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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理云鬓小女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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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未时。
七夕一向是未婚女子群聚热闹的节日,白日里捉蜘蛛,夜晚间照灯影,乞求自己心灵手巧,可做家中支柱,得到好收成。
善王府门前停着一辆低调的四抬轿,玫瑰红的纱帘半透光线,边角装饰着金色的凤凰纹饰,正是贺翎皇家行轿。
轿中人已经进府,轿夫们正细心扫去轿顶浮土,将轿子从偏门抬入善王府。
雪瑶的理鬓之礼,已在皇宫完成。
理鬓象征着“我家小女初长成”,在实行这个仪式之后,少女们不再剪额发,而是将细碎的发丝都蓄起来。这样她们可以梳起应对正式场合的发式、戴一些礼制性的钗环首饰了。
从礼成时起,她们将再不是幼女,而是代表贺翎未来的少女,可以正式议亲,预备做一个新的一家之主了。
今日,雪瑶一出宫便直接来到善王府,悦王侍君权慧昭已经按照正式规格,送来了定亲之礼。
逸飞早知道雪瑶要来,也知道两人的事情得到了家族的认可,只是到了这一天,他心中的狂喜仍是溢于言表。
早晨时分,冬郎便已经吩咐过,要逸飞回避贵客,若非召唤,就不要到前厅去。逸飞在夏日里一向怕热,虽然在屋内摆了冰盆,却因为心头兴奋,更觉得暑气难耐,于是悄悄出了院门,来到外院与内院交界的花园内,在假山洞里坐着乘凉。
花园中间几乎看不到湖面,田田的莲叶在微风中荡起碧波。岸边的垂柳卷起叶子,轻柔地摩挲在水面,凉风习习,正从假山中空处穿过,送来些草木的清香,令人身心放松。
倚靠着假山内壁,逸飞闭上眼睛,不一会就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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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与双方家长见礼之后,也需要象征性地回避,让她们双方详谈这桩婚事中的种种权衡。
离开厅堂,她也无处可去,随着仕女们的指引到了花园,在水池中的亭子内坐着,喝了一盏冰凉的银耳羹,就开始出神。
水池中锦鲤看到岸边人影,成群地游了过来。挨挨挤挤,五光十色的脊背迎着太阳,被照得闪闪发光。
雪瑶只觉得晃眼,挪开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假山。
只见那山下阴影浓郁,却似乎有人影一闪。
雪瑶向山下走过去,口中道:“谁在那?”
逸飞听到这声,急忙站起,从假山孔洞之中向外看。
雪瑶的面孔,比离别之时更美了两分。她在明,他在暗,看得更是明白。她头上戴着一整套的金镶蓝宝石簪子,耳坠也是一对蓝盈盈的宝石,打秋千一样晃着,太阳光照上去,两枚亮点儿一闪一闪地,像两颗刚从海底捞上来的水珠。
逸飞不好意思直接地看着她,只能偷偷望一眼,又望一眼。
夏日阳光晒着,雪瑶那微红的面颊,急促的呼吸,颈边悄悄滑落的汗水,让小少年的心肝扑通一声,跳得胸腔胀痛。
他好像是今天才会说话一般,磕磕绊绊地叫:“姐姐,是我。”
雪瑶一下就听了出来,松了一口气:“快来,在那里做什么!”
逸飞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踱了出来。
之前旭飞出嫁之后,他无意中听到善王妻夫两个,时常在房中无人之时亲近地说话,听起来也十分亲近却不庄重嘛。想到毕竟他和雪瑶将来也要成为妻夫,妻夫之间亲热一些,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可是随着这个心结解开,他却又有新的顾虑。
像他前一段日子那样,只会跟妻主讲大道理,也不会说什么亲近的话,这样是不是会让她觉得自己关心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名利之类身外之物?
时间过了这么久,但愿她也放下了,她也忘了。若是她不再生气,不再介意,千头万绪也都能重新开始,这样多好。
这段时日来,他经过反复思考,把两人见面时要说的,要做的预演过十几种可能,就仿佛和雪瑶见了十几次一样,心中只有期待和喜悦,再也不慌乱,不彷徨了。
只是他心中虽与雪瑶亲近,可也没忘了紧守规矩,和雪瑶留出一步的距离,颇有些郡主的风范。一面跟着雪瑶进了亭子,一面问道:“姐姐身子暂时无虞么?这段时日没见,叫我好生担心。”
雪瑶在亭中坐下,见逸飞坐在对面,并不紧挨过来,以为他只是怕暑热,心中当真是不在意的。顺着他的话聊着:“上次回去,将养了两日便好了,这段时间在宫里一直没见发作,也许就没事了。”
逸飞点点头,把心事小心翼翼地提起:
“姐姐,若是……我说如果的,不是真的——如果现在,我是个医官,姐姐还愿不愿要我?”
