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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风吹又生1 三月的正午 ...

  •   三月的正午,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仿佛世界万物都收到来自春天的讯息,皆一派欣欣向荣,活泼生动。
      洛树来医院收集素材,穿过医院大厅,在后院一旁的屋檐下看到一个啜泣的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小男孩穿着一身旧旧的蓝白校服,脖子上的红领巾皱皱巴巴。一个人抱着自己小肩膀坐在屋檐旁一角的楼梯上、低着头、哭得身体一颤一颤的,惹人心疼。
      洛树走过去,摸出口袋里时常带着的一颗巧克力,在小男孩面前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这是谁掉的巧克力啊?是你的吗,小朋友?”洛树说完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做作。
      “不是。”小男孩抬起哭得通红的脸。
      “反正也不知道是谁的,你要不要吃?”洛树将巧克力送到小男孩面前。
      “不吃。”额,这跟电视里演的怎么不一样。
      “我心情不太好,你能陪姐姐聊聊天嘛?”洛树皱起眉头,和他并排坐着,一脸苦恼的样子。
      “不要。”男孩侧头看了洛树一眼。
      洛树想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小男孩啊,双手撑着下巴,沉默地和他一起坐着。
      良久,小男孩看着洛树苦恼的脸问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喜欢一个哥哥,可那个哥哥不喜欢我,就像你喜欢的小女孩,她不喜欢和你玩,她喜欢和别的小男生玩。”
      “那个哥哥为什么不喜欢你?”
      “姐姐也不知道。难道是因为我不好看嘛?”
      “你觉得姐姐好看吗?”洛树又问。
      “还,还行。”小男孩的脸红得像苹果,不敢看洛树,结结巴巴地说道。
      洛树深深佩服自己调戏小男孩的本事。
      “你呢?你又是为什么不开心?”洛树问道。
      “我妈妈得了很严重的病,大人都说她会死。”男孩的头更低了。
      “那既然这样,你就要好好珍惜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洛树摸了摸男孩的头。
      “姐姐,你为什么不像我大人那样,告诉我妈妈不会死?”男孩睁大眼睛看着洛树。
      “因为姐姐不了解啊,但是如果姐姐是你的话,姐姐就会多花时间陪妈妈,多说点开心地事情让妈妈笑笑。”洛树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
      “姐姐,你明天还来医院吗?”
      “怎么?你还想见到姐姐?”
      “嗯,和姐姐聊天很开心。”男孩一脸诚恳。
      “姐姐明天有别的事情,不过姐姐每周一都会来医院,我们每周一还是这个时间、还在这个地方聊天怎么样?”
      “好。”小男孩露出小虫牙笑的一脸天真。
      洛树和小男孩又聊了一会儿就离开去病案科了。

      在屋檐对面的二楼,安济每周这个时候都出门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听不见他们说话,只知道洛树成功的将这个哭泣的小男孩逗得一脸笑容。

      每周一洛树都会在口袋里装一块糖,和小男孩在这个屋檐下聊一会儿天。小男孩和洛树越来越熟。洛树也知道了这个小男孩叫冬冬,来自乡下。妈妈病了很久,为了方便照顾妈妈,爸爸将冬冬转到城里读书,平时都是奶奶照顾孩子,爸爸照顾妈妈。

