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14、祭品〈2〉 别一天到晚

　　由于当初李鹄也是抓不清方向地随意在天上乱晃，却未料落脚之处已是远离蓝陵城外，西荒山的另一个山头，原本霜沁大可以利用御剑方式带着两人下山寻找镇子，但洞穴裡的「意外」，着实让他身子多了不必要负担，先不论他是否还能操纵灵力飞上天去，至少从两人离开了岩洞后，一路都是使用步行的方式往山下去，李翩翩就算是好奇，也没胆子去探问自那之后就鲜少再开口的霜沁。

　　或许是脱离了临海区域，已开始往内陆去的关係，沿路走来，李翩翩发现他们所在的这处山脉，不仅风光明媚，山景秀丽，几乎也不见迷雾山霭，生平第一次远离生长的城镇，还是彻底的孑然一身、再也了无牵挂，心裡顿时也複杂了起来，未来何去何从，对他来说是个谜。

　　他瞥了眼走在身侧的霜沁，阳光穿过树梢洒落在他身上，这已经不知道是这几日在山间走着的李翩翩第几次感慨，他何德何能，竟有幸得到霜沁这样的旅伴陪他一起踏上这段路，世称他镜月君，是源于对霜沁心性澄如明镜、皎如月的描述，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确实能够明白这样的称谓从何而起。

　　先不说那日他的胡作非为对霜沁来说可能是多大的羞辱，事发之后，霜沁非但隻字未提，也从未给过他不好的脸色，起先李翩翩还因此更感愧疚，但时间一长，发现总是这样耿耿于怀，反而更显得不自在，也就恢復了先前和他初识时的互动，至于欠下的、亏欠的，就只能先放在心底，祈祷有哪一天，他能够悉数回报。

　　「霜沁，前面有农户！」

　　李翩翩突然眼睛一亮，回头对走在后方的霜沁喊了声，在山裡打转了好几日，除了与鸟禽走兽为伍之外，能与之相伴的，就只有身后这个惜字如金的美人，可着实叫他憋坏了，终于看到农家，他自然兴奋不已。

　　「嗯。」霜沁看向前方，确实几尺外就有一座落在林边的农家，袅袅上升的炊烟说明并非空户，他不发一语地看着李翩翩蹦蹦跳跳地往前冲了去，自己则是维持着同样速度的步伐缓步跟着走了过去。

　　才刚走到篱笆外，霜沁就见李鹄正靠在围栏外和里头一名年轻姑娘有说有笑着，好似两人已熟识多年，心头漾起一阵莫名的不快，他沉着脸走近了两人。

　　「哎呀，又是一位好俊的公子，今个儿寒舍还真是蓬荜生辉呢。」一见着霜沁，小姑娘丝毫不怕生地便说着笑道。

　　「霜沁，你来得正好，这位姑娘叫芝芝，她说咱们只要往前再走个几哩，出了山道就有一个镇子，今晚终于不用再露宿荒郊野外了！」李翩翩完全没有发现霜沁的表情有何不对，笑得桃花灿烂，看得庭子裡的姑娘也是两眼发直，双颊染着淡淡红晕。

　　「在下见过姑娘，感谢相助。」霜沁神情淡然地抱拳行了个礼，两人一热一冷反差甚大。

　　「不过两位公子若是要往泽灵镇去，万事务必要多小心。」芝芝望了霜沁一眼后，表情略微担忧地道。

　　「怎麽说？」李翩翩追问。

　　「您就有所不知了，这镇子是围绕着泽灵湖而建，所以自古以来，镇上的百姓也多依湖为业，这湖中心有座岛，岛上有座水神庙，虽供奉的是神灵，但却已荒废数十年有馀，不知道从哪时开始，便有邪灵作祟，导致这镇民每年都得献上一名年轻男性为祭，以求平安，最近刚好也到了这祭祀的日子，像两位如此风度翩翩，俊逸潇洒的公子，能绕道避开，还是避开的好。」芝芝打开了话匣子便说不停，表情肃穆地对着李翩翩跟霜沁说。

