的光景。
悦王府中上下,皆知这些看望是什么意思,只是雨泽自己不知道。依然欢欢喜喜迎接人进来,或赏钱,或赐饭,有求必应的。这些排场,让他渐渐抛却了此前的不安,开始觉得,自己确然给母家增了光。
如是来往一段时日,慧昭都看在眼里,便找了雪瑶来。
“非是为父要斤斤计较,只是见你不曾教导于他,故而心有疑窦。
“他那些嫁妆本就单薄,咱们家的侧君分例也有限,只怕他手头的银钱可撑不住这许多事。你可要注意些他的生计,别给他母家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吃空了。”
雪瑶只是不慌不忙。
“父亲所说的事,我早已知悉。”
说完便没了下文。
慧昭又赶上一句:“他好歹是你房中得宠的小郎君了,若你仍是刻薄寡恩的,难免以后要生事端。”
她还是随口应付似的道:“您放心,我有数的。”
慧昭欲言又止地看看她,自觉得已经管得越了界。
想及之前雪瑶对这少侧君冷淡的态度,如今这些“宠爱”,只怕也是流于表面,心中并不曾看重那孩子。
他平生最不喜女子寡情,何况又是自己亲生的女儿。
是以他满心忧虑,只恐此事落在别人耳畔,少不得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口舌中,堕了女儿的声望。
但他又怎么好在女儿的私事上指手画脚?只得细细叹了口气,道:“若有什么要为父帮衬的,你尽管安排,只是家里的事,万不要绕过我去,倒叫我成了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虫。”
雪瑶听这话,情知慧昭心中别扭,展颜劝慰:“父亲说的哪里话?如今,我外务繁忙,逸飞又未曾入门来,一切内宅事,终须您亲手打理。有些事情,我虽有数,却不会处理,还是父亲全权相代,我也安心些。”
她见慧昭仍是轻拢双眉,便走上前,温温和和道:“女儿即便大了,也还在这府里住着。父亲依然如小时般贴心,帮我打理这些家事,是我之福。如今雨泽年纪还小,没有他母家的钻营习气,为人乖巧孝顺。父亲关心他的生计,我明白您是看他合眼,愿意疼他,也是他之福。这样的好事,哪有个不乐意的呢?”
慧昭只好随着她言语微微点头,依然微微蹙着眉,道:“等逸飞进了门,你身旁有了正格的侍君,我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说起这个,雪瑶才露了些思念萌动的神色,语气绵软,道:“唉,我这闭门羹吃了个饱,都不敢去御医所见他了。他是个娴静的性子,我最近却事事高调,只怕他心里还是要恼我,又得吵吵闹闹的,两下生分。”
自此以后,雪瑶依然往宫中送些首饰、珍玩、书籍、点心之类的小物进御医所,她自己仍不出面。逸飞总是默默收了,递个谢意来。
虽不见更生分,也不见更热络。两边冷冷淡淡,逐渐也有些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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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逸飞本已被这些来往的小礼物收买了一半的回心转意,计划着在休沐日出宫时,约雪瑶出来游玩一晌,免得过于生分,让人说了闲话。
不料无意中听说,前段时日,悦王世子携侧君出门,给邹家婚事撑了场面的事。
据说那侧君娇俏可人,宴饮之时不离左右,事事亲手侍奉,周到得很,逸飞心中,难免泛些久违的酸涩。
“难怪最近总是在找我,原来是为这个。”
“她还是放不下,终究是很喜欢他的。”
“她曾说过,寻一个喜欢的人,不拘他是否有用。但如今,我看她是挺爱用身边人的。”
“可是,这样一来,我又在什么位置?”
“我堂堂郡主之身,又怎么可能做到侧君那样,围着她讨好?”
“我做不到,他却可以。所以,便和他朝暮厮守,却只是在闲暇时光,偶然想起,才送些玩物吃食来逗弄我、敷衍我么?”
“她把我当什么?”
“对啊,原来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真正想过,她把我当什么……”
他坐在那,捧着盏渐渐冷下去的百合莲子羹,一勺一勺,不知吃了些什么滋味。
怔忡着想了很久,又一转眼,就连那盛着羹的小碗也找不到了。他却记不起是自己搁在一旁,还是侍从来收走的。
桌上和心里一样,都有些空落落的。身上也懒洋洋的,今日竟是什么也不愿再做了。
他将手边书卷文具随意推了推,下巴搁在臂上趴着,怔怔发呆。
可巧,窗下又有些脚步响动。细细的语声,隔着纱帘,往他耳朵里传。
“郡主品貌极好,又干净,又俊秀。即便是生气了,也没有一句重话说出来,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瞧你这话,把郡主当什么人嘛。”
“自然是当贵人啦,我可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我们有时候去重明宫,还能见着一眼公孙蒙训,或是权修仪。哇,天下最风流俊秀的男儿,想必都在这宫里。”
“男儿家顶顶好看,我看了心里特别畅快,做差事的心情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特别爱做这些各宫跑腿的差事。这不,今天来御医所,就顺道来看看,能不能看到郡主了。”
“嘻嘻,我也是,我也是。”
逸飞正毫无防备,竟被她们这话逗笑了。
是呀,思美人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那为什么,女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站在人家窗下,品评公孙蒙训、权修仪这样的贵人,而他堂堂的郡主,却只因是男儿,就得躲在窗边,背着人吃醋呢?
不该如此。
他的心绪,是从什么时候起,被人牵制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的贵重,他的自在,怎么就丢了呢?
宫女们正有说有笑,忽而窗被一只素白手儿掀开。
“我可都听到了。”
带着调侃的口气,秀雅面孔上眉眼弯弯,全然不是从前那难为情的模样,直看得窗下一张张小脸布满了红霞。
“郡……郡主万安。”
“各位同僚安好。”
逸飞反客为主,心情上佳。
“怎么,今日还是身有小恙,要看诊吗?”
“啊……不不,没事……”
“我……我们只是……路过。”
说完这话,小宫女们提着裙子,纷纷落荒而逃。
逸飞心情倒是好了些,合上窗,自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