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风雨后》碎年锦时

21、祸及三人（一） 祸及

　　祸及三人
　　乾清宫，是朝中各种矛盾的集结地。无论是皇权与旗权的较量，或者是文臣与武将的冲突，亦或是镶黄与正白之间的矛盾，无一不在此处粉墨登场。
　　“启奏皇上。”鳌拜抱拳出列。“臣鳌拜有本要奏。”鳌拜熟练地从衣袖中抽出奏折，双手奉上。小梁子急忙呈上，交由皇上御览。
　　鳌拜蛮横地奏请处死户部尚书大学士兼正白旗大臣苏纳海，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总督朱昌祚，直隶巡抚王登联。理由是苏纳海办事不利，迟误拔地；朱昌祚王登联纷更妄奏，诬陷辅臣。三人结党营私，抗旨忤逆，有违祖制。
　　纷更妄奏？究竟是何人纷更妄奏，结党营私，违背祖制？只怕普天之下已然人尽皆知。皇上看着鳌拜无理的奏折，一时气结。
　　“老臣请皇上下旨，立即诛杀佞臣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以正朝纲。”鳌拜又是一个抱拳，高声宣告自己的决定。鳌拜那雄浑有力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他也在向一众朝臣宣告，谁敢忤逆他鳌拜，只有死路一条。
　　一时之间，竟要诛杀三位满汉大臣，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都住口！如此喧哗于朝上，成何体统！”鳌拜嗔目怒吼，施威震众。顷刻间，乾清宫鸦雀无声，众臣唯恐鳌拜怒急，祸及己身。“恳请皇上定夺。”鳌拜见皇上不动声色，便再次施压。
　　“启奏皇上。”苏克萨哈出班奏道。“老臣以为苏纳海身居要职，朱昌祚王登联系汉军八旗出身皆为朝廷重臣，如若贸然擅杀，恐难以使万民信服。况且，此事处理稍有不当必将引起满汉纷争，老臣恳请皇上三思而行。”苏克萨哈向鳌拜投以斥责的目光，更加抱怨他的自作主张，擅自行动。
　　哼，你鳌拜是出于何种心思而欲诛杀三大臣，我苏克萨哈心知肚明。不过是为打击正白旗势力而旧事从提。为镶黄旗军民重新圈定土地，你鳌拜何时成了菩萨我竟不知！苏克萨哈对鳌拜甚为不满。如今因着一己私欲而再度挑起事端，两旗互起冲突已是在所难免。既然你一意孤行，好，我苏克萨哈定当奉陪到底。
　　“苏大人此言差异。”鳌拜针锋相对，“苏纳海三人结党营私，力阻正白镶黄二旗更换土地，又频进谗言蒙蔽主上，老臣以为皇上应立即将此三人者处以极刑，以儆效尤。”鳌拜已然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面无愧疚之色。
　　“此事容后再议。”皇上希望可以暂时争取更多的时间，帮助三大臣完成圈地的调查。“而今三大臣皆不在朝，鳌卿亦无证据，怎能贸然定罪？此事待三人回朝之后交由议政王大臣会议及六部九卿一并审理。”皇上斟酌着说道。他既要设法保全三大臣，又要安抚鳌拜，只能出此下策，暂且用议政王大臣会议来牵制鳌拜。
　　“此事无须再议。”鳌拜霸道地说道，仿佛他才是龙椅上的皇帝。“苏朱王三人伪造两旗军民之意，蒙蔽圣上，死罪当诛，决不可恕。”鳌拜步步紧逼，全无让步之意。
　　“鳌卿执意追究，那就将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革职禁守，交——交刑部，及议政王大臣会议共商议处，倘若查明情况属实，再行定罪。”皇上犹豫着将之前的御令前后更改，但他仍然希望议政王大臣会议能设法保全三大臣。
　　“如此奸佞之臣，岂堪惊动各位王爷！交由刑部议处足矣。”皇上做出让步，鳌拜越发得寸进尺，竟连敬语也省略不说。“议政王大臣会议所议皆为军国要事，岂有闲暇理会佞臣之说。”鳌拜盛气凌人，嚣张跋扈至极，全然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如果说之前皇上心中有着星星之火，那么此刻，火势足已燎原。皇上愤恨交加，双手紧握成拳，拇指上的玉扳指硌的手心鲜血直冒，皇上却感觉不到疼痛。皇上恨不得化身蛇虫鼠蚁，将鳌拜鞭尸，吞噬，咬碎……让他在世界上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隐忍，帝王之术的要领就是隐忍。皇祖母的教诲，朕决计不会再度抛诸脑后。鳌拜，终又一日，朕——爱新觉罗*玄烨，必定叫你生不如死。
　　“鳌大人所言极是。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恶语相告，蒙蔽主上，实乃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朝诚语出惊人，他正自信从容地从后殿迈步而出。