      晃神间,四月悄悄到了。
      洛树已经在杂志社工作两月有余,工作也不算忙碌,朝九晚六,偶尔加加班。早上主编召集工作人员开早会,分配一下这个月的工作任务以及总结上个月的工作成果。
      洛树选择了老年人医疗状况的话题报告,所要报道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老爷爷因不小心摔了一跤而骨折,在家卧床数月,子女互相推脱责任,导致老爷爷病重,送进医院抢救,至今仍然住院。
      之所以选择这个话题,还是因为洛树大三医院实习时的一次经历。那时洛树和室友报名参加了医院的一个志愿者活动。医院可对外开放办理特殊病种证明书,国家有政策,凡是证明属特殊病种的病人,在药物费用上可享受一定的比例的报销,这些特殊病种大多数属于消耗性疾病,需要长期用药治疗。
      开放期间,来办理证明的人很多,志愿者负责维护现场排队秩序,解答□□流程以及所需材料。办理特殊病种证明书,必须病患本人到场,接受专家医生诊断,外加来了一堆照顾病患的家属,□□处显得格外拥挤。
      洛树被分到了心脑血管科,正当大家都拿号排队进诊室,一切都井然有序时,一对中年夫妻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叫叫嚷嚷,朝诊室这边走过来。轮椅上的老人手上还挂着点滴,歪歪斜斜地坐在轮椅上,头偏向一边,眼神涣散,呼吸很粗重,嘴里还流出了长长的口水。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说明已经流了很久的口水。
      这对中年夫妻要求让他们先进诊室,洛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她只是一个志愿者,负责维持秩序而已,于是就将护士姐姐叫出来。护士姐姐问他们有没有填表以及复印身份证明材料等,他们说没有。护士姐姐说这些都要办好了之后,才能拿号排队,然后进诊室。
      这对夫妻骂骂咧咧地推着老人去走哪些流程,没过一会儿,办好流程后过来没等一会,又说要带着老人先进去看病。这一次护士长正好出来。
      “这里这么多病人都在排着队,谁都难受,但大家都按号来排队进,对不对?。”护士长语气和蔼。
      中年男人猛地将老人的头一推,粗鲁暴戾,大声喊着:“你看我们家老头子这个样子,没几天可活,今天上上下下折腾一两个小时,到这里还要排几十号的队。”
      中年男人说完后,中年女人也开始推搡老人,像泼妇骂街一样吊着高高的嗓门对护士长叫嚷,吸引了周围众人的眼光。
      老人被这么一推,头斜向了另一边,呻吟了两声,不停地流着长长的口水,没过一会儿,下身□□那里便开始湿润,流出黄黄的液体。洛树仿佛在老人那浑浊涣散的眼里看到了丝丝泪光。老人倘若还有意识,被子女如此对待,该是怎样的心寒。
      最后护士长没办法,便破例让他们先进去了。

      渡边淳一有一本小说叫《孤舟》,里面所讲述的就是一个退休老人所面临的与周围世界所脱节的生活。洛树看这本小说时,就会想起自己的奶奶,那个中年丧子,后来丈夫又离开了人世的女人。自从爷爷去世以后,洛母总会让洛树暑假回去陪奶奶住几个礼拜。奶奶出生在1948年,没有上过学,所以自然也不识字。那时虽然说已经解放,但有些地方封建思想仍有残留,重男轻女。所以奶奶那个年纪的人,男人一般多多少少受过些教育,而大多数女人都是从未进过学堂。
      奶奶说,她在家里排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下头有三个弟弟。从搬得动东西开始,她就在家里带弟弟,经常背着弟弟去田间割猪草。后来大一点,弟弟上学去了,她就开始帮着家里做农活,十九岁就嫁给了爷爷,生下一个孩子后便无法再生育,好在爷爷也不介意,一家三口过得也算幸福。
      自从爷爷去世以后,洛树暑假在奶奶家的那些日子,就经常晚上半夜看见奶奶坐在床边叹气,洛树有时偶尔醒过来,奶奶便说自己睡不着,让洛树快睡,别管她。洛树经常觉得奶奶的眼神有些空洞,她有时候想问问奶奶,这么漫长的夜,她都坐着想了些什么。可洛树又害怕她眼神里的那些空洞,仿佛情绪会传染,也似乎能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奶奶不识字,唯一的称得上娱乐活动便是看看电视了。可现在的智能电视,奶奶根本不会使用遥控器。只能打开电视放什么看什么,有时候不小心将电视摁到了菜单栏,电视对于奶奶来说就像是坏了,丧失了功能。那样的晚上,奶奶说她只能坐在床上,又睡不着,眯了一会,半夜醒来又继续坐着。
      这样无穷无尽的什么也干不了的时间,奶奶是如何度过来的。有时,洛树会想奶奶会不会是没有多少细腻思想的,她可能已经对时间这个概念麻木了,甚至对这样的生活麻木了。
      直到有一次,洛树晚上和奶奶在院子里乘凉,几颗萤火虫在草丛上绕着一颗大榕树盘桓,夏天夜晚的星空,繁星点缀。田里的青蛙卖力的歌唱,好似在欢庆着这热闹的夏天。奶奶拿着大蒲扇给洛树赶蚊子,已经白了一大半的头发被昏黄的灯光浸染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堆出一抹笑容,说道:“这细皮嫩肉的可不经咬。”
      “你这眼睛和嘴巴长得真像你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奶奶一脸慈祥的笑着,望着洛树,眼里承着满满的深情,似要在她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我好看点,还是爸爸好看些?”洛树也笑着问。
      “你的鼻子像你妈妈,小巧挺拔,女孩子的好看,你爸爸鼻子大,但也挺,那是男孩子的好看。”奶奶仍然笑着。
      “时间过得可真快,记得那时候你爸爸把你从医院带回家时,你还那么小。可一转眼,都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奶奶眼睛转向了远方里深邃的黑色,似在回忆。
      “你好好学习,多懂点知识,多出去看看,奶奶这辈子啊就这样了。”奶奶用大蒲扇拍了拍洛树的背,眼神里有期盼、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些落寞。她那因年老而皱缩的孤独身影在这黑夜里奏出了生命的沉寂。

