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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俏侧君初入悦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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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日,悦王府内院。
悦王世子侧侍君秦雨泽,在这个时候只是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年,自然像所有的小儿郎一样,都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但是无论他如何幻想,也想不到今日这场进门的仪式竟然是这样。
好似被人当头泼下了冷水一般。
这场简单的仪式之中,也有喜娘,也有花堂,也有洞房,但没有华丽的鸾凤和鸣礼服,没有资格穿绣线霞帔,没有妻主和他一起拜天地,也没有众多亲朋欢聚的酒席。
尽管是悦王府,却好像在敷衍了事,只从大门口向他所住的院落,一路上挂了些灯彩,贴了一些双喜字,在花木上挂些红绳。其余的布置与平日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规制在此,悦王府的院子还是比秦家大得多。雨泽一路被人扶着穿过长廊,走过花园,几次以为山穷水尽,却又在院门处一转,看到一番新天。
他心中便猜想:“是不是悦王府太大了,所以大事在这里面,就显得很小?”
可是,毕竟是他的终身,怎么就是这样的小事呢?
就这样心中矛盾着,一路走,一路想,总算在喜娘的提点之下来到布置好的院落门口,跨火盆,点燃鞭炮,叩拜高堂,为婆家长辈敬茶。
这场一个人的进门仪式,甚至连悦王都没必要在家观礼,只是悦王侍君权慧昭,带着两位侧君,过来走了个过场。
雨泽敬茶后,由男子仆侍搀扶着站起,聆听长辈教训。
慧昭当然打听过,这位少侧君的名声本就平平,一向交往的人家,又不是太上得了台面。他本来心中有千万个顾忌,就恐怕这孩子进门之后,要处理一连串的麻烦事,但看他今日规矩守礼,倒也不像个难相处的,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说起来,今天也是实在不巧,合家做主的女子都不在,这得了御赐的恩典进门的侧侍君,排场有些过于冷清。
同是男子,见了这少年郎的终身如此草草,慧昭的心里未免也有些同情之意。又见雨泽行了礼,微微抬起头时,面目稚嫩,神色凄凉惶恐。一观之下,也觉得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心就一下子软了。
“少侧君,这是见面的红包,你拿着。悦王殿下和世子今日都在宫中有事要忙,也许很快便回。你也不用干等着,今日劳累了一晌,此时先去休息吧,待她们归来,我再使人来唤你过去拜见。”
雨泽柔顺地答应。
慧昭给了红包,又敲打院中仆侍们好生侍奉,这才离去。
雨泽拜别了几位侍君,亲自将长辈们送到院门,才回身回来,在院子中四下望了望。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
接亲的仆侍们,自有去领赏钱的去处,礼毕就散去了。方才鼓乐丝竹还有些喧闹,现在都已经安静下来,地上的鞭炮纸屑也很快有人收拾,并不用他处处提醒。
雨泽在屋门站着,看着人忙碌。
以后,这个小院子就是他的住所。
虽然悦王府很大,但这地方没有他原先在秦家的住所大。两下一比较,他知道他要适应自己占的分量。
作为侧君,有这样的规格的院落,已是相当宽厚的待遇了。
仔细看看,这小院也很好。楼台建造得雅致精巧,院子里花木错落,四时常新,位置又深,很安静,听不到外面街上的嘈杂声。
雨泽再度踏进主屋,看看新房里的陈设。
这门窗,俱是刚换了崭新的。门边贴着鲜红的双喜字,红灯笼挂在屋檐下,红色的床褥鲜亮亮的,床头还挂着红绸绣成的一串串香包。
屋内一整套家具,都是上好硬木,漆色明润。毕竟是王府手笔,梳妆台和衣柜上都镶着螺钿的鸟虫花样。
因此时还是冬日,窗上不是笼着纱,而是镶嵌着一块块明瓦,既不憋闷,又不会照进强光,还在屋内洒下点点珠光,极精致好看。
雨泽倚在暖炕上,推窗外望,还能看到远处,悦王府大花园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木。以后住在这里,即便不出院门,他也能看到宜人的四时景象。
身穿嫁衣走了一圈,雨泽便又觉得心中怅然,坐回了床边。
俏丽的脸上,已经不像在家时那样总带着笑,而是怔怔的神情。
这些东西,都是顶好顶好的。
王府的侍君、侧君,也都是神仙似的人品。
难怪当年,他的衣裳,帽子,明珠,美貌,在雪瑶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才是经历过最顶级的富贵,又何必看他炫耀招摇?
真是奇怪呀。
未嫁之时,想到今后要和她共度,只是喜悦和满足。
到了如今,真的进了王府的门,为什么如此失落,空虚?