　　话音未落，朝诚已成为乾清宫里最大的焦点。乾清宫内，或疑惑，或惶恐，或赞许的目光无不落在朝诚的身上。
　　大殿上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鳌拜力争诛杀三大臣，尽管朝中无人敢弗他之意，但也未见有人苟同。朝诚此言一出，分明是公然支持鳌拜，与皇上作对。
　　“小人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诚倒是怡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面不改色。
　　“平—身。”皇上的“平身”二字太过于冷漠，隐隐中含着的怒火，大有一触即发之意。
　　“谢皇上。”朝诚并不在意皇上的愠怒，欣然起身。他径直走向鳌拜，向他略施一礼，又道：“苏纳海朱昌祚王登联三人暗结私党，办事不利，又进谗惑主自然是死不足惜，罪无可恕。”朝诚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但有人公然结党，抗旨不遵，欺君罔上又该当何罪？”朝诚话锋一转，句句含沙射影，将矛头直指鳌拜。
　　好小子！早挖好坑等着老匹夫跳！我说皇上怎么能看走眼呢！后殿中，曹寅容若正密切注视着乾清宫里发生的一举一动。起初，曹寅还对朝诚恨之入骨；眼下，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走的是险招！朝诚，比想象中的更不简单。朝堂上的王公大臣何其之多。他们都选择明哲保身，不招鳌拜，不惹皇上。索额图如是，阿玛亦然，朝诚惹上鳌拜，日后少不得要吃苦头。容若不禁为朝诚感到担忧。
　　好一招置死地而后生！皇上暗暗赞道，更加欣喜自己没有看错人。（1）
　　所谓险招，也须得付出代价。三大臣之事尚无眉目，朝诚却先激怒了鳌拜。
　　“放肆！”鳌拜一声高喊，仿佛要震破所有人的耳膜。“哪儿来的东西，竟敢在乾清宫撒野。”鳌拜怒目圆睁，张以老拳，意欲教训朝诚。
　　“怎么，鳌大人想不惜自降身份教训小人？”朝诚露出嘲讽的一笑。“那么小人真是祖上积德，无上荣光啊！”朝诚临危不惧，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面对如此剑拔张怒的时刻，朝诚竟能笑出声来。满堂朝臣早已为朝诚捏着一把冷汗，心里全都七上八下的。
　　“不知鳌大人这般张牙舞爪的大声喧哗于皇上面前算不算得上是大不敬？”朝诚找准穴位，便狠狠地刺下去。
　　鳌拜被将一军，更是气得火冒三丈，口不择言。“你是哪儿来的杂种，朝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混淆视听。侍卫何在！”鳌拜已经暴跳如雷，额冒青筋。失去理智的他毫无犹豫地进入了朝诚精心为他选好泥淖中，看着他越陷越深，朝诚不由的又是一笑。
　　“速速将此逆贼拿下，拖出去，杖毙。”鳌拜果真是气昏了头脑，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他越是出格，越是狂妄，朝诚便越是得意。
　　左右侍卫应声而入，两人大步上前将朝诚双手反扣，欲压出乾清宫。
　　“住手！”皇上高声喊住侍卫。
　　“皇上要为这逆贼开罪？此人忤逆犯上，又在乾清宫妖言惑众，理应处死。”鳌拜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真理，任何人违背真理都只能去死。
　　“鳌卿还需注意言辞。”皇上故作不悦状。“你口中的逆贼可是朕亲封的御书房章京。他既是逆贼，那朕不就是山大王了，朕的御书房就是贼窝了。而乾清宫和这满堂文武在你眼中又是何物！”皇上像是找准了目标，发狠似的往目标上发起攻击。
　　鳌拜一时哑口。自己戎马一生，今日居然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给耍的团团转。自己轻而易举的就掉入这臭小子的陷阱中，陷入进退两难之境。执意杀三大臣和他，必当落下公然抗旨，藐视龙威的口实。留与活路，自己又难泄心头之恨。臭小子，今日之耻，他日定要你血肉以偿。鳌拜静下心来细想一番，顿时明白自己已经身处劣势，多说无益，遂罢口不再言语。
　　“皇上，依老臣愚见，皇上须得先将三位大人革职禁受，待六部九卿及议政王大臣会议查明真相再行论罪。”遏必隆出班奏道。眼下，鳌拜正处下风，若是因此而得罪皇上，那对镶黄旗而言则是得不偿失。为了镶黄旗的未来，遏必隆示意鳌拜断不可意气用事，自毁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