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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朱墙隔苦乐不相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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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这些侧夫们,多年在宅子方寸之间,与各家郎君们你来我往,斗得不可开交,各自都有不少经验。此时打开这个话匣子,颇合他们的心意,得意洋洋地传授起来。
也不管雨泽是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说了不少那些后宅里明的暗的争权夺利,揽权固宠的狠毒手段。
一时兴起,拿出了各自压箱底的家丑事来举一反三,越说越多,让雨泽当场听了个目瞪口呆,身边的小厮跟着目瞪口呆。
倒是侧夫们毫不介意没人伺候,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屋,只管说得起劲。
直到秦尚书郎君身边的男管事来了,听得他们越说越不像,才把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又揪着小厮吼了一顿:“怎么能让少爷听这种乌七八糟的烂事!”
后来,雨泽就由几个管事男仆教规矩,教中馈经营等事,秦尚书郎君再也不喊侧夫们来打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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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陆陆续续下了两三日,终于停了。
秦家的小厮们在院子里扫了雪,念及少爷在房内筹备婚事,不能出来玩,便在他窗下堆了个大大的雪狮子,细细撒上一层水,把表面结冰凝固起来,让他能多看几个时辰。
雨泽正在给嫁衣选择绣花样子,忽然听到窗下脚步,听廊下走过的仕女们在窃窃私语:“看来大少爷真是喜欢悦王世子呢。”
另一个也悄声附耳道:“悦王世子那等人物,全京城都争着做她侧君呢,若我是男子,我便也要想想!”
雨泽心里又甜又乱,随手指了一个花样,似乎是合欢,又似乎是牡丹,他根本没看清楚。
正像是仕女们说的那样,悦王世子相貌明丽,最是知情知趣,早已在教坊司中广传雅名。多少眼高于顶,约不上的名伎之流,却常常相争和悦王世子同席的机会。若能和她饮上几杯,谈上一番,才算是上流。
虽然她婚姻早定,但女儿家总不可能只有孤星相陪。更何况她是这风月中的老手,怎么能满足于此?
定然还有机会!
全朱雀皇城,无论世家男儿,还是倡优之流,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心,想要扑向悦王府中啊。
坊间还有不知谁编的歌儿唱道:“大男已十五,夜半自怜语,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很快传遍京城。
雨泽也听过几遍,记了小调,不好意思唱出声,只在心中默默回转着那句“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是啊,那天,在长辈面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似乎疯疯傻傻,似乎太过于痴念,却是他的真心。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莫说是做侧侍君,就是做个外室,做个仆役,想想也愿意。
莫说是进那悦王府的门,就是私奔而投,抛却一切,想想也愿意。
雨泽抚着红得发烫的脸蛋,悄悄地笑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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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又是一个新年。
正月十八一大早,悦王世子的马车就停在了朱雀禁宫北门。
随行的嬷嬷们都是老成持重的人,规规矩矩回报,听了应答才掀起了车帘。
悦王世子雪瑶悠然落车,身后跟着一脸不情愿的玉昌郡主逸飞。
今日是逸飞入宫的日子。
由于他是以宗亲身份入宫当差,无论医术是否稚拙,身份总要有的,内廷局拟定了六品官职,宫中低阶差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大夫”。
入宫当差,不可带太多仆从。雪瑶当年伴读,是由内廷局拨宫女护卫来照顾的。念在逸飞年岁小些,云皇破例许他带两位男子侍仆进宫,贴身照料他的日常生活。更点了一位积年的慈爱宫使作为掌事,辖两个宫女,两个粗使杂隶,给他置办了套像模像样的班底。
天光未亮,悦王世子雪瑶已经来到善王府门前,送逸飞入宫。
逸飞虽然不太情愿,但迫于宫中核验时辰不等人,还是上了雪瑶的车。雪瑶一路用自己宫牌护送,可以一路不下车,打出重明宫的旗号,直入内外宫交界处的门禁,道路两侧路过的宫女们纷纷见礼。
核验身份,走了手续,逸飞随着雪瑶,缓步行进在宫墙之下。
他们该有一两个月未曾见面,他当然也不能完全断绝想念的心意。
