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21、第二十一章 你的真名叫

　　第二十一章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岳舒还是先去了锦缃楼。
　　折腾了一整天，锦缃楼已是华灯初上。

　　绿岫姑娘是锦缃楼的招牌，即便是知晓岳舒来了，也没时间招待他，更何况岳舒这次谁也没有惊动。
　　他又是翻窗户进来的。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岳舒的技术更精湛了，几乎是手碰到窗棂的下一瞬，整个人便已经翻身进来了。
　　他料定顾清即便是察觉到，也没有时间溜出门。

　　一手触地，刚稳住身形，岳舒就愣在了那里。
　　他看到房间西侧那张熟悉的书桌后面，一个面若寒霜的年轻人正坐在那，右手曲起一根手指抵着额角，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岳舒轻轻走上前，仿佛眼前的画面是一吹即散的云雾般，他几乎不敢用力呼吸。
　　“你在这做什么？”
　　问完又觉得后悔，这般意有所指的话，再把他吓走了怎么办。
　　正要询问一下他的身体状况，顾清突然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点灯，但是门外灯火很足，映得屋中人脸上一层朦朦胧胧的暖光，连顾清脸上的寒意都减淡了几分，却仍是岳舒从未见过的冰冷。
　　虽然面沉如冰，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幽深的光，直直盯着岳舒。

　　岳舒心下一喜：“你的眼睛好了。”
　　顾清仍旧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也没应声，仿若一尊雕像。

　　岳舒见他状似呆愣的样子，担心他身体仍有异，上前给他切脉。
　　脉象竟无丝毫异常，白日里混乱的脉象，如今竟一点也不见。
　　可据他推断，这绝对不是一时三刻就能清除干净的毒。
　　想了想，终究有些不放心，岳舒道：“跟我回去，让我师父再好好瞧瞧。”

　　这次他没有拉着顾清直接走，只是用了商量的语气，因为他直觉这人会拒绝。
　　果然，顾清轻轻抬起手，手腕顺势从岳舒手中抽出。

　　他似乎疲累至极，叹息般道：“不必了。”
　　那般暮气沉沉的语气，让岳舒心尖一颤。虽然知晓从前这人在他面前的种种表现，可能都是故作姿态，全然当不得真，但他却总觉得，顾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但他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又说不出。

　　他低头看着顾清，能明显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拒绝交谈。
　　岳舒从小脾气好，嘴也甜，总能把盛月盈哄得熨帖，让陆挚将发未发的火给顺平了，但是这种油盐不进的状态，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实在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岳舒突然十分气闷，他垂眸看着顾清，道：“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顾清闻言突然笑了：“你都已经猜到了，何必多此一问。”

　　岳舒没有让步：“我想听你亲口说。”

　　顾清拇指紧紧扣着食指指节，抬手拿起桌上一个圆竹筒，递到岳舒面前，示意他打开。
　　岳舒接过，就听顾清悠悠开口：“本来以为杭州的任务能很轻松，没想到低估了那个姓童的，被他伤了，暴露了行迹，引了个尾巴来，你应当见过他了吧。可怜见的，刚刚没了父亲，如今自己也要死了。”

　　岳舒一愣，连忙打开手中的竹筒，里面是一张卷成筒状的宣纸，展开来，便看见上面那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杀童郊。

　　“千殇阁为什么要杀他，你这次的任务不是童砚已吗？”千殇阁什么时候做起这种买一送一的买卖了？

　　相识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顾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千殇阁在世人眼中竟是如此又原则的正经帮派吗？”
　　说着又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那笑颇有几分邪气，岳舒看着碍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别这么笑。”

　　顾清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抱歉碍了你的眼，我们千殇阁的做派一向如此，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说的风轻云淡，语气还带了些许轻佻，与刚才暮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人。

　　岳舒却只觉更加碍眼。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浮筠公子。”
　　既然他不说，那他只好自己问了。

　　顾清听他挑明自己的身份，并不觉得意外，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瞬间没能维持住脸轻佻的表情：“顾清是真名，没骗你。”
　　“那你也不是凌霄门的二公子了？”
　　顾清沉默着，没有开口。
　　又是这个态度。

　　岳舒又问：“那你说的你母亲，是不是骗我的？”
　　“不是。”

　　有些替盛月盈失望。
　　“那你……”
　　“你问这些是想卖给说书的赚银子吗？”
　　岳舒想问的自然不止这些，但是他在刚发现顾清原来是浮筠公子，而不是什么凌霄门的二公子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说不定他真的是大师兄。

