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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缘起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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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月桃红,一红衣女子骑着一匹皮毛光亮的枣红色高头大马走在官道上。恰恰这日,王淮子心情大好想起曾被他丢到城外养鸭子的王小鬼。他正想去瞧瞧那离家出走的小丫头是否吃够了苦头愿意回家。
峰回路转,王淮子眼前猛得闪出一朵红光。
只见路旁一红衣女子似乎被桃花吸引,骑在马上偏头看着官道边像大家闺秀一般安静盛放的桃树。一阵桃风吹过,女子过腰的长发被吹得向腰侧斜斜一舞,像美人甩出的水袖,道着说不出的风情。
那女子唇角浅笑,眉眼间却满布伤思,好像曾在这桃树下发生过什么极欢乐的事。可惜只道是从前,现下只能在物是人非的地方略略停下脚步,回头浅探,连记忆上的灰渍都不忍不敢拭去,只听凭感觉拉扯着神伤一阵。
女子抬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勾到耳后,低头自讽一笑,朱唇轻启,清丽的嗓音随着桃花香风送入王淮子耳内,“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王淮子只觉这女子伤心得很,他素来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摆出苦大愁伤的纠结模样。虽然眼前的女子只是一些淡淡的伤感,但他就是觉得很是心疼。所以,他决定要做出点什么来打破这气氛。视线向周围一寻,便有了主意。
“马儿马儿,你饿了吧?”
白筱灵被惊醒,回神只见眼前一素服华冠男子笑眯眯的举着一枝桃花在喂她的马。
“。。。。。。”
马儿很反常,它和那男子四目对望了一会后,竟然就着花枝大嚼起来。男子很满意地拍拍马头,抬头看她。这一刻,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白筱灵握着马缰的手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这男人有一双宛若星辰的眼。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甜蜜得像要溢出来。但是,就是这位满脸笑意的人,让她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桃花,吃桃花会拉肚子的。”白筱灵端坐起认真的说,不再看那举着桃枝的男子。
那马儿很遗憾的嘶叫一声。针对是把嘴里的花吞下去还是吐出来进行了哈穆雷特式的思考。吐出来,会让眼前这个很亲切的大哥哥伤心的,吞下去,就是挑战主人的权威。吐,还是吞,这是一个问题。
两个人类见眼前的马儿一脸纠结,就那么含着一嘴的花一动不动,不由一起笑出声来。马儿甩甩尾巴以示抗义。
王淮子笑得眉眼弯弯,“是我疏忽了,差点就要害桃花生病,请姑娘不要责怪才好。”
白筱灵还没来得急答话,就见那马儿急急吐掉了嘴里的花,不由的又是一笑。这一笑,是面对王淮子笑的。王淮子只觉这女字颇为淡定,由内向外透着一股淡雅沉稳,端庄可人。王淮子的笑突然便加深了几分,显得很是开怀.
“这畜生倒是有趣得紧!”王淮子赞到,轻轻顺着马儿长长的鬃毛。
白筱灵柔柔一笑,翻身下马,让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样子。王淮子知道这女子是以礼相待的意思,便又对这女子温和一笑。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这座山名唤狐莲,在下在次地有一处陋居,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到舍下稍做休息。”王淮子做揖说到。
白筱灵笑着大方应了,对于王淮子的问话,却只说是奉了师命出来行走江湖,并没有特别要去哪。
行将快到绒绒居,一阵异味扑鼻而来,王淮子皱眉,这才惊起绒绒居本是鸭舍。忙转头去看白筱灵,但见白筱灵只是眉尖微微挑了一下,立刻便神色如常,见他看过来,还宽慰地对他笑笑。
王淮子大叹丢脸,平时往来也没太在意过,此刻这味道竟变得无法忍受起来。但是王淮子是何许人也,怎会被这么点小事难住?
“姑娘,可喜欢吃烤鸭?”
白筱灵还没来得急搭话,就见横空扑来一异物,王淮子伸手稳稳接住,竟就是一只活生生的鸭子。这,见过心想事成的,没见过老天这么快就答应的,只是,为什么不是烤好的?
“烧饼?怎么了?”王淮子捧着那鸭子,也很是诧异。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那鸭子一脸“您终于来了”的表情,活脱脱一小怨妇终于等到相公回来了的样子,而烧饼的脖子上,竟挂着原本装饰在王小鬼鞋子上的铃铛。
王淮子见到那铃铛,眉开眼笑, “呦,你这是扮猫还是狗?”
这时,一无限欢欣的女音远远传来:“烧饼,乖,吃饭了哦~”大咧咧的女声,透着一股完全不加掩饰的不坏好意。
白筱灵见那鸭子听见这声音尾巴上的毛立刻炸开,而王淮子只觉得烧饼快要涕泪交流了。那对小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爱。错了,都是恨。你为什么丢一个这样的活宝来,还要我监视!
王淮子毫不怀疑,如果鸭子烧饼有爪子,一定会非常奔放的把他PIA飞。
于是,当眼前那朵水灵灵的倒栽荷花出现时,王淮子笑了,笑得倾国倾城,很烽火无边。“小鬼呀,你可是崇拜凤姐?这先闻其声再见其人不学也罢,若是有能力,你学学她帮我管家可好?”
“少爷,您的意思是奴婢不用养鸭子了?”王小鬼似乎被王淮子的突然出现惊到,呆愣愣地只说出这么一句。
“是,不用养了,去抱点柴,拿点盐,到那边的桃林去。”
“少爷,我不去,我要养鸭子!”王小鬼两眼瞪着王淮子手中那只叫做烧饼的鸭子,意志坚定。
“小鬼呀,少爷我温和善良心地美好,烧饼有我很安全,你就去吧。”见王小鬼仍不愿回去,王淮子笑道,“若非,你怀疑少爷我的人品?”
