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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若即若离情不堪问 ...

  •   平治二十七年,秋。

      悦王府内,雪瑶凌晨归家,秋露沾湿她鬓边的碎发,在昏暗的晨光之中,光芒跳跃,晶晶亮亮的。

      在自己的卧室内,换过了熏笼上罩着的衣衫,这才觉得身上暖和多了。

      仕女们又忙碌地预备梳洗之物,世子侧君秦雨泽也是得了家主归来的消息,赶来侍奉晨妆。

      其实梳妆并不用他插手,他行礼问安之后,便乖巧地立在桌边,接过饭菜碗盘,将一桌子排布得甚是精致。雪瑶梳妆之后,只坐在桌边就好,有他在旁殷勤地端汤夹菜,十分周到。

      “不必了,你也坐下吃一些。”

      “家主,我吃过了。”

      分明就没有。

      她这做主子的还没用早饭,小厨房怎么可能先给侧侍君送饭呢?

      爱吃吃,不吃算了,矫情什么。

      雪瑶微微皱了下眉,咀嚼了下自己脑海里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

      每次见他,雪瑶总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直艮在心里。

      实话说,雨泽在悦王府这些时日以来,人人都放下了最初的成见,说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雪瑶当然也知道。

      他小时候那种凌人的性子,仿佛是幻梦一般。如今的小少年,生得俏丽,性子又十足的柔顺,无论她说什么,他都闪着大大的眼睛,轻轻点头应下,乖巧得像只新生的小鹿。

      时间久了,雪瑶虽然并不算喜欢他,却总在见到他时,能有些微满足和喜悦之意。

      仿佛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悦王府偏院理所应当的住客。

      这也有一点不好。

      或人,或物,得来太容易,便容易看得轻。

      雨泽就像这秋露,将些微凉意粘在人发梢,一眼望去,倒也是亮晶晶的,但总归不是那珍珠,落不到梳妆匣子里,更落不到人心里来。

      而他的来路,更是心结的源头,助长着雪瑶心中那份散漫,始终也不愿真正打开那扇门,把他放进来。

      这份不愿,影响着她的心思。一旦她好像有些拦不住关心,想要多做些什么时,仿佛心中还有另一个她自己,恶言恶语,烦躁不安地阻止着关系更近一步。

      雨泽自然不知道她的心事。

      他从小就喜欢她,时间已经太久,如今一朝得意接近她,更是欢天喜地,把自己的从前一切都抛在脑后,想的都是当下和将来。

      虽然他年纪还小,雪瑶道是束发之前不与他圆房,他却以京城之中那些得宠的侧夫们做模子,时刻贴在她的身边,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侍奉得精心之极。

      这样,至少看在他周全的份上,雪瑶也能多允许他接近。

      然后,稍稍有些拉近分寸。

      “家主,我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雪瑶深深看他一眼。

      雨泽被这一眼看得心里突突地跳。

      她这样的神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美得不可接近,叫他全身发软,却又从心里,悄悄地燃起一股子熄灭不了的火苗,烧得喉咙和嘴唇都要焦了。面上却只能故作镇定,垂着手,乖乖地等她的回应。

      雪瑶早知道是什么事,其实也早做了安排。

      原是礼部邹家的嫡系女儿娶亲,婚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一接到此事的请帖,雪瑶就使人备下了礼物。本来想着,不过是平常的人情往来,不必放在心上,却听说秦家专为这件事筹备了什么,还遣了人来悦王府,找了一趟雨泽。

      秦家儿郎,以雨泽为长,其余平辈年纪都还太小,撑不得事。秦家族亲的意思,就是叫他以世子侧君的身份,去人前亮亮相,帮衬一下邹家里外,也好给秦家长长脸面。

      道理虽浅,可任谁说出去,秦家也不该如此安排。

      邹家娶亲,自是邹家的事。虽说两家是姻亲,但是这娶亲的女子,不过是雨泽沾点亲故的一个表姐,难道邹家就这么缺人手,要让一个外姓外嫁的小儿郎去忙碌什么婚事?

      更何况,邹家又不止秦家一个姻亲。秦家上赶着去照管别人的家事,不觉得手伸太长了些?

      邹家出身并不算高,邹家家主倒是个保守的性子,每次娶亲,男方家的门第也都不甚高。而秦家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将雨泽拎到这个场合里,是想显摆什么呢?就不怕喧宾夺主吗?

      谁吃她们这一套啊!

      到了那天,雨泽若是遵从秦家长辈之命,真的出现在人前,秦家少不得再次沦为京城笑柄,也要损伤了悦王府善交际的名声。

      雪瑶厌恶秦家,就是厌恶她们这样的做派。

      明明是同等地位的事,人情往来而已,她们却总是谄媚地压低自己,刻意地奉承对方。但那奉承之中,还暗暗地藏了些自得,就想着在些细枝末节,又强过别人。

      本是该皆大欢喜,做个人情的好事,都要被她们搞砸。非但落不着什么好处,还令人反感。

      京城都说:“秦家的人啊,总是像蚊蝇似的贴过来,挥之不去。”都不愿沾上秦家。

      世家根基稳固,没什么事要和秦家这种外乡人合作,秦家入京也快十年了,交往之中让人感觉不适,已经快要把京中人家得罪完了。

      这种局面,秦家自己未必不知。

      大约相处之道,就是如此难以更改。秦家见自家人脉单薄,不但没有反省自家的做派,反是变本加厉,待人接物更是面前谄媚,背后一刀的。时间久了,倒也让她们得手几次,黏上了譬如邹家这样的京中家族,就这样充个大头,就走动起来了。