　　“当然不是。”岳舒不自在的左右看了两眼，突然看见手中的宣纸上，印着一个墨手印，他用手比了比，跟自己的差不多大，是个成年男子的手，缺了一个拇指，只印了半截手掌并四根手指。
　　很奇怪的手印，千殇阁的印鉴用得都是这种墨手印吗，那每次印完委实也太难洗了。

　　“方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正面回答我。”
　　顾清眯了眯眼，像是才想起他的问话：“你问我为什么要杀童郊，很简单，没人雇佣千殇阁杀他，甚至也没人要杀童砚已，但是他门两个必须死，因为这是阁主亲自下的命令。”

　　千殇阁主，秋月白？
　　“那不是你义父吗？你不想杀他们，为何不拒绝？我听说他是很器重你的。”

　　顾清闻言又笑了。
　　岳舒心说自己也没说什么吧，怎么今晚的顾清总是笑呢。

　　顾清道：“岳公子，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不想杀他们的？”
　　岳舒没有片刻犹豫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在姑苏耗上一个多月才动身？”

　　这次顾清沉默了很久才道：“那是因为你——我的另一个任务对象，在这里。”

　　岳舒闻言后退半步，侧身坐到了书桌上。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你的任务完成了？可我还活的好好的呢，我怎么没觉得你在我身上图谋到了什么？我是不太了解，千殇阁的任务都这么容易的吗？”

　　顾清一时语塞，别开眼。
　　岳舒却不让他退缩，俯下身去，两个人的脸尽在咫尺，他能感觉到顾清微乱的鼻息，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鼻翼。

　　“还是说，你发现自己对我动了心，下不去手，索性自暴自弃，跟我坦白一切，想让我恼羞成怒，先动手解决了你，你好就此解脱，一了百了了？”
　　岳舒说到此处，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平时难道真的看上去头脑这么不灵光吗？怎么让人家诓我都不愿费力想个像样的说辞。”

　　顾清转过头，开口打断：“我……”
　　还没能突出一个完整的字，便被岳舒两指点在颈侧，顿时眼前一黑，软倒在岳舒肩头。

　　方才岳舒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好偷袭得逞。
　　因为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肯定又是不欢而散，顾清既然等在这里跟他摊牌，便不会乖乖跟他回去，但他身上的毒实在退的蹊跷，那么烈的毒，即便是服解药，也不可能解的这般快。不好好查一下，他很难放心。

　　岳舒背着顾清回到到山庄时，迎面碰到陆挚送满面泪痕的童郊回房。
　　他心说这童少庄主还真能哭呀。

　　陆挚看见岳舒背上的人，瞬间收起脸上疲惫的神色，嘱咐道：“把人带回房间，我马上过去。”

　　岳舒将顾清房里的烛台全部都点上了，此时才看清，顾清那常年十分苍白的脸上，竟神奇的多了一丝血色，看上去比没中毒的时候面色更好。
　　盛月盈在陆挚来之前就闻讯赶来了，见顾清昏迷着，先是一惊，听说时岳舒点了他的穴道，这才放下心来。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伸手解开了顾清的衣襟。

　　“师娘，你这是做什么。”
　　他看到盛月盈细细查看了顾清右边肩头和左边腰窝处。
　　然后岳舒便明白了，他师娘这是在做什么了。

　　他师兄陆云倾身上有什么记号，恐怕着世上没人比盛月盈更清楚了。
　　他那个早夭的师兄，这两个地方，各有一个小痣。
　　可是两人查看之后，却都沉默了。

　　并不是因为看到顾清这两处都没有痣，而是因为，本来他们期望着长着小痣的位置，都有一块巨大的烫伤疤痕。
　　不仅是那两处，随着盛月盈的动作，顾清的整个上身都暴露出来，上面斑驳遍布着各种狰狞的伤痕，很多颜色已经很淡了，应该是很多年以前的了，甚至很大一部分一看就是幼年时期受的伤，随着身体的的成长而长大。

　　盛月盈感觉喉间像是被什么硬物堵住了。
　　岳舒的心也揪在一起，这个凶名传江湖的小魔头，究竟过的什么日子？

　　陆挚进来时，就是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看清床上昏迷的青年的情形，陆挚一时也说不出话。
　　他把药箱放在床头，仔细查看起顾清身上的毒。

　　陆挚的霉头越皱越紧。

　　待他放下手，岳舒紧张地看着他师父。

　　陆挚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床上的人，道：“是九夜胭。”

　　岳舒一头雾水，正要问九夜胭是什么，就见他师娘神色惊慌，一把扶在手边的如意圆桌上，桌上的杯子被带的叮当作响，看向顾清的眼神，满是悲伤和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