王小鬼抬头,“不是说我管家么?和柴火什么关系?”
“民以食为天,少爷我虽不是平民,到底也还是这大青国的子民,总也是以食为天的。就不许我附庸风雅偶尔野餐一顿?”
“少爷,您还是把烧饼给我吧,奴婢担心你自个儿风雅不够,让烧饼陪您变烧鸭了。”
王淮子唇角勾起笑意,又有了主意。 “看不出啊,你才来没几天对这鸭子这么有感情?难道你好这一口?啧啧,人兽。”
王小鬼噎住,“少爷,您太不CJ了。”
“去吧,多拿些酱料过来。问问郝叔有没有酒。”
待王小鬼不情不愿地走远,王淮子回头便看见白筱灵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更郁闷的是,那是一种,“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的表情。
有时候,消除误会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新的误会。
王淮子一度想以自己惯常的风格,抱住美人儿,轻抬她的下巴,用六十度的角度深看她的眼睛。用无比深情的声音说, “筱灵,你不要误会。我对这丫头好,只是因为好奇,我的心,一直在你那里。”
可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人亵渎不得的气质,是正栽的荷花。王淮子最后竟只是对白筱灵温和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王小鬼回到绒绒居,想自己一个人肯定拿不了少爷要的那么多东西,便决定先去找郝叔。房前屋后绕了一大圈,竟就是找不到老人。这些天住下来,王小鬼也习惯了郝叔的经常性不在,好在老人总是会帮她把吃的东西准备好放在厨房。于是王小鬼便找了个布袋包上几瓶调料,想了想又塞进几个烧饼。郝叔给她烤过烧饼,味道很是不错,烤了真的烧饼,就放过烧饼鸭子吧。王小鬼抱着木柴,木柴上放着包了调料的布袋,吭哧吭哧地向桃林走去。我叉叉的,竟然要我拿这么重的东西。
桃林里溢出阵阵肉香,王小鬼一阵紧张,忙加紧了步子。几棵桃树中间有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王淮子架了堆火,火上串着一只烤了一会的鸭子。而王淮子的怀里,并不见烧饼。
王淮子本是低头笑着和白筱灵说着些什么的,这时恰巧抬头,便看见王小鬼向他们走来,便也对她温柔一笑,并没有注意到王小鬼的脸色已变得惨白。
不过十几步的路,王小鬼走了许久,好像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她一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鸭子,一边小声念着,“不要瞎想,不要瞎想。”
待她走近,放下木柴和调料,王淮子递过来一个通体翠绿的玉铃铛,正是先前挂在烧饼脖子上的那一个。
王小鬼一动不动,好像灵魂出窍到一半遭了天雷。王淮子见她双唇翕合不停,像在小声念着什么,笑道,“念经呐?”
“在事情没搞明白前,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因为你看见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王小鬼慢慢低下头,原本清亮灵动的大眼睛此时已包满了泪水。泪水盈盈,宛若稍有些声响便会掉落。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用非常轻柔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出这句话,然后,非常平静地问道,“烧饼呢?”
王淮子但笑不语,只是将拿铃铛伸得更靠向她。当铃铛被举到王小鬼鼻眼前时,王小鬼猛的转过头退后了一大步。一滴可疑的液体斜斜飞出,巧巧撞在铃铛声,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只不过是一滴水珠,竟像凝有数十年功力,震得王淮子手一抖,险些就把铃铛掉在地上。
王小鬼还是低着头,声音已有了抽噎的感觉,她又冷冷问了一遍,“烧饼呢?”
“怎么哭了?呦,呦,烧饼呀,你这只鸭子做得真成功!竟然有大美人为你哭呀!羡慕死哥哥我了。”王淮子做痛心疾首状。“要是我死了,会有人为我伤心吗?”
王小鬼这时抬起头来,只见王淮子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神里一直有的温和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种落寞。一闪而过的凄凉。若不是站得近又是面对她说得这话,她完全料想不到一个人说一句话可以有完全不同的声音和眼神。
眼泪被呛在眼眶里,她就这么梨花带雨的看着王淮子。看着他又变回那个玩世不恭的风流公子模样。
王淮子举起手,看样子像要在王小鬼头上敲个爆栗,落下去却是无限爱怜的摸摸她的头顶。
“啧啧,说你不玩人兽我还真不信,筱灵,你看看,这丫头哭得真是我见忧怜。”
那红衣女子手里还抓着马鞭,闻言将马鞭别到身后,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棉红梅的帕子递给小鬼。她温言软语地安慰道,“别哭,我们过来时遇见你们家郝叔了。他带着两只鸭子说去看看小飞龙。你家少爷就留了一只。烧饼你家少爷放了,总不好让它看着同类被开膛破肚的,你说是不是?”
王小鬼抽抽搭搭地点点头,接过帕子不好意思地胡乱抹了抹脸,脸上满是红晕,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怎么的。帕子上淡淡的女子清香熏得她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借口回去梳洗便匆匆离开了。
“这丫头比我的桃花更有趣吧?”白筱灵笑嘻嘻地看着王淮子。
“可不是?”王淮子叹了一口气,回到火堆边蹲下,专心烤起鸭子来。
白筱灵见他手法娴熟,忍不住问道,“你常烤鸭子吗?”
王淮子笑,“算是吧,回忆故人而已。”
故人,从来值得念想的都是故人。正如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就算有一天,想去珍惜身边人,也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让人想珍惜而不能。
“姑娘吃完鸭子就快些上路吧,天黑前还能到蘅水,不会错过宿头的。”
“嗯,我也正有此意。”
你还在桃花林里烤着鸭子,可你终究,不愿再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