　　「现在这世道竟还存有活人祭，但又为何是年轻男子？」李翩翩不置可否地扬眉。

　　「这个说来就有意思了…可是让我一个姑娘家说这个又有些害臊。」芝芝不禁举起袖子，掩着面轻笑了声。

　　李翩翩和霜沁对视了一眼，前者面上更是一派好奇。

　　「唉，话都说这份上了，吞吞吐吐也没什麽意思，我就直说了，还不就因为传闻中那作祟的恶灵，正是个还来不及出阁便溺毙在湖裡的闺女，女子情怀总是诗，自是嚮往情爱，年少早夭便积怨成邪，为了安其魂灵，百姓们也只好每年将面貌姣好的公子往湖中心的岛上送去作陪…」芝芝解释道。

　　「还一年一个？这…平常姑娘一辈子嫁一个丈夫也就了不起了，胃口是不是大了那麽一些？再者还要面貌姣好？」李翩翩不禁赞叹起来。

　　「这我就不明白了，可能是大家觉得都要送祭了，当然也要表现一些诚意，再说就算是活着的姑娘家如我，也喜欢像两位公子这样俊朗非凡的，何况是这当了鬼的？」芝芝吃吃笑了起来，活泼不彆扭地坦诚反而讨人喜欢。

　　告别了芝芝，按照她的指示而行，果然没多久两人就走出山道，看见了山脚下临湖而筑的城镇，湖中心泛着大雾，却仍隐约可见芝芝口中的湖中孤岛。

　　虽然事前已有人提醒他们入镇要留心，但打从李鹄跟霜沁两人走进镇上开始，遇见的所有人就无不对他们行上好一阵注目礼，一开始李翩翩还以为是因为镇裡多是纯朴的农家、渔家，少见像霜沁这样打扮典雅又貌美如仙的公子，但当发现目光不仅仅只集中在霜沁身上后，他也开始感到有丝不安了。

　　「霜沁，你有没有觉得哪裡怪怪的？」当两人在镇上找着一家小客栈入座后，李翩翩终于忍不住凑到霜沁耳边小声地问，别说街上那些人了，光是现在客栈裡大桌小桌的客人也都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看来，就足够他寒毛直竖。

　　「嗯。」霜沁自然不可能没注意，可是除了这些多到让人不自在的目光外，他并未感受到任何不善或杀意在其中，便也只能先按兵不动。

　　李翩翩挥手招来了小二，准备从商家先下手，他先是点了好几项要价较高的菜色，等到小二满心欢喜地送完单，他才笑着开口道：「小哥，跟你打听一下，您这镇上对外来客一向是这麽热情？怎麽一路上大家都盯着咱家公子瞧个不停，我们少爷虽仪表堂堂，但突然被这麽关注，还是怪不自在的。」

　　李翩翩伪装成随扈，边说边指了指一语不发却也贵气十足的霜沁，后者也不反驳地举起了案上的茶水啜了口，很配合地朝小二颔首。

　　「大抵是我们这穷乡僻壤鲜少见到如此绝色的公子吧…敢问公子来自什麽地方？这城裡的人家可是连随从都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呢。」小二连忙弯腰陪笑着说。

　　「实不相瞒，我们公子也是出身仙门，虽为小门小户不足为提，但除厄辗祟之事还是略有心得，听闻贵镇有座水神庙，似乎不太安定，不知道是否有我们能帮得上忙之处？」李翩翩满脸笑意地探问。

　　「两位公子还真是消息灵通，不过怎能说是不安定呢？水神庙在我们镇上是相当重要的存在，祭典更是咱们泽灵镇的惯例，每年这个时分总是如常举行，届时说有多热闹就有多热闹，我们这些作生意的，反而还因为这庆典增加了不少收益呢！」小二提起祭典的事非但不忌讳，反倒是一脸得意貌。

