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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明宫君臣初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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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宜瑶在昭阳宫公孙皇后处用了晚膳,又被训教了一番,这才踏着夜色,往自己所居重明宫而去。
虽然她尚未成婚,却也明白这些门阀大族、皇家姻亲们的纠结。
仅凭悦王世子的父亲权慧昭,是权家男儿中的佼佼者,是公孙皇后少年时期最大的竞争对手,公孙皇后看悦王世子也不会顺眼。
公孙皇后一直认为是他争赢了权慧昭。
想当年,云皇还是太子的时节,先帝广月打算在各家儿郎之中为她择定佳偶。最属意的人选便是权慧昭,其次才是他公孙呈。
只是旨意还未下达,刚传出些风声,权慧昭就关闭门户,自绝饮食抗拒进宫,还因此大病了一场。权家也不好再强逼,幸亏圣旨意上只说要权家儿郎入宫侍奉,并未指定要慧昭,权家便把年岁稍长的权慧忱送进宫来。
公孙皇后一向觉得,权慧昭是顶不住深宫生活的压力,自断青云路,于是后宫之中最出色的郎官是他,受封太子的蒙训郎官、又位及皇后的人也是他。偶尔说起来,就带着隐隐自得的神色。
但宜瑶自己经过选少保的风波之后,想起当年这桩往事,就隐隐觉得:也许权慧昭拒绝入宫只是个幌子,还有另一层真相。
以权家人一贯的不愿显山露水的个性,必定不愿直面公孙家的锋芒,沉迷于后宫争权夺利。或许权家长辈一开始就想让性格和顺、精于内务的权慧忱入宫,而权慧昭那一通绝食闹剧,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为之,都是个很好的借口。
实际上,看看权慧忱以四品欢卿之身入宫,也一直荣宠不断,资历涨得细水长流。他一路晋升到一品,受封为德贵君,地位尊荣,仅在皇后一人之下。执掌内宫青鸾印多年,宫中竟没有一个郎官对他红过眼。偶尔对后宫低品郎官有所管束,甚至责罚,对方也都心服口服。
德贵君,这不止是品阶名,还要按照后宫郎官本身的气质,才能稳坐在此官阶的。
权慧忱,自然无愧于这个品阶和封号。
还有一个更大的恩典,更说明了云皇的心意。
在贺翎,为妻主带来第一个子嗣的夫郎,那便是后宅之中,最受重视的人。云皇的第一次感孕,并非来自于公孙皇后,而是来自当时还位居四品的权慧忱。
宜瑶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他总是不遗余力,锋芒外露,虽一门心思都为尽忠,但在后宫里行事太过果决,未免多树敌人,让他总是不顺心。这几年,他对朝局的看法往往有失误,也都是他这过于警醒的性子闹得。但凡能放下些,也不至于……唉。”
她出身在这样一个凡事要强,力求尽善尽美的父君膝下,从小就多承训诫。每次父女两个见面,虽说政见水火不容,脾气却又一样刚强,几句言语不和就要吵得不可开交。
最近几年,双方顾忌着体面,都收敛不少。她只在心里承认,自己明白父君的苦心,可嘴上却要说:“为君之道,要有自己的评判。”不肯有丝毫相让。
就比如今晚,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重明宫鸦雀无声,很早就关门歇息。昭阳宫的鲛烛却一直明亮,燃过了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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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御书房内,太傅刚刚讲完今天的课。
宜瑶和雪瑶都在望着笔记的内容,思考方才那段文章的其中深意,同时抬起头:“先生。”彼此又都是一顿。
若是偶尔有这种事发生,她两人和其他皇子们倒是不介意。但这几日学习之时,她两人的见解往往不谋而合,频频发生同时发问的情况,颇有种怀疑对方故意为之的意味。
后面坐着的三位皇子都笑了起来。
这其中玉辰公主年纪最小,笑得却最大声。跟着伺候的宫女急忙上前劝说,宜瑶轻笑摇头,吩咐道:“现在已经下课了,大家都是自家姐妹兄弟,要说要笑不必拘什么礼。”
雪瑶听这话,有些双关的意味,好像也说到了自己,顿时脸颊微红。
太傅如何看不出这些孩子的心思?
她在讲解之时,往往留着一点可以展开的话题,就是要让学生的注意集中,发出疑惑,进而主动发问。她自然知道,宜瑶和雪瑶若听进去了刚才的讲解,此时一定要有一问。于是一笑,并不多说什么,按照长幼尊卑的秩序,先来为宜瑶讲解。
宜瑶想问的,也是雪瑶的问题。于是雪瑶这次一改往常缄默,倒是站起来走到宜瑶书桌旁,一起听太傅讲解。
太傅讲解得十分细致,旁征博引之中,引动雪瑶心中新的问题。她本想再追问一句,却不敢和宜瑶冲撞了,只是拿眼光望着宜瑶,看宜瑶是否再问,她再跟着听就是。
但宜瑶听完了,却只是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太傅。”
太傅忽然转头来问雪瑶:“悦王世子听完,可都明白了?”