雪瑶见这话没头没脑,好生疑惑,道:“逸飞千金贵体,怎么会想要做医官?男子行医,可少见得很。”
逸飞心中一点一点失落浮上,却又不舍得就此抛却希望,再道:“如果逸飞是医官,姐姐肯不肯要?就好比是,我现在已经是医官了!”
雪瑶沉吟一会,笑道:“要。”
逸飞甜甜一笑,心里已经安宁了许多,又追问道:“那么,姐姐,如果我又医你,又医别人,那你会不会不高兴?”
雪瑶笑道:“哪来这么奇怪的心思?好吧,少不得陪你一起说说疯话。若你进了御医所,身为御医的你,自然要有自己的差事要做,在御医所医别人,在家医我的……”
说到此处,雪瑶才发现这件事的源头,不禁一怔:“你是因为见了我的病症,才起了这专门学医的心思?”
逸飞点了点头,脸儿一红:“我想要做好姐姐的夫郎,便不再能像从前那样,只知道对姐姐说些陈词滥调的大空话。我要对姐姐有用,要和姐姐一同面对今后的任何事情,要像我的誓言一样,永远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雪瑶心中所感,甜蜜中夹杂着一丝细微的痛:“逸飞,以你的身份,其实大不必做到如此,就算你什么也不做,我也……”
逸飞却有些薄怒,立起身来,道:“姐姐这是看轻了我!”
“这是怎么说的?”雪瑶不明他为何突然生了气,立刻笑着道歉,“原是我一时口快,并不是有心的,别介意,啊?”
可是,逸飞的眼神变了,站起来,神情倔强地道:“我与姐姐说的都是心里话,姐姐这却是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我要学医术,作为安身立命之本,这可不是一时兴起。我虽年纪小,但我也会考虑正经事。姐姐实在不该这样随意敷衍我!”
雪瑶急忙站起来,想要再解释,却见逸飞后退一步,抬手止住她,眼神带着警惕,气势上还真有些像发怒的冬郎,让她心里一惊。
她自己也有些恼。
“我这是怎么了?从前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和谁也没见红过脸。怎么如今,倒像是个点炮仗的,和谁说话都说不到点上?这个说得生分了,那个说得丧气了,到底如何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啊!”
这么站住脚,一犹豫间,逸飞已经转头钻进假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只有那湖中锦鲤看到人影,依然挨挨挤挤地仰着头往上看,一池子被揉碎了的阳光,粼粼地闪烁着,把她的眼睛晃得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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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正式订亲之后不久,雪瑶又回宫去了。逸飞却因暑天气淤,发了一场烧,病倒在床。
善王府内上下都紧张起来,近来府中御医有事不在,冬郎让人拿了善王府的宫牌,去请宫中御医。偏巧小黄御医又随驾去了避暑行宫,不能应差。冬郎请了几次宫中当值的御医,只见人来了一位又一位,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拖了两天,逸飞这场高烧始终退不下去。
冬郎日日陪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
一向温和待人的郎君,在这件事面前也难免心浮气躁,时不时迁怒旁人,发一通雷霆怒火,府上气氛紧张,就连春晖都不敢放声说笑半句,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内务。
逸飞虽发热,精神却还好,眼看冬郎守着自己辛苦,便也跟着劝说:“爹爹,我没事的,你只管睡一觉,我自家写个方子来治吧。”说着伸手要人扶起,一副笃定的神情。
冬郎觉得自己莫不是要疯了,竟真的有些期待。把他扶起来,口中责怪:“小孩子发热说胡话,你才读了几天书,什么叫自己写个方子!”
逸飞倒不在意,笑了笑:“爹爹,左右也是没办法嘛,让我自己试试吧。”
冬郎实在被他缠得不行,只得扶他走到桌边。
逸飞写下几味药名,大有银花、薄荷之流的凉性药。对照着往日读过的书中药理,又想了一阵,分配君臣,衡量剂量。写完一遍,又细看了一遍,自家觉得不错。
这才又向冬郎道:“爹爹,你权且信我一次,就以此方制药。你看,我这上面都没什么伤身体的东西,若我这方子错了,我以后便再也不说给自己治病什么的话了,好不好?”
冬郎点头答应下来,心里却没什么底,令仆侍们照着方子抓药来给逸飞吃了。逸飞吃了药,又催着冬郎和连日守候的几位管事去歇息,说是自己这边只要人值夜就好。
冬郎本待不放心,又见春晖把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当,便稍微松懈了一丝精神,去休息了。
谁知道这几天连着辛苦,困倦得紧了,沉沉一觉,竟然睡到天明。
熹微晨光刚开始在房檐上闪烁时,冬郎猛然惊醒,暗自责怪自己睡得太沉了,一边梳洗,一边打发身边仆侍先去逸飞的房里探视病情。
还未收拾完毕,那侍从面带喜色地奔了回来,道:“侍君,郡主已退了烧,现下能进些饮食了!”
冬郎心中大喜,也顾不得多加修饰自己,便匆匆跑来逸飞屋里。只见这小人儿,已经自己坐在桌边吃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