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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少保登堂入深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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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万事皆宜。
清明已过,天青如洗,朱雀皇城中一片万物向荣之相。
雪瑶拜别双亲,乘上了宫中的软轿。
虽然她一年总会进宫几次,但大多数是跟着父亲来看望德贵君权慧忱,偶尔在德贵君那里见到云皇。
后宫中的云皇比朝堂前随和得多,大家可以算是亲戚关系,雪瑶虽然敬畏于她,却也没有太大压力。
但这次的气氛明显不同。
太子少保是有品级的官职,从受封之时起,她就算身负差使,成为了朝堂的一员。不但从政,而且要长居宫中,是以嬷嬷们教导得格外严厉,也让她接触到了更多皇室纪律。
她能明显感到巨大的威压。
宫中的皇上和宗亲的区别岂止只有那一张凤纹金椅,岂止在那身凤袍?纵使她小小年纪,也清楚地体味到了“君臣之别”。
这宫中软轿异常平稳,轿夫训练有素,整条随行队伍也各司其职,向皇城正中那高高的红墙下走去。
当轿夫的脚步声从夯土上的沉闷声响,转为石板上的清脆叩击,雪瑶知道,这一定是来到朱雀禁宫的门前了。
软轿被放在地上,不再前行。帘外有宫女低声道:“少保大人请稍待,前面在查对宫牌,核对人员。”
雪瑶知道这些步骤。只是以前归父亲应对,现在只有自己了。
稳定了情绪,开口冷冷应道:“知道了。”
过了一会,有铁衣宫卫中当值的女统领亲自来查验雪瑶的宫牌,与画像比对,并请雪瑶出示圣旨、在入宫文书之上签字盖章……一番忙碌之后,才恭敬行礼退下。
宫女为雪瑶放下轿帘,击掌为号,队伍又开始移动,缓缓地通过了第一道宫门。
雪瑶这才把严肃的面孔稍稍松懈下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心里升上一个念头:“从此时起,我是再也不能回头的了。”
她自己也搞不清这心思是怎么产生的,只是一片莫名地凄惶,在此时盖过了接到圣旨时的荣耀,盖过练习宫礼时的辛苦,盖过她从前的生命中,所有发生过的事,开启了一扇未知的门。
那其中冷暖自知,祸福相依,是完全不能预见于万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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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轿又进一重,宫女提醒雪瑶下轿。
轿帘掀开,雪瑶目之所及,全是高高的朱红墙壁,她掸了掸衣摆,站在宫门前的道路之上。
这是到哪里了?
朱雀禁宫很大,据说就连宫中当差的宫女、内官、侍卫们,也只是熟悉各自当差的那一小片范围,就连皇上、皇女、郎官们,也都没有把朱雀禁宫逛完的,更不要提雪瑶了。
雪瑶跟着宫女的指引走了几扇门,来到又一处宫门前,照样接受检查。
方才停轿后,她带来的大件物品还要另外检查,已经被粗使内侍抬走了。只见现在跟在她身边的这一队人,只有八个手拿随身细软的宫女,和一个管事的宫女。
铁衣宫卫很快查验完毕,雪瑶又盖了一次章。
这次查验完毕,才算是真正地进了宫。
真正踏足宫内,只见院落宽敞,道路清净,反倒没有外面两层宫门中间的压抑感。雪瑶悄悄地长舒一口气,登上前来迎接的步辇,由身强力壮的嬷嬷们抬去含象殿。
终于,她作为一名内阁正式官员,去面见当今翎皇,陈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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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翎王朝的历代皇帝本有名字,在她们做太子时,年至及冠便可由礼部再确立一个名号,用以记载史书,避讳本名。百官说起今上,便有各种不同的称呼,其中最多是称为“云皇”。
云皇理政采用祖制,逢三、六、九的日期,例行召开大朝会,余下的日常政务,都在含象殿内处理。
太子陈宜瑶也知道今日少保进宫,一早也来到含象殿。天家母女相对而坐,面对奏章讨论时政,大多是云皇在讲,太子受教。
这时宫女来报:“禀陛下,太子殿下,少保已到殿门听宣。”
殿内短暂沉默,母女对上眼神。
这是太子内阁的官员,照理说应该宜瑶下令宣进来。但此刻在云皇驾前,宜瑶并不抢先,将手中奏章放下,归于云皇案头,仿佛没听见似的。云皇看她,她倒给云皇使眼色,让云皇开口。
