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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蜚短流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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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卖。”潘金怒回。
西门庆笑说:“天儿这么冷,小娘子跟着傻子上街抛头露面,真是委屈了。”
“让一让,别挡路。”潘金没给他好脸色。
西门庆也不气恼,大手伸到大郎的担子上,拿了个炊饼吃起来,“呸呸,”才咬了一口,就吐出。
自己做的炊饼,自己心里有数,就头几个难吃,后边的还行;潘金分了出来,之所以摆上,纯粹是凑数。西门庆吃到凑数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他这么一吐,不是败坏招牌吗?路过的行人见了,即便想买,恐怕也望而却步。
潘金瞧着,犯起了愁,为了消除不良影响,早点儿把炊饼卖出去,她道:“大官人手气不好,难吃的就那么一两个,奴家留着自个儿吃的,哪想,竟让你给赶上了……”
西门庆一听,回应:“不怪小娘子,再挑个好吃的就是。”
说完,又要伸手去拿,潘金眼疾手快,制止:“大官人吃惯了大鱼大肉,炊饼再香怕也是不合胃口,依奴家看,还是免了吧。”
“小娘子此言差矣,大官人我胃口好着呢……”西门庆不是来吃炊饼的,他堵墙头,为的是调戏,潘金与他说话,正合了他的心意。
潘金也意识到了,她没这个闲工夫与西门庆瞎扯,推了推:“麻烦,让一让。”
西门庆没让,站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大郎将炊饼担子一卸,靠在墙边看戏。
附近打铁、磨菜刀、卖糖葫芦、煎饼果子、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全都聚在了一块,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哎呀,这不是西门大官人吗?化日光天之下与那潘小娘子你来我往,眉来眼去,傻子杵在边上,就跟替他俩望风似的,真真有趣得紧……”
街边,银器铺的老板探出了头,啐了一口:“傻子没救了,都到了这份上也不醒醒神……”
“对呀,媳妇儿跟人好了,还能杵得下去……”
“你们不知道吧?”卖假药的骗子郎中加入嚼舌根的队伍,兴致勃勃地分享听来的小道消息:“前日,西门大官人与那潘小娘子在王婆的茶铺里吃酒,傻子闯了进去,吵吵闹闹,坏了大官人的雅兴,气得大官人脚一蹬,把傻子给踹了……”
“切,这算什么?早就在阳谷县传开了……”米铺的伙计插一句。
“这傻子也是命大,听说染了伤寒,一夜间病倒……”
“不对不对,第二日还能替大官人开门,引狼入室呢。”
“唉,别说了,一个没脑的傻子,怪可怜的……”布庄的王裁缝挤进人堆,讲了句实在话。
“对哦,傻成那样,他家媳妇儿不红杏出墙才怪!”
“亏得他傻头傻脑,这事若搁在别家,早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嘘…………”有人食指抵着嘴巴,示意快禁声。
“嘘什么嘘?”说得起劲的人,遭到打断,显得不耐烦。
“卖煎饼果子的,快快,瞧你后边。”米铺的伙计好心提醒。
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压根没当回事,仍在念:“你们说说,西门大官人是真的喜欢潘小娘子吗?”
没人接话,卖煎饼果子的不想冷场,自答:“嘿嘿,瞎子都看得出,大官人不过是玩玩而已……”
“咳咳咳……”打铁的咳嗽不止。
“别打岔,别打岔!”
卖煎饼果子的正讲得津津有味,最烦有人打岔了,待咳嗽声停止,他继续发表独到见解:“这潘小娘子可不是一般人啊,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与那窑里的姐儿没两样,傻子哪里守得住?我看就算没有西门大官人,也会有别的,总之是不安于室……”
“谁?”
那个卖煎饼果子的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侧身望去,直嚷:“喂喂,磨菜刀的,干嘛拍我?”
磨菜刀的小声告诉:“后边后边,快看你后边!”
卖煎饼果子的回过头,见到潘金两眼冒火,站在他身后。
“这位大哥,你说谁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与那窑里的姐儿没两样?”潘金明知这群人嚼的不是她的舌根,仍旧忍不住,冷着脸质问,谁叫她现在顶着潘金莲的头衔呢?不捍卫一下清誉,太说不过去了。
卖煎饼果子的在背后道人是非,挨当场捉了个正着,他有些紧张,结结巴巴:“潘潘潘……小娘子莫……莫误会,我说的是那……包子铺里的周……周三娘……”
“是吗?”圆谎圆得这么差强人意,潘金信他才有鬼。
卖煎饼果子的胡乱搪塞,也没指望她信,正想走掉,潘金给拦了下来。
“听着,捕风捉影,没边的事儿最好别张口就来,万一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岂不害人名誉扫地?”她当着众人的面,大声道。
众人脸上好不精彩,有的憋不住,撇过一边窃笑,他们心里的os,潘金看得很明白,无非是笑她又当又立。
西门庆是个爱添乱的,他开口:“小娘子莫动气,这些人也就过过嘴瘾,图个乐子罢了,别在意。”
潘金很在意,更在意的是,西门庆老跟着她阴魂不散,这样一来,不就印证了这帮人嚼的舌根是真的?