但在当时,话已出口,就该自己负责。再有伤痛,也该慢慢愈合,不关她的事了。
他自然知道雪瑶的身不由己,但这不是他原谅的理由。
就在今天,他进宫的同时,悦王世子侧君秦雨泽也会按照内廷局规定的时辰,入悦王府中。
他进宫的日期和时辰,也是内廷局定的,据说有紫微观中的国师,专门算过良辰吉时。
现在看来,当真是天地一视同仁,这吉时良辰,注定与人共享,不可能独属于他。
他倒是听说过,雨泽嫁入悦王府,是公孙皇后给的恩典。
那么,这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想来秦家根基不深,雪瑶选择秦大公子为侧君,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一个娇惯跋扈,却无依无凭的小少爷,总比一个心机深沉的世家旁支儿郎要好得多。
可笑自己,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头来也是幻梦罢了。
若是只想做个内助,却又没有过多的奢求,可能就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地看到事情背后的真相,而不是一味争吵,徒增伤感吧。
尽管心中有痛,可若要不吃这痛,就得忍气吞声地泡在蜜糖里,放弃挣扎,慢慢窒息。
那他宁愿选择这种痛。
沉默地想着心事,两人终于走到御医所门前。
整个御医所呈褐色,与鲜红的宫墙、亮晶晶的琉璃瓦相比,显得朴素凝重。站在这大门外,便能嗅到里面的阵阵药香。
逸飞抬头望着门头上高高的牌匾。外层是“御医所”,内层又高悬“杏林妙手”,加盖了历任翎皇的印鉴。
多年来,对于这里的种种猜测,他要靠自己去印证。
在御医所药房的旁边,有座小院落,一切布置都是黄老御医住在此地时改造的。原本应是御医所主管大夫的居所,主管御医生活和研究医术都在这里,静谧又家常。
小院子整体是端正的长方,建筑都在四边,让出中间的空地。
院子西边,一式三间,住着五品大夫郑华铭。
东边一式三间,是宫中安排玉昌郡主陈逸飞学习医术期间的居所。
正北的三间大屋,透出阵阵药味。
这是内廷局为御医所特制的配药房。用了白家工匠引以为傲的透心砖秘法,关上门窗也会一直透气,且干燥阴凉,主要用于阴干成药。有时候主管御医也会在房内调制秘方。
小院正门朝南,门两边是一间杂物室、一间仆侍们住的小房间。
小小的院落中央,放着用来蓄无根水的黄铜大缸,角落里一座莲花纹压井,可用来取出暗泉水。
这地下暗泉,和宫中浴宫芙蓉池同源,水质清冽,入药极好。
地上的槽子里种着艾草,用来驱蚊虫、辟邪气。墙上安放着许多钩子,用来扯绳晾晒整株的药草或医袍。晴朗的天气里,还可以将墙边叠放的架子伸展开,用簸箩晾晒草药的切片和碎粒。
看了看房间,宫差们很快就开始铺排应用的居住之物。小小院落当中人来人往,穿梭似的来回,正是人间忙忙碌碌的惯常模样。
逸飞站在这看了一会,那位和善的宫使上前来行礼。
“郡主,嫔使名叫夏霖,是陛下面前的宫使,陛下特意调派嫔使来照顾您,这是阿荔和阿蘅两位宫女,给您见礼。”
逸飞繁杂的心绪早已渐渐安宁,眉目舒展开来。
“夏娘子无须拘礼,我入宫来学手艺和当差,本来应该自顾,多谢云皇姨体谅关爱,我心中感恩不尽。”
雪瑶转头看着他,想要多说什么,却怕他不喜。静静地望着他和夏宫使言语寒暄,心里也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如今年纪见长,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倒是我从前小看他了。少不得趁他在御医所研学,我多番来往,天长日久,慢慢地总会重新焐热这份情意吧。”
心思转了几转,还是趁着在人前嘱咐道:“逸飞,你在宫中,要多保重,我得了空就来看你。”
逸飞并没有冷脸相对,也没有抢白什么不好听的,貌似柔顺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雪瑶见他这神态,不像个会绝交的前兆,自知还有转圜的余地。心中柔情满溢,依依不舍,却自知不可多停留。
“那我走了?”
逸飞又应了一声。
忽而想到,今天侧君入府,他这个侍君总该有些交代。
他心里又有些难过了。面上却笑着,揽袖行了一礼:“在此还是要恭贺世子添星之喜,只是我不能到场亲贺,请世子见谅。”
雪瑶见他这么若无其事,心中反而沉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两个人之间,表面的平和客气掩盖下,已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可她若不要这种客气,又要什么呢?
要他那天雪夜的泪,还是要他决绝的眼神?
她心中纷纷地乱,有些顾不得周围隔墙有耳,上前一步道:“逸飞,你且等我,我会尽快处理好家事,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逸飞闻言,只是一笑:“好。”
但他心里是绝不相信的。
这些时日,他已经深刻明白,后宅的事情只属于男子。她一个女儿家天天奔波在外,能管得了什么?
侧君已经入了府,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虽然不喜,但一方面会忍不住好奇,另一方面存了些戒心,不可交代给她人。少不得还要宫中和家里同时留意,看看这秦雨泽,究竟出落成了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