云皇对她的心思有所察觉,只是不甚计较。
“宣。”
宜瑶今早来含象殿,特意起个大早,结果还没躲过她生父公孙皇后的眼睛,特地差了人来嘱咐,道是:“新少保年纪虽小,也不一定就是心思单纯之辈,你要小心防范,切不可对人太过信任,言语之间要留得三分空白,时时注意言行……”好生一番说教。
宜瑶虽然表面听从,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她小小年纪便被立为储君,立在朝堂顶点,自然不必像内宅男子那样,总是把家族姻亲、陈年旧事放在心上,有很多时候,她对皇后的决定颇有微词。
这太子少保之位,公孙皇后当然也争取过。他看中的人选是福王次女、和王世子。
但云皇没有采纳这些建议,反而说服了公孙皇后。
第一,太子内阁并非只有少保之位空缺,太子需要的人才可太多太多了,拥皇一派的新生力量,还有许多入朝任职的机会;第二,就算这次在少保这个职位上不选择福王、和王之女,这两家宗亲和她们背后的势力,也还是会坚决地站在云皇母女身边,继续支持到底的。
从前,在寿王溯影身后事的处理上,已经被善王抢先钻了空子。今后,若是悦王也归于善王麾下,那么善王派系就真的膨胀到可以做一些逆天之事的程度了。
无论悦王府是情愿也好,是不愿也罢,在现今这样的局势下,都必须要和宫中派系同舟共济。选雪瑶做少保只是起手第一步,今后还需要以各种后手巩固局面,维持朝堂势力的平衡。
公孙皇后思考了一段时间,终是点了头。
公孙皇后的顾虑,宜瑶当然明白,虽然不想完全听从父亲的话,但总归从小到大听得太多,心中也难免会受到些影响。
她倒是好奇,这悦王世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宫女通传之后不久,内廷局司务总管、太子詹事等几位官员,便带着雪瑶一起出现在殿中。雪瑶身穿一身胭脂红朝服,走到宫女指引的位置,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那几位官员要交接事务,呈递上文书,雪瑶便一直静静地立在原地,双眉舒展,剔透的双眸低垂着,身姿纹丝不动,像个白玉雕成的仙子一般。
宜瑶看了多时,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她心里暗暗地想:“宗室之间都夸赞这悦王世子沉稳聪慧,少年老成,只是她这年纪还小,还未行理鬓之礼呢,又能修身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心里有数呢,还是刻意经营过名声呢?”
宜瑶走下台阶,一面带出些威势,向雪瑶缓缓靠近,一面口中朗声道:“如今有少保陪着本宫读书了,当真是好。不知少保的功课学到哪里了,是不是和本宫所学进度相近?”
雪瑶垂着眼,规规矩矩地道:“回殿下,微臣已读完经典,正在读前朝史书,借鉴兴亡……”
她一面讲话,一面在余光中看见太子的紫色凤袍越来越近,心中紧张莫名,只能强自镇定。
不料还没讲完,就被宜瑶打断。
“少保且抬头,让本宫看看。”
这种恶霸在街头调戏良家儿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雪瑶只得微微扬起下巴。
宜瑶又令:“抬眼。”
目光相对,雪瑶面目有些发僵。
宜瑶年长几岁,身量比她高很多,又有上位者一贯的居高临下。她可以明显感到探视的目光,和刻意传达的威压,令她如芒在背。
“逃避和害怕都没有用。日后总是要与太子朝夕相处的,事到如今,难道还避得开她不成?”
雪瑶这样说服了自己,尽可能表情平静,慢慢抬起双眸,终于正视了宜瑶的面庞。
从前在宫宴的场合,也曾有一两面之缘,如今离得这么近,看到太子这般明媚爽朗,眉宇之间蕴藏着威严的气势,还真是有些惊艳。
宜瑶也直视进她的双眼。见她目光之中有些好奇打量,也有些惊讶和震动,看来她毕竟资历还浅,并没有那些深沉的城府。公孙皇后的焦虑,一直以来的猜测和紧张,在此时消散了一多半。
宜瑶心中存了几分亲近,这才收起气势,转头向云皇笑了笑,道:“母皇,儿臣看这少保选得不错,这便放心了。此间若无它事,儿臣先行告退。”
云皇微微点头。
宜瑶转头看着雪瑶:“你随我来。”
雪瑶随即向云皇告退,亦步亦趋跟着未来的君主走出含象殿。一段路到宫门口,谁也不曾说话,只听得衣袂摩擦的轻响,倒比刚才在殿内的直视还要令人无措。
走了一段,宜瑶也没什么吩咐,竟然直接带着宫女扬长而去。雪瑶这才悄悄舒展了一下肩背,觉得背后一层浅浅的汗珠贴在皮肤上,细密地发凉。
她默默安慰自己:“万事开头难。第一次觐见虽然古怪,但毕竟应付过来了,就是好事。”
但愿能早日习惯宫中的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