为撇清干系,她故作问询:“大官人是不是忘了付炊饼钱,这才追上来的?无碍,交给大郎就是。”
先前,西门庆确实咬了个炊饼又给吐出来,潘金提醒他付钱,还不忘借此在人前表明,他们没有你来我往、眉来眼去,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对对对。”西门庆恍然,钱袋取出,递了一锭碎银。
潘金又哪里会多收?这一收,众人又要浮想联翩了。
“大官人,碎银找不开,你付两枚铜板就行了。”
西门庆身上从不带铜板,他笑言:“小娘子,银钱给了你就收,又不是生人,无需分太清。”
这话有越抹越黑的嫌疑,潘金不喜,出言应对:“什么生人熟人?这玩笑,万万开不得。”
西门庆收回银两,一通搅和:“这就生分了,前几日还与小娘子一块儿吃酒,相谈甚欢,邻里不也见着了?”
潘金回他:“这事儿说来话长,前阵子,奴家二楼厢房那撑窗的叉竿掉落,不小心砸中了楼下路过的大官人;奴家觉得对不住,本想做东请大官人吃酒陪个不是,哪晓得大官人豪爽,反倒请起了奴家;因这事招来误解,惹人口舌,不妥,实在不妥,还请多多避嫌。”
“小娘子言重了,旁人说,便由他说去,莫较真。”
西门庆脸皮也是厚,潘金一个劲地辩白,为吃酒一事找台阶,他倒好,一个劲地劝,看似豁达,实则把水往浑里搅。
潘金已为自己正了言,不想与他再啰嗦,她转向众人:“诸位,这舌根、蜚短流长没什么好嚼的,都散了吧。”
众人不买账,仍旧站在原地。
潘金管不着,催着大郎将炊饼担子挑上,继续沿街叫卖。
大郎不干,直挺挺地走向卖馄饨的小摊,沉声:“来一碗。”
接着,坐到了一旁的圆凳上。
潘金看傻眼了,要没记错,从早上到现在,他们的炊饼一个也没卖出去,没换到钱,竟然还想着吃馄饨?生活有这么滋润?
“大郎,快回来!”潘斥在召唤。
大郎没回,懒得往她这边瞧。
卖馄饨的大婶听了,朝潘金嚷:“潘小娘子莫要抠抠索索,你家大郎挑着担子,忙活了半天,饿了吃碗馄饨,不行啊?”
没说不行,关键是兜里没钱。
潘金尬笑,编了个理由:“大婶,我家大郎不饿,往你那儿一坐,定是炊饼担子太重,想偷一会儿懒,馄饨就别煮了。”
大婶撇嘴,脸拉得老长:“我说潘小娘子,只许你在外边跟人吃酒,却不准你家大郎叫碗馄饨填饱肚子,太不像话了!”
吃酒的事,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潘金膈应得很,无奈这是原主潘金莲的劣迹,已发生过的,她改变不了,只能忍着了。
大婶正义感爆棚,她看潘金不顺眼,潘金不让煮馄饨,她偏要反其道,弄了一大碗,端到大郎的面前。
大郎不客气,拿起筷子,美美地吃着。
潘金见了哭笑不得,只好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大郎傻归傻,吃东西的样子还是挺斯文的,瞧他吃得香,潘金暗觉有些亏,索性也叫了一碗。
大婶脸色虽不好看,却也不至于会不做她的生意,自然是又煮了一碗。
不多时,端了上来。
潘金埋头,勺子舀着馄饨往嘴里送,吃得差不多,她对大郎说:“跟你商量件事。”
大郎抬眸,直视潘金,大有要听她往下讲的意思。
潘金压低音量,小声道:“大郎,咱们身无分文,炊饼又卖不出去,这账,压根就付不起;不如这样,你留下给大婶洗碗,抵一抵馄饨钱?”
“噗……”正喝着热汤的大郎,立马喷了。
潘金下意识的,身子错开,汤汤水水没溅到。
大郎伸手,想要抽什么东西擦拭嘴边的油渍,发现桌上没有,只好以食指抹掉。
“瞧你那是什么眼神?”
大郎反应过激,看样子是不肯了,潘金忽悠,问他:“刚才,是谁硬要来这吃馄饨的?叫都叫不回,这下好了,让你留下替人洗碗,又不乐意。”
大郎筷子一丢,一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看向潘金,像在控诉:“混沌,你不也吃了?”