雪瑶有些犹豫,不自觉地望了宜瑶一眼。只见宜瑶恍然未觉,只是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雪瑶轻轻攥紧了手,心里更是不上不下的。
她刚才听太傅所讲,明明就是在言语中带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宜瑶若是真的听进去了,理该再往深处追问一句的。可是,宜瑶作为太子都不开口,她倒是问个不停,反倒像逞能似的,过于出挑,倒不好了。
她便微微蹙眉,向太傅道:“明白了。”
太傅却别有深意地望着她,又问:“世子,当真再无不解之处,全都明白了?”
雪瑶急忙道:“并没有了,多谢太傅。”
她感到整个书房的皇子,宜瑶和太傅,都在看着她,只觉得脸上尴尬得发热,急忙回到自己座位上,装作忙碌地收拾了一下书本笔墨。
太傅心如明镜,只接着往下一节讲。
雪瑶这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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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之后,回到住所用了午膳,雪瑶翻开书本,想要再预习一段功课,以免明天上课毫无准备,忽然见宜瑶身边的宫女来请她。
她心中不知道是福是祸,急忙跟着到了重明宫。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太子的住所。宫女引领的方向是寝宫,而不是正殿,说明并非因为大事和公事叫她来的。那她就更不明白了,她和太子相处还不久,彼此立场还有些隔阂,私下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带着疑问和不安踏进殿去,只见殿中的气氛并不像外边看着那么严肃,宜瑶穿着一身家常的装扮,衣服上纹饰简单,气势也不见踪影,面上有些笑意,很是温柔和蔼。
雪瑶却丝毫不敢轻忽礼数,上前屈膝,却被宜瑶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双肘,轻轻往上抬了下,止住她的动作。
她不解地望过去,宜瑶态度随和:“不过是家常的来往罢了,何必拘谨?我听闻你身体也不太好,别这么绷着,坐。”
雪瑶仍有些不自然,想要按着规矩告坐,宜瑶却坐在暖阁的小炕上,随手一指对面:“来,坐这里。”
雪瑶更想推辞,宫女来帮她脱下罩袍,服侍她除了鞋子,她这才顺势坐了。低头一看,原来宜瑶在这里摆了个棋盘。
宜瑶也不多让,手边就直接放着一篓黑棋子,拈起一颗,手腕一起一落,便将棋子留在了上星之位。
雪瑶只得拿起另一篓棋子,拈出白子,落于下三之位作陪。
宜瑶轻笑一声:“宗室各位长辈举荐妹妹来做这个少保之时,都说你少年老成,必是个栋梁之才。可今日这一手棋起得真让人失望,我看不过是有几分油滑小聪明罢了。”
雪瑶脸上一红:“太子殿下威压在上,微臣总不能不顾纲常礼仪,不过,您若是喜欢那些敢于起手就直奔天元的狂狷之辈,那我只能愧对您的期待了。”
宜瑶又笑:“哟,还是有些小脾气。只是你可要注意了,把倔强用在手头,可不要用在口头。”
这时不过是棋局刚起,宜瑶的黑子架桥铺路,雪瑶的白子想要暂避锋芒,先退避偏安。宜瑶见了,故意连连逼近,攻势很是主动。可是一场交锋之后,好像有些瞻前不顾后,黑棋的后方露出一个阵眼来。
雪瑶看出来了,试探一步,只见宜瑶好像没有意识到后方薄弱,仍然专注前方的进攻。
雪瑶就有些拿不准:“她自家的根基还不稳呢,怎么就冲着我这边来了?我是继续绕开一些,先稳定自己的局面好些,还是趁乱占一下那边的便宜好些?”
她本来担心那边的机会其实是个陷阱,转念一想,却又有些悟了:“既然我本来就要开拓新的地盘,那么我吃掉她这一块,刚好是围魏救赵的计策,就依此继续合龙,也是很好的。”
主意已定,她落子坚定,按照心中规划推进几个回合,果然见宜瑶落棋放缓,盯着局面思考,落子谨慎小心起来。
她对自己的发展有数,就仔细研究着宜瑶的局面,忽然发现,在宜瑶刚刚被吃子的空档之中,露出一块棋盘的斑驳表面。那是一块红褐色的污渍,已经深深渗进棋盘的纹理之中。
她不由得心中一惊,想起宗室长辈私下里议论过的一件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