      只恐怕邹家明天这事,恨不得不见秦家任何人才好,可是秦家不愿意被排挤在圈子之外,要想尽一切办法往京官圈子里钻。

      雪瑶脸色有点沉,心里暗想:“这娇生惯养的儿郎,到现在也是不懂这些,此时开口,必然还觉得他们家人盘算得对呢。”

      雨泽站了一会,没听见雪瑶的回应,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

      雪瑶才开口:“自己房里,有什么当不当讲?且说说看。”

      他仿佛心里有一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回去,无比地踏实。心底深处那些依恋之情,悄悄地滋长了几分,又像伸出的藤蔓,抱住了那块石头。

      “家主,过几日,我表姐就要娶亲了,我家来人请我一同去……只不知道,能不能讨个出门的恩典。”

      果然,他是个没主意的。

      雪瑶本来反感,有几句阴阳怪气的话简直不吐不快。却一抬眼,在看到他红扑扑的脸颊时,心里莫名地软了下来。

      这孩子,还小呢。

      他哪知道家里的算计,不过是依样听话罢了。

      自从嫁到府里,他也没什么出门交际的机会。如今,就当是让他出去散散心,又能怎么样呢?

      想要不丢悦王府的面子,她倒是也有个法子。

      主意已定,她放下碗筷,有些严厉地训道:“你如今已是外嫁的郎君了,怎么还要跟娘家一同出入?”

      雨泽有些慌神,却不甚明白。小嘴微微一扁,皱了皱眉,想要回应一句,却哽着喉咙,讲不出来。

      怎么办呀,家主不允。

      我母亲说,一定要我想法子成行的。

      不管想什么法子,都得去的。

      雪瑶又微微一笑:“得了。不是不给你出去,我是说,不能随着你娘家去。恰好我也打算去邹家观礼,你随我同去同回就是了。”

      雨泽猛然抬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她,半晌又是说不出话来。

      同去同回?

      他虽然不明白人际关系里弯弯绕绕的,倒也知道秦家让他出面的意思,就是想要借他如今的身份,给家里涨涨面子。现在雪瑶也说要去,携他在侧,同去同回,这不就是告诉秦家和邹家,他如今是得宠的侧君了?

      谁曾想,她平日冷冷淡淡的,实际做起事来,还是把他放在心上,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太好了!多谢家主!”

      雨泽全然喜出望外,声音都打了颤。

      雪瑶却不为所动,收了微笑,只淡淡地道:“不过一桩小事,倒让你吞吞吐吐,说得像天塌地陷一样。今后有事,不必这样,尽管和我说就是。”

      她想,他若只知道听别人的话做事,那便听吧。

      娘家的话,她的话,什么都听,也有些懵懂的好处。在不知不觉之间两头传话,省得她再做布置。

      这么想想,倒也释然了。

      //

      到了邹家婚礼那日,雨泽自晨起,至侍奉雪瑶洗漱,直到厨房传了早饭来,他是一刻比一刻局促不安。

      雪瑶情知,秦家长辈嘱咐,要他早去。

      是以她偏要按着她的时间来,也好点一点秦家,如今这儿郎外嫁,要守谁家的规矩。

      雨泽捧着点心盘子往桌上传,生像是捧着火炭盆子,姿态极不安定。那白皙小脸上布满为难,不时偷偷望望她。试了几次,似乎想是开口催,但凡和她眼光一接触,就红了脸,赶紧垂下眼睛,佯装平静。

      这么沉不住气,当然也有几分稚拙的可爱处,叫雪瑶的心又悄悄软下了一些。

      毕竟是自己房里的人,总受这妻主和母家的夹板气,想必不好受。他那母家未必肯放过他的好处,且有长久的勾缠要烦他。也只有她这做妻主的,发个疼惜的心思,把手松一松,叫他喘口气吧。

      “行了,别忙了,一起用些点心。”

      “是。”

      小人儿期期艾艾地坐下了。

      这可是两人第一次共用早点,雨泽本该欢喜。可他耳畔似乎只听得到那更漏声,点点滴滴,打在心底,飞溅起满腔子的焦急。

      偏生又不敢说什么,做什么,面上只是呆呆地发怔,一副食不甘味的模样。

      忽然之间,雪瑶就起了份逗弄的心思。

      她亲自提著,挟了几色点心,都放在雨泽碗里。

      “多用一些。”

      雨泽胃口不甚大,方才便有些饱了。可她第一次这样宠着他,又不得不领受,吃得愁眉苦脸的。

      方才觉得消停,她又挟来些什么,只得不停箸地硬塞。

      未过多时,桌上碗盘内就空了。

      幸亏这早点是雪瑶一人的分例,否则,雨泽真不知道怎么开口求饶,只怕是要撑坏了。侍奉雪瑶漱了口,他背过身去,拍了半天胸口,才把这口撑着的气顺下去。

      雪瑶平时并没有这些促狭的意味,可今日这么捉弄了他,只觉得心情畅快,几乎笑出声来。

      方才胸中的阴云本就稀薄,经过这一下,已经消散得彻底。

      此时的雪瑶,还没来及细想。但这些细微心绪,却还是悄悄种下了一颗小种子,在那心底深处,慢慢地长,升起些甜丝丝的喜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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