　　「以活人为祭，岂是值得庆贺之事？」霜沁闻言有点不满地蹙起秀眉，沉着声冷然地反驳。

　　「当然值得庆贺，这每年能被选上送给水神，可是莫大殊荣，举家沾光的大事，若不是水神的护佑，咱泽灵镇哪能一年比一年更富庶繁华。」小二被瞪得满脸莫名。

　　怎麽跟芝芝说得完全是两回事？李翩翩心裡纳闷着：「我们从未听过祭祀神灵以活人为牲之事，再说这庙不都荒废已久？」

　　「这...」就好像被说中了什麽禁忌，小二瞬间一黑的神色两人看得一清二楚，李翩翩才想继续追问，不知何时从哪裡窜出的一名青年硬是挡在了小二和他们之间。

　　「两位公子想必是初来本地，不知小弟是否有幸邀请二位上楼一蓄？」青年一身白衣，面貌温润如玉，秀丽非凡，笑盈盈地就冲着霜沁和李翩翩道。

　　「云裳公子...」小二看清来者何人后，也立刻机灵地退到一边。

　　虽有丝意外，但李翩翩跟霜沁也未回绝，既然消息自动找上门，他们自是跟着青年的脚步起身走上二楼，相较于楼下开放式的坐席，楼上隔间厢房显得更为隐蔽静谧，他们跟着白衣青年走到廊道最末端的边间，然后在对方依旧满面春风的笑意引导中入坐。

　　「方才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谅解，在下段云裳，不知两位公子可是来自蓝陵城？」青年拉上了厢房的隔门后，谦逊地捻起茶自介道。

　　「随意探问祭典之事，应该是我们失礼才对，但你怎麽知道我们是从蓝陵来的？」李翩翩见霜沁听见段云裳后脸上随即出现的敌意，赶紧抢先打圆场地笑着问。

　　「那麽我还真是猜对了？泽灵镇与蓝陵之间也就一山之隔，平日镇上本就少有外来客，我不过随口猜测。」段云裳似乎也察觉到霜沁的戒心，将茶杯推至两人面前后解释着。

　　「原来如此，不过这祭典可是有什麽不对劲之处？为何我们明明在镇外听到的说法是邪祟为乱，但镇上的居民却称是供奉神灵？」李翩翩接着话转移了尴尬。

　　「因为恐惧，那岛上的恶煞对镇民来说就像是无所不在的邪灵，谁要对它有不敬之言，都恐招祸上身，所以百姓多以神祉包装它的存在。」

　　「听段公子这麽说，难道你不是泽灵镇人。」霜沁望着段云裳道。

　　「自然不错，段某来自京城，祖上乃冀洲段氏，能在此结识闻名天下的镜月君也是光荣。」段云裳回凝着霜沁，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早已认出他身分的事实。

　　「没想到霜沁你真的那麽有名？」李翩翩一脸敬佩地叹道。

　　「冀洲段氏...」霜沁在心裡思考了一番，他记忆向来很好，可是并未听闻过此一仙门。

　　「段家一脉单传，到我这儿已是枝叶凋零的孤家寡人，您就当作段某只是普通散修也无妨，此次只是云游恰巧路过此地，遇上邪灵为祸，路见不平的干涉罢了。」段云裳似乎不愿意在此问题上与霜沁周旋。

　　「不过我说霜沁啊，你们霜家不都说有你在，蓝陵週围百里内不闻邪祟吗？怎麽就隔壁镇上有这麽个恶名昭彰，还以活人为牲的乱源在，你却不知道？」李翩翩用手肘轻推了下霜沁说，却随即换来一个冰冷无比的回视，让他随即住口。

　　「泽灵镇向来封闭，居民多不与外界来往，加上背靠西荒，面临湖泊，除了山道水路外，别无其他往来连络之道，镜月君不知情也是理所当然，否则怎能轮得到我这样不过是误打误撞的小辈抢先呢？」段云裳替着霜沁解释。

　　「喔...我也就随口说说，霜沁你不会对我介怀吧？」李翩翩灿笑道，又是亲暱地拉了下霜沁的衣袖，而霜沁仅是默默地抽回袖子，垂下眼眸举起案上的水杯啜了口茶，似是默许了李翩翩的胡诌。

　　看着两人如此互动，不知是不自在或是刻意，段云裳嘴边原本始终噙着的笑消失了一会儿，但随即又在李翩翩的视线回到他身上时扬起弧度：「既然镜月君也出现在此，那麽今晚两位是否愿意同我一同登上那水神庙一探究竟？」

　　「当然好啊！多有意思？有霜沁在，还有什麽可怕的？」李翩翩立马点头如捣蒜，说不准还能收获跟承影石有关的情报呢！

　　「你留在客栈。」霜沁放下水杯，随即浇熄李鹄的好奇心。

　　「耶？为什麽？我保证不会碍手碍脚！」李翩翩鼓起脸颊抗议，哪有人放着媳妇去打仗，自个儿躲起来的道理？

　　「留下，此事不用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