从心中满溢出的,是黏糊糊的卑微感,烂泥似的沾了他满身,让他连一点点虚假的笑容都挂不出来了。
哦,许是这衣衫太繁琐,才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就稚嫩,又累了半天,只觉得身上衣饰像箍紧了他似的,越发难过。
可是,按照规矩,未曾见到妻主,这身礼服是不能脱下的。
侍君说是让他休息,却哪能休息?
他呆呆地靠着床头,挪过去一点金冠的重量,想到他如今是半个下人,未来的主子,自然是悦王世子的少侍君了。
想那陈逸飞,本来出身就是郡主,他的吉服和头冠,制式想必更加繁复不堪。霞帔上若再绣几层金线,肩上镶些贵重的珠宝,要压得直不起身子吧。整套婚礼做下来,肩膀和脖颈都酸到骨头里去了。
果然侧君的排场还是不能和正君相比。
雨泽此时才真切感受到了落差。寂寞地想着,似乎全天下都将自己遗忘在这个院落一般,不一时便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将泪水忍了回去。
虽然没听说过侧君过门能不能掉泪,但他知道,侍君嫁人的时候是不能掉泪的。
新郎君掉的泪水,就是妻主将来流掉的钱财呢。
为了妻主,不能落泪的。
那就想一想高兴的事情。
比如,怎么称呼妻主吧。
叫娘子?那是侍君独占的称呼。
叫美人?那是如胶似漆的妻夫戏称。
叫世子?显得距离太远了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挂上正中天。
门开了,日思夜想的雪瑶踏进房间。
雨泽慌忙站起身来下拜相迎。
雪瑶扶住,道:“不必。”
雨泽抬起头,怔怔地看了看她。
经过豆蔻年华的蜕变,昔日初见丽色的少女,现在已明艳如朝霞。
听说她今日进宫去了,此时身上穿的并不是外出的衣裳,面上也只是薄妆,显然已经打理清爽才来的。
雪瑶看了看他的眼光,便明白:“母亲今日不回家,不必到前边见礼,待哪日有空闲拜见便是。你换了衣服,传饭来吧。”
雨泽轻轻应声:“是。”
从前,看到她的次数不多,都是在外边。虽然整齐,端庄,但毕竟是给外人看的样子。从今以后,他能见到的,都是这样的她了。
在身边,在眼前。
在心里。
他红着脸,嗫嚅了半天,张口喊了一声:“家主。”
雪瑶微微一愣。
她不是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点了点头,应声:“嗯。”
这声侧室们惯叫的“家主”一出,雨泽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永远也不能作为侍君,与她并肩而立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又是和自己生气,他又在心里默默地说:管他侧君不侧君,都是我愿意的。
谁让我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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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更深,雪瑶虽在雨泽院内用饭和留宿,却并未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两人同盖着锦被,屋内地龙烧得还很旺盛,热得睡不着。
雨泽成婚之前,家中各位侧君也都教了他一些侍奉妻主的事。
按照他们的描述,他是要主动一些的。
想着想着,他脸上身上就发烫。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连触碰身边的人都不敢,哪里还能“更进一步”了?
刚开始,身形紧绷。等了一会,朦朦胧胧地似乎要陷入睡梦。他一时忘记自己是和雪瑶睡在一起,放松身体翻了个身。
手刚探出去,就隔着中衣擦到了雪瑶的背。吓得他一抖,也清醒过来,但不敢再动了。
雪瑶也没有睡。
感到他背后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在心中默默好笑。
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身边这位,不论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子。可能只是听听妻夫之间的事,都要害怕,就算他自己下定决心要伺候,她却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乐得雨泽安静,她也可以平心静气地思考着。
从刚才雨泽的样子来看,确实如她预期那样,还是懵懂单纯的。王府中隐隐的下马威传达过来,一时间也吓坏了他,虽然极力要装作成熟,可是毕竟不及束发的小儿郎,本身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只在乎一样:雨泽自己,知不知道他的使命?
他以后总会长大的。
秦家下了一条长线,不放过任何钓大鱼的机会,用微薄的人脉,也能撞了个邪门的运气,偶然之间搭上了宗室的马车。
这么主动往权力最上层挤,那就不会只满足于被带着走。
她们在找一个新的机会,拉过马缰,扬起长鞭,驱使这马车向她们的利益倾斜。
秦雨泽,就是这抢夺的媒介。
如果真的有事发生,如果他处于抢夺的中心,那么,他会选择帮助哪一边?
是稳坐车内,冷眼旁观?
还是积极争夺,为母家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