      洛树后来每每见到这世界的纷繁复杂,见到自然的宏伟秀丽,偶尔会想到奶奶。奶奶的一辈子都拘在那个小镇子里,从未出过远门,她若看到这些风景,是会更加不甘于此生,还是仅仅赞叹世界的美丽。她无从知晓,她还未像奶奶那样经历了大半人生,她想象不出那将会是怎样的心情。

      从某种程度上说,洛树惧怕自己以后将面临的衰老。相比于死亡,她更怕那种衰老所带来的的百病缠身,瘫痪卧床的那种无能为力。

      隔天,洛树来到医院,了解了一下情况,周老爷爷今年76岁,老伴三年前脑溢血去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三年来周老爷爷一直在乡下独居。直到今年周老爷爷下楼梯摔了一跤,小腿有些骨折,子女没人来照顾,合伙出钱请了一个保姆给周老爷爷做饭。直到一个月前老人病情加重住院,子女因医疗费用争执,拒绝给周老爷爷治疗。医院和子女商量无果。
      洛树将情况反应给主编,主编说自己认识一个做法律援助的律师,并将其推荐给了洛树。洛树和律师约好在医院旁边的咖啡馆见面,说说周老爷爷的情况。
      那天,洛树很早就到了,低头整理资料。头顶传来声音。
      “你好,我是王主编推荐过来的律师。”
      洛树抬起头,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高高的个子,西装笔挺,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看上去斯文儒雅
      “是你啊,有情怀的律师。”洛树抬起头来发现是孟浩南,便笑了笑。
      “是啊,很巧,洛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孟浩南也笑了笑将名片递过去。
      “孟律师专门做法律援助的嘛?”
      “专门做这个,我怕是要喝西北风了,偶尔做做罢了。”孟浩南打趣道。
      洛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周老爷爷的情况,孟浩南提出要见见周老爷爷。两人便一起朝医院走去。
      洛树和孟浩南一路上聊了许多法律援助比较有趣的案子,说说笑笑走到病房门口,遇到了安济。两人朝安济点点头示意便一起走进了周老爷爷的病房,周老爷爷认识洛树,非常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周老爷爷住的是一间普通病房,病房里有三个床位,略显拥挤。
      “爷爷,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孟浩南孟律师。”洛树介绍道。
      “姑娘,你介绍律师给爷爷干啥。”
      “如果您的儿女不愿意支付医疗费用,他可以帮您打官司。”
      “打官司?算了吧,爷爷呀,也不怎么想活咯,活够了。”
      “爷爷,哪有人活够了的,活一天算一天嘛。”洛树答道。

      安济走进来,带着一个小护士。
      “周爷爷,换药了。”小护士天天的声音喊道。
      “诶”周老爷爷边说着,边缓慢地转过身来,撤下裤腰带,露出半边臀部上的白纱布。
      安济先是在那边配药做准备,边对周爷爷说:“周爷爷,待会儿可能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周老爷爷点点头。安济将周老爷爷的旧纱布拆下来,臀部露出一个红白肉相间大洞,洞的底部都能看得见骨头。
      “这个伤口是怎么弄的?”孟浩南低头轻声问洛树。
      “这不是伤口,这是褥疮,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躺在床上,血液不流通造成的。”洛树轻声凑到孟浩南耳边说道。
      安济换完药转身丢废弃品时,便看见他们这一副亲密的姿势。嘱咐完一些事情后,安济双唇紧闭,转身便出了门。

      周老爷爷呻吟了几声躺好,便对着洛树说道:“唉,你看,活着受罪。”
      洛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和孟浩南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会是一个长期战线。
      孟浩南和周老爷爷聊了一会儿,便和洛树离开了病房。

      他们在医院院子里找了一把长椅坐下来,看着医院人来人往,一张张愁苦焦虑的脸,与这四月天里的百花齐放、姹紫嫣红显得格格不入。
      “下次我得从他子女这块下手。”洛树一脸认真。
      “洛小姐,你不是只做一个话题报道嘛,怎么还管起别人的家事了?”孟浩南笑着问道。
      “遇到了嘛,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帮他,不求结果,但求心安。”洛树侧头看着孟浩南,笑容灿烂。
      孟浩南看着这个明媚而坦荡的女孩,夕阳正好落在她的头顶,长椅后一支樱花低垂在她身后,而眼前的人笑意直达眼睛,素净的小脸,猩红的唇,如同一幅花卷。孟浩南心中微动。
      “你见他子女的时候把我也带上。”
      “啊?为什么?周爷爷不想打官司呀。”
      “首先,我是律师,这个身份可以威慑他们,其次,我给他们讲讲法律道理,吓吓他们。”孟浩南说道。

      “那么在下是否有幸请洛小姐吃个晚饭?”
      “哪里哪里,该是我请孟律师吃饭才是。”
      洛树和孟浩南说说笑笑走出了住院部,往医院大厅走时,迎面走来一个女孩,中等个子,大眼睛,高鼻梁,长着一张异域风情的脸,穿着一件夹克外套和宽松牛仔裤。洛树一眼便认出了她。
      “寒双,你怎么在医院?”洛树几大步走到兰寒双面前,抓住她的衣袖。
      “我妈妈不舒服,我带她来检查检查。”兰寒双看见洛树,感觉分外亲切。
      “那阿姨怎么样了?检查出来什么了么?”洛树一脸焦急。
      “还没有,检查结果要过几天出来。”兰寒双看她们挡在了路中间,于是将洛树往旁边拉了拉。
      “那阿姨人呢?”
      “我刚交完费,让她留在诊室那边等了。”兰寒双看见和洛树一起来的男人一直在旁边等她,于是朝洛树使了个眼色。
      洛树这才意识到孟浩南还在一旁站着等,于是才开始介绍起来。
      “孟律师,这是我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兰寒双。”孟浩南彬彬有礼地和兰寒双打声招呼。

      洛树怕兰母等久了,便跟孟浩南约了下次再请他吃饭,拉着兰寒双去找兰母。兰母和洛母年轻时便是好朋友,后来也住一个小区,洛树和兰寒双从小由于同岁,从小便玩在一起。后来上大学了便见面少了,不过也会经常联系。洛树在花城的那几年,同学中便也只与兰寒双联系未断。洛树一直都很心疼兰寒双,高中的时候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兰母又身体不好,兰寒双还有一个弟弟,一家人生活过得很拮据。兰寒双大学毕业就回A城工作了,以便照顾母亲和弟弟。
      三人寒暄了会儿,兰寒双和兰母便坐夜间